凡煙小說

第119章 猶恐相逢是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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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島的這一路,綠竹和南無正兩人,一個占據了船頭,一個占據了船尾,不說劍拔弩張,也是暗流洶湧。

沈致撐著小腦袋,一時看看這個,一時又望望那個,到底走到南無正身邊,扯著他的袖子問:“怎麽了?你一向自詡大丈夫的,怎麽與小女子置氣?說來我聽聽。”

南無正見她一臉正經的表情反覺好笑,伸手一把將她撈在肩頭:“小小年紀,哪裏學來這老氣橫秋的講話態度?”

海上風大,吹得沈致發絲亂飛。她坐在南無正肩頭,只覺又刺激又好玩兒,不禁咯咯笑起來。

綠竹聽見聲音,也走了過來。她臉對著沈致,目光卻瞟向南無正,不陰不陽地說:“有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這會兒逗你笑,隔會兒就訓得你莫名其妙。”

南無正雙手緊緊抓著沈致,也不看綠竹,口中卻說:“年紀也不小了,還不懂男女有別。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你!”綠竹氣急,盯著南無正惡狠狠地問:“你說誰拉拉扯扯?我不過去鏢局托鏢而已,怎麽就不懂男女有別了?”

南無正也轉過臉來,正對著綠竹:“葉長風今年二十出頭,你不知道啊?他沒娶妻,你不知道啊?他有心想你求親,你……”話說到一半,驚覺這一點綠竹確實不知道,就趕緊壓住了話頭。

綠竹一聽,臉漲得通紅,氣鼓鼓地轉向一邊。心中卻道求不求親,要你管!你生的哪門子氣!想著,不禁又回頭瞟了南無正一眼。

南無正正懊惱方才話說太快,將這幾日心中所念沖口而出,不禁有些尷尬和莫名所以的焦躁,便也瞟了綠竹一眼。

二人目光恰好撞上。

二人皆是心頭一震,趕忙低下頭,假作什麽也沒發生似的。

沈致看不懂這其中情愫,只當二人是認真吵架,趕忙捂著臉:“大人還學小孩子吵架,羞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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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回到別院時,沈江蘺正帶著裴瑯在院中散步。見她回來,沈江蘺笑著連連招手。沈致趕忙過去,一下撲到沈江蘺的懷裏,偷偷看了裴瑯兩眼。

“這是表叔。”沈江蘺笑著又向裴瑯說:“沈致,我都叫她致兒。”

裴瑯溫文一笑。已過不惑之年的他仍有一張冠玉般的臉,眉目之間安放著滄桑,似被流年洗過,又似不被凡塵打擾。

活了八年半的沈致第一次覺得這世上真有這般如真似幻的風景。她伸出小手,似是想抓裴瑯的衣袖。

裴瑯笑著上前,牽住她的小手,望著她呆楞楞的目光,說道:“你娘可不像你這樣有眼光。”

沈江蘺咳嗽了一聲,拉了一把沈致,提醒到:“做什麽?”

沈致這才害羞一笑,小聲說:“表叔好面熟,好似在那裏見過……”說完就後悔了。因為她想起表叔分明就是白日裏在船上見過的那個身穿白袍的人。於是,又點著頭說:“恩,像那畫上的仙人。”

沈江蘺噗嗤一笑,說道:“你去洗手,我已經叫人擺飯了,一陣直接去閑茶閣。”

沈致歡快地應了是。

裴瑯望著沈致的背影,說道:“真是個玉雪可愛的丫頭。”說完,突然嘆了一口氣,頗有幾分無奈與自嘲地說道:“枉我自詡聰明一世,卻在你身上栽了個大跟頭。”

裴瑯這一生,不曾高官厚祿,卻攬盡天下風光,著書立說,著作等身。他知道,歷史必將留下他的名字。他上察天文,下述地理,他書裏的東西,百年千年之後,仍將為人記誦。他一直活得比世人清醒,卻始終未曾參透沈江蘺這一關。

