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離他們住的行宮還有段距離, 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時候，沈世安就讓人把夏瑤叫起來了。

“為什麽要起這麽早啊？”夏瑤揉著眼睛被晚秋從床上拉起來，一邊打呵欠一邊配合著梳頭發。

“昨天王爺不是和您說了麽, 我們還得做馬車去獵場, 要是不早些起床，就趕不上好東西了。”晚秋邊說著，邊給她挽了個比平時利落些的發型，長發被高高束在頭頂, 只留下幾縷劉海和發絲散下來，清爽又可愛。

“這個發型不錯啊，比平日裏的舒服多了。”夏瑤左右看了看, 又晃了晃腦袋，平日裏她的頭發都披散下來，雖然好看，但總有些礙事。

“王妃喜歡的話, 我還會幾樣別的盤發，這幾天都可以試試, ”晚秋打開櫃子，拿出昨天準備好的衣服, “王妃今天穿騎裝麽？說不定要騎馬。”

騎裝還是上回去莊子裏的時候騎了一回馬, 夏瑤回來就興沖沖叫人幫自己做的, 裏面是一套帶綁腿的淺色衣褲, 和平日裏有些累贅的裙裝相比利落了很多, 外面的一層水紅色紗衣，輕盈又不影響行動，夏瑤很喜歡這套衣服，點點頭道：“就這個吧, 就算不騎馬，在外頭走路也方便。”

早上匆忙，也來不及做太麻煩的吃食，夏瑤昨天就吩咐廚房的人準備小餛飩，皮薄薄的，裏面一小團兒肉餡，下鍋一會兒就熟了，撈起來稍微瀝一瀝水，放入準備好的雞湯裏，撒上一把小蔥花，就是一碗熱乎乎的蔥花小餛飩，一口一個，餛飩皮滑滑的，嚼幾下就滑進肚子裏，然後再喝一口鮮美的雞湯，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剛放下碗，外面傳來幾聲嘶鳴，沈世安側耳聽了聽，笑著對夏瑤說：“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誰啊？”夏瑤跟著他出了院門，隨即就驚喜的看見飛星牽著踏雪和雲絮在外面等著，“雲絮？你什麽時候把它們帶來了？”

“我們出發的時候，我讓飛星去了趟莊子上，”沈世安一伸手，踏雪就樂顛顛的小跑過來，“總要給個機會讓它們跑跑，再說難得秋獵，你不想騎馬麽？”

當然想了，不然怎麽會穿騎裝呢，夏瑤低頭看了看，覺得自己今天打扮的格外好看，然而面前的人不僅不知道她今天穿的好看，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麽樣，這個認知讓她突然就有些失落了起來。

半晌沒聽到她回答，沈世安往她這邊偏了偏腦袋：“阿瑤？”

夏瑤醒過神來，笑著迎上去：“那我們走吧。”

雲絮依舊非常可靠，夏瑤騎著馬稍微走了一會兒，覺得不會摔下去，就拍了拍雲絮，讓它稍微走快一些。

一路上有不少騎著馬趕往獵場的，也有家眷乘坐著馬車，他們出發沒多久，沈玉就騎著馬追了上來，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又風一般的往前跑走了，踏雪嘶鳴了一聲，蠢蠢欲動的也想往前跑，被沈世安拉住了。

“讓它跑吧，”夏瑤說道，“望月陪著我慢慢走就行，按著我的速度到那裏，三公主估計都打完一輪了。”

沈世安安撫了一下躁動不安的踏雪，突然問道：“你想不想跑一段？”

“我？”夏瑤心動了一下，隨即覺得還是小命要緊，趕緊拒絕，“我就算了，萬一掉下來怎麽辦。”

“你到我這兒來，”沈世安伸手，“我帶著你跑，讓雲絮跟著。”

還有這種好事？夏瑤眼睛一亮，懷疑沈世安根本沒意識到一起騎馬是什麽狀態，連忙答應，生怕他反悔。

踏雪比雲絮還要高一個頭，不用夏瑤下馬，沈世安一手扶著她手臂，另一只手托著她的腰，一把就把她抱到了踏雪背上。

“沒關系嗎？”夏瑤有些擔心，“會不會太重？”

“踏雪比別的馬結實很多，”沈世安說道，“何況你這麽點分量，還沒有一套盔甲重。”

夏瑤整個人被圈在沈世安懷裏，秋日清晨還有些寒意，她剛剛坐在雲絮背上還有些冷，這會兒窩在沈世安身前，所有的寒意都被逼退了，不由的往後面靠了靠，清晰的聞到身後的人身上冷冽的香氣，夏瑤總覺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像夏日裏冰鎮過的水果，帶著清涼的水汽，清清爽爽。

