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乞巧(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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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人在沈府的日子順遂了,娘家親戚也漸漸敢上門行走了。

這不,王夫人帶著丫鬟又來做客了。

趙夫人的臉色也好,笑嘻嘻的,吩咐丫鬟端了茶,上了點心,待王夫人坐下,才屏退左右,姑嫂倆說起了體己話。

“姑奶奶,我薦的那個清風道長不錯罷?”

趙夫人笑著點點頭:“真是神了,他說老夫人會生病,結果就真病了。”

王夫人壓低了聲音,像有機密大事一般在趙夫人耳邊說道:“他呀,就是活神仙。哪怕隔著千裏之外,只要一做法,不管是誰,都得病。”

“嚇,”趙夫人一聽這話,收去了喜色,反驚恐到:“你說是他做法叫老太太病的?這不是成了我害老太太麽?”

王夫人不樂意了,真沒想到這個姑奶奶平日裏一副厲害樣子,卻是個沒膽量的:“事情都做了,你現在說這個豈不晚了?況且老太太不病,怎麽顯你的小心和賢惠?一個好端端的活人,那是說病就病的?自然有些方法。”

王夫人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現在說後悔可是沒用的。還有,我說姑奶奶,我可只薦了清風道長過來,道長也只做做法,治好老夫人的病。也不知什麽人那麽大的膽子竟敢詆毀國公府大小姐的名聲!”

王夫人疑問的口氣,目光卻全停在了趙夫人身上,打量得趙夫人那張風韻猶存的臉燒了個通紅。

“甫兒最近怎樣了?”趙夫人實在扛不住王夫人的目光,話鋒一轉。

“好著吶,尤其是聽說姑奶奶答應了,現在也不出去瞎跑了。”

趙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乞巧節將近,家家戶戶的女兒家都忙了起來。本朝風俗,乞巧節當天,未出嫁的女兒都要親手做一盞花燈,燈裏放上自己親手繡的荷包,一起放到河裏,敬獻河神。

這也是女兒家難得可以出門的一天。

沈家四姐妹如今都在忙這個。八歲的沈江芫東看看細看看,見只有自己手裏的荷包歪七扭八不成樣子,嘴一癟,扔到一旁,就開始撒嬌:“三姐姐的最好看了,三姐姐你幫我也做一個嘛。”

沈江蔓湊上去一瞧,笑道:“四妹妹,你繡的這個是炸了毛的小野鴨?”

沈江芫羞紅了臉,一把奪過來:“這明明是仙鶴好不好?”

眾人一齊笑了起來,沈江蘺按著肚子,直呼“哎喲,沒見過腿這麽粗的仙鶴哎。你繡的時候是不是想著平日裏吃的雞腿?”

沈江芷笑著從沈江芫手裏搶來一看,笑個不住:“你這個要是獻給河神,河神估計要生氣罷。”

沈江芫撅著嘴,扭身坐到一旁,不再搭理三個姐姐。

沈江蘺扭了扭脖子:“低了半天頭,脖子都酸了,我要回去歇歇。”

難得休沐,沈由儀推掉應酬,進內院去看望老太太。

老太太年紀大了的人,雖是暑月也不用冰,新鮮瓜果都只拿井水侵了,微涼而已。老人家正吃桃,見兒子來了,就叫丫鬟趕緊去端了冰鎮的酸梅湯來祛暑。

沈由儀在老太太身旁坐下,說起兒女們的事情:“前些日子,禮部尚書周大人曾私下向我打聽過家中女孩兒情況,我猜他有意於江蘺。可是這幾日,為著道士做法的事情,倒惹得外邊好些人說江蘺的是非。周大人便也沒提起,昨日,卻向我問起了江芷的情況。”

老太太冷哼一聲:“我沈府的閨女豈是這樣叫他挑挑揀揀的?”

“兒子也是這樣想,當下就回絕了。”

老太太嘆了一聲:“都是我把籬丫頭給耽誤了。”

“老太太千萬不可這樣想,這樣輕信流言蜚語的人家,就是肯娶江蘺,我還不願意嫁女兒。”

老太太笑了一下,鄭重說道:“我活了這些年,什麽沒見過?哪有世家大族能一直顯赫的?我看籬丫頭是個有主意的,若是嫁一個有真才實學的,哪怕家裏貧寒些也不怕。”

“說句私心的話。家裏兩個嫡女,籬丫頭、芷丫頭。芷丫頭的模樣出挑,是王公貴族鐘意的人選。籬丫頭性子剛強,有主意,嫁一個正經清流出身的才俊,兩人也能一步一步往上走好。兩個女兒,一個加深了上層貴族圈的聯系;一個獲得了實權派的支持。這樣,無論如何,沈家都將立於不敗之地。”

“我起初也是這樣想,但是真能一步步走上權臣之路,定非凡人。我就擔心江蘺壓不住,到時候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放心,籬丫頭,不是個簡單的。只是,這條路難走,要苦了她了。”

沈由儀也明白。沈江芷嫁去侯門公府,多年習慣的生活方式依然不便。而沈江蘺嬌養多年,驟然嫁去貧寒人家,日子艱難許是自己都難以想象。況且這是豪賭,成了,將來或許是一品誥命,不成,終生碌碌。可是,既然姓了沈,為了沈家,就必須去自己合適的地方。

“秋闈在即,我會在進士科中留意的……”

“珍珠姐姐,你從哪兒來?”