“從前你成親時,我不忿,心中萬千不甘。想到你一生喜樂卻要與我無關,只覺心如刀絞。念及你的枕畔之人,我以為我能給你的必然絲毫不遜於他曾給你的。”

“可是,今日見你,才知你的錦繡風光不依賴任何人。他也罷,我也罷,我們的傾慕始終只是到不了手的向往。光陰悠長,你自傾懷,與人無涉。如你這般,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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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棲遲一行人歇在悅來客棧。晚飯時節,與跑堂的說起沿海的那家人。蘇婆婆家在這即墨城裏也算小有名氣。

跑堂的一聽,便說道:“那是蘇婆婆府上。說起這蘇婆婆,她可是受過朝廷旌表的,叫什麽孺人的。連知縣大人都對她禮遇三分哪。”

蕭棲遲這才想起,前兩年確實封過一個興辦女學的婆婆。於是又問了一句:“是不是辦女學的蘇婆婆?”

跑堂的連連點頭,指著外面說:“右手出去拐過兩條街就是學堂了。”

坐在蕭棲遲身旁的侍衛統領陸修遠這一路上兼著管賬的。他掏了一塊碎銀子賞給跑堂的。跑堂的歡天喜地手下,道謝去了。

一行七人,桌上六菜一湯。剛出來時,蕭儀總是嫌飯菜不可口,無甚興趣地翻一翻,就著白飯勉強吃兩口應景而已。畢竟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得實在扛不住,父皇也絲毫沒有要為自己開小竈的意思。不得已,吃飯時再顧不上挑三揀四。現在,哪怕是一碟鹹菜就著饅頭,他也能一氣吃下好幾個。

只是他對那個小丫頭著實沒有好感,聽見父皇又在打聽,語帶嘲諷地問了一句:“怎麽,老爺還想明日去那學堂看一看?”

蕭棲遲不理會他話中嘲諷之意,笑著到:“當然要去看看。看看現在的弱質女流如何一心向學。”

“可是,照原計劃,咱們明日一早就該出城的。”陸修遠說到。

“遲一日兩日怕什麽?”蕭棲遲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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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畢竟是學堂,又不是供人游覽的園林。蕭棲遲一行人果然被擋在了門外。

陸修遠趕緊掏出荷包,與門房笑到:“我們是外鄉人,聽聞這書院有名得很,慕名前來。兄臺行個方便,通傳一聲,我們瞧瞧就出來。”

門房卻正氣得很,立刻推了銀子到:“我們這兒是女學,裏頭都是女學生,先生也是女的。你們這麽些大男人,怎可能放你們進去?走罷,走罷。”

一行人正在說話,遠處走來了一個小小身影。

“咦,你們怎麽在這兒?”沈致見了蕭棲遲一行人,詫異得很。

蕭棲遲見了她卻很是高興,連聲笑道:“原來你在這裏念書。我們慕書院之名而來,不想卻進不去。”

“孔夫子說非禮勿視,這是女學,自然是不方便叫你們參觀的。”沈致脆聲說到。

“還沒下學呢,你怎麽一人出來了?”

“我娘來了,我去碼頭上找她。”說著,她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致兒,等等。”蕭棲遲打眼看去,是昨日在門邊接沈致之人。

互相見了禮,綠竹便要帶著沈致離去。

蕭棲遲想這畢竟是女學,自己這麽些男人進去確實不合適,無謂強求。再則僅從這門禁森然來看,倒也不是浪得虛名。不如下午便出城算了。

只是不知為何對這小女娃喜愛得緊,於是叫住綠竹,說道:“在下一行下午便要出城,但是犬子曾沖撞你家小姐,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欲備一份薄禮,出城前遣犬子上門致歉,可好?”