門外赫然傳來沈江蘺的聲音。沈由儀與老太太趕緊停了話頭。

只見沈江蘺笑意盈盈地走進來:“咦,老爺也在這裏?”

老太太、沈由儀都見她神色如常,應該什麽都沒有聽到。

蕭棲遲知道了乞巧的風俗,高興得很,白日裏就在沈府附近逛來逛去。一直等到馬車出來,他料定是小姐們的車,便悄悄跟了上去。

一直行到護城河邊,沈江蘺四姊妹才從馬車裏出來。一人手裏拿著一盞花燈,迤邐行至河邊。

只見河邊已經聚集了許多年輕女子,看發髻,皆是未出嫁的女孩兒。靚妝麗服,言笑晏晏。

河邊一排酒樓,坐了不少年輕公子,正看著下邊指指點點。時而竊笑,時而高聲吟誦。

下邊的女孩兒聽見有人吟詩,一齊擡頭往上看去,看見鮮衣昂揚的少年公子,不少人心裏咯噔一跳,就紅了臉。

日頭剛剛沈下去,一片餘暉落在半江水面。要等月上枝頭,放花燈才正式開始。

沈江蘺姊妹到了不久,就看見宋家姊妹陸續到了,其他家的姊妹們有早到的,也有晚到的。大家便各自去找交好的小姐妹,去說私房話了。

眼見黑夜如夜鴉的羽翼,覆蓋了整片天空。河兩旁千盞萬盞燈籠一時亮起,燈火之下,少年女子臉龐柔膩如在煙霧之中。

蕭棲遲一瞬間就覺得自己心都軟了。他望著不遠處的沈江蘺,突然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他在河堤邊坐下,看著沈江蘺將花燈放入水中,又合掌虔心許了願。

沈江蘺剛剛站起,看著花燈越飄越遠,河中星星點點,不知幾多。只覺眼前畫面真是好看。

她真想轉頭去找宋辛夷,不想突然一個人影從河堤一躍而下,端端正正落在眼前。

蕭棲遲。

兩人四目相接,背後是一河的星點之光。周圍人聲喧嘩卻恍若無聞。

明知是做戲,可是氣氛太融洽,連演的人都有些真假難辨起來。

“好巧,沈小姐。居然於這萬千人之中,你我恰好遇見。”

沈江蘺臉上一熱,所幸天色暗,看不真切。她剛剛真有一點晃神,一身白衣的蕭棲遲不知為何讓周圍一切為之一暗。

“不知小姐許了何願?”

“這豈是能隨便說的?”

兩人仿若熟識已久的人般說了幾句閑話,都覺得舒心暢意,甚是放松。

不妨,沈江蘺突然喚了一聲:“表弟。”

蕭棲遲半天沒反應過來,問了一句:“什麽?”只有徐楚良才叫他表弟,剛剛應是聽錯了罷。

沈江蘺笑笑:“沒什麽……”她心下奇怪,若蕭棲遲記得前一世的事情,剛剛自己有心試探,他理應直接回答才是。難道他不是重生的?

沈江蘺又問了他家庭情況,果然與前一世無異。

可是前一世的他並沒有與自己再次相遇,也斷不會如此款款而談。他,絕對不是前一世的蕭棲遲。

“你表哥中了探花罷?”沈江蘺突然一問。

蕭棲遲更加奇怪:“表哥連舉人尚未考。”

“那我記錯了。”如果上天讓他變成現在這個人,那麽他的命運想必不凡罷。沈江蘺收回除掉他的心思,不如賭一把大的。

無疑,沈江蘺對自己的印象很好。蕭棲遲似乎眼見自己迎娶白富美、出任CEO,走上人生巔峰。不想美夢就在最美的時刻醒來。

季將軍突然大發雷霆,不僅將其革職不用,而且趕出季府來。

一時之間,蕭棲遲真惶惶如喪家之犬。一來不好意思回徐府,必有無數白眼等著自己。二來身邊餘錢不多,連個棲身之地,接濟之人都找不到。

想他穿越之前何等逍遙,是多少人上趕著巴結的對象!穿越之後,徐府雖然待他一般,倒也衣食不愁,何曾到過這樣食不果腹的地步?

什麽雄心,什麽白富美,此刻還比不上一個肉包子來的實在!

他想過很多種辦法,偷、搶、騙。可是羞恥心像紮在心裏的刺。

到最後,他終於想到了沈江蘺。

其實他是很驕傲的。家人從祖輩起就是高官。雖然從小受到教育說要謙虛,可是讓他從何謙虛起?幾乎每天都有人誇獎他,似乎他真是不世出的英才一般。那麽多的人討好他,那麽多的事情他點點頭就能辦好。

他真的從未遇過任何挫折。

然而穿越之後,似乎所有挫折在一夜之間全部找上他。沒人有再將他放在眼裏,今日說著看好他的話,回頭就忘記了。沒有人不遺餘力地幫他,才知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如此艱辛。

如今,他不僅要去求人,更要求一個女人。

原來自己曾經所在的那個圈子是如此難以躋身。

臨走之前,蕭棲遲用手掌捂著臉,一點點溫熱的濕意浸透了掌心。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沈江蘺答應得很幹脆,出手亦很大方。

她將自己攢的私房銀子全部拿給了蕭棲遲,並承諾會給他謀一個位置。銀子裏附了一張小紙條,娟秀的字體:“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是的,我們都要去過絕境,方知生之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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