綠竹連連擺手,正要婉拒。

蕭棲遲卻不容她開口,直接說:“地址我知道,一個時辰後便來送禮辭行。”說完,轉身就走。

沈致拉著綠竹,望著蕭棲遲的背影,說道:“真怪,還有人上趕著要送禮的,你猜,他會送我什麽?”

“他送你什麽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要是送了來,婆婆得知,必問前因後果,這樣你昨日逃學看海盜的事兒可就瞞不住了。”

沈致瞬間一個頭兩個大,皺著兩道眉毛:“我娘說一會回院裏用午飯?”

綠竹幸災樂禍地點了點頭。

沈致仰起小臉,可憐巴巴地望著綠竹:“好姐姐,一陣他要是真來了,你千萬囑咐門房不要通傳,收下便是。好不好?”

綠竹捏了一下她圓鼓鼓的小臉,笑道:“現在知道害怕了?你下次要是還逃學,連這次一齊告訴婆婆知道!”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沈致像牛皮糖般貼在綠竹身上,一個勁兒地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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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棲遲回到客棧,翻了好幾遍行囊,也沒找出適合送小姑娘的禮來。既是微服出來的,帶的東西實在不多。本來可以拿銀子去買份厚禮的,但他想著要送一個自己帶的,才足以表達心意。翻來翻去,就一塊玉佩,腰間戴的這塊玉佩,是古玉,尋常見不著的好東西。也沒猶豫,就摘了下來,叫人找了個木匣裝好。

他將匣子遞給蕭儀:“你拿著罷。我與你一道去。”

蕭儀接過來,也沒說什麽。他從前在宮中浪費慣了,雖然蕭棲遲此次出手極為大方,他倒也不覺得有何不妥,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兩人到了沈府門口。門房早得了綠竹授意,只說小姐尚未回來。蕭儀一聽,不滿到:“早說定了,要上門的。她卻不回來,顯然是有心躲避。”

臨走前見不著沈致一面,蕭棲遲亦有些失望。而且,在古代,見過一面,日後終身再不得見的太多了。

他示意蕭儀將禮物遞給門房,又額外賞了門房點銀子,說到:“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待你家小姐回來,煩你轉交。”

門房收了,正要說些致謝的話,再問明蕭棲遲的身份——過會兒好回話。南無正走了出來,一見門房裏坐了兩個陌生人,不禁問了一聲。

蕭棲遲便將因由說了一番。

“那我替你通傳一聲,致兒剛吃了飯,還沒歇呢。”他不知道綠竹早先囑咐門房的話,亦未曾聽見門房推脫沈致不在之語,於是將實話明明白白說了出來。

蕭儀卻像被這實話點燃了一般,立刻高聲道:“我們上門賠禮,她到推三阻四,謊話連篇!她當她是誰!還要人求著才能見一面不成!”

這一鬧,門房的動靜就大了。

蕭棲遲聽見一個極為熟悉,熟悉到讓他一瞬間瞳孔放大的聲音。

“怎麽了?”

有人掀簾走了進來。翠色衣衫,一頭白發,只是長眉鳳目,不曾變過。

那不可能是沈江蘺!萬丈高樓,面容決絕的女子,一躍而下的畫面再次從蕭棲遲眼前一閃而過。從此,每一個長夜都變得無助。每一次月圓如同沒有盡頭的離殤。

他好像又陷入無窮夢境。在每一個不願醒來的夢裏,沈江蘺眼神如水,對他不語含笑。

蕭棲遲只覺喉頭一腥。他拿袖子一遮,藍底雲紋的袖邊立時紅了一片。

他感覺不到痛,亦無法分辨是真是幻。只是像在夢裏重覆了千萬遍的一樣,上前,緊緊拉住沈江蘺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說:“你還活著啊。”

生怕那五個字驚醒了如夢一場。

門後又轉出一個白色人影來,待走近一些,蕭棲遲才看清那分明就是裴瑯!剛剛歸經的血猛然一激,似又要從胸腔噴出,湧上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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