沈世安因為她的靠近僵硬了一瞬，女孩身上暖暖的甜香一下子湧到他面前，讓他有些招架不來，偏偏夏瑤還回頭對著他下巴說道：“王爺，不跑麽？”

帶著暖意的呼吸噴在他脖子裏，沈世安覺得自己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按著她的頭頂讓她轉回去：“你坐好，這就跑了。”

夏瑤偷笑了一下，假裝沒看到他突然紅起來的耳根。

不過真正跑起來的時候，她那些旖旎的想法全都沒了，踏雪一聽沈世安讓它跑了，嗖的一下竄了出去，夏瑤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久違的坐過山車的感覺，半聲尖叫憋回了喉嚨裏，緊緊的拽住了沈世安的袖子。

察覺到她的慌張，沈世安拉了一把韁繩：“踏雪，慢一點，嚇到王妃了。”

踏雪有一絲不情願，還是慢了下來，但是明顯比剛剛雲絮的速度要快很多倍，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只餘下往前飛速奔跑的感覺和沈世安穩穩支撐著她的手臂。

“好玩麽？要不要再快一點？”沈世安在她耳邊問。

夏瑤大聲的喊回去：“要！”

踏雪的速度猛然加快，夏瑤坐在上面，感覺它的馬蹄壓根就沒有落地，仿佛飛起來了似的，讓她體會了一把馬踏飛燕是個什麽感覺。

到了獵場，夏瑤被沈世安從馬上扶下來，覺得自己的心還在砰砰跳，壓根平覆不下來，沈世安問道：“怎麽樣？還怕麽？”

“不怕了，”夏瑤激動道，“我想學騎馬！”

“那等過兩天空了我教你，”沈世安說道，“這邊的帳篷是我們的，你先進去休息一會兒，晚秋他們應該馬上到了。”

他們停下的地方是休息區，早就有人準備好了帳篷，夏瑤點點頭讓他先走，隨即就聽到有人招呼：“瑤瑤，來這裏。”

是上官燕，夏瑤笑著朝她揮揮手，對沈世安道：“你快去吧，我和燕燕待在一塊兒。”

有上官燕和望月在，沈世安便放心了，接過飛星遞過來的弓箭翻身上了馬，很快消失在樹叢中。

周邊都是侍衛，也不會有什麽危險，夏瑤讓晚秋在帳篷裏等晚秋她們，自己跟著上官燕去她的帳篷，邊走邊問道：“你怎麽不跟三公主一起去？”

“我又不會打獵，”上官燕理所當然道，“你不會以為我是兵部尚書的女兒，就會射箭吧？”

夏瑤還真這麽想，不過想到上官燕平時的穿衣風格和愛好又反應過來，她的興趣的確不是習武。

雖然是臨時的帳篷，搭的也並不小，裏面東西一應俱全，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旁邊的帳篷裏走出一個中年婦人，長相和上官燕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兵部尚書的夫人了。

夏瑤雖然和上官燕以朋友相處，到底身份高一些，上官夫人肯定不會在帳中等著她過去見，迎上來微微屈膝道：“臣婦見過瑞王妃。”

“夫人不必多禮，”夏瑤扶了她一下，“我和燕燕是朋友，這樣算來您還是長輩呢。”

“這可不敢當。”上官夫人笑道，“我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了，王妃還是第一次來吧，叫燕燕帶著你到處轉轉，她對這裏熟悉些。”

夏瑤應了，看著上官夫人回了帳篷，對上官燕說道：“你娘親好溫柔哦。”

“那是對著你，”上官燕撇撇嘴，“誰家娘親不是對著外人溫柔呢。”

夏瑤想了想自己娘親：“也對。”

晚秋他們要坐馬車過來，吃的也都在馬車上，剛剛踏雪跑得太快，夏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們，漸漸的覺得無聊起來，對上官燕道：“我們出去玩吧？”

“好呀，我帶你去看他們打獵。”上官燕也早就不耐煩了，聽她這麽說立即從地毯上站起來。

“打獵還能看到？不是在林子裏麽？”夏瑤有些詫異。

“當然能看到啦，”上官燕說道，“好多人都想趁著這個機會表現給陛下看呢，到那邊的高臺上就行，有意表現的會特意在高臺看得到的範圍裏待著。”

夏瑤跟著她往那邊走，問道：“那豈不是大家都在那裏？”

“外圍獵物少，像三公主，六王爺這些想多打獵物的，基本上就不會在那裏了，”上官燕看著夏瑤突然失望下來的表情，安慰她道，“他們回來的時候也能從那裏看到，是必經之路。”

誰要看王爺騎馬啊，她剛剛還和王爺一起騎著馬過來的，她想看王爺打獵。

高臺有些像球場的看臺，整個都搭建在高處，有一排一排的座位，上官燕眼睛往中間的位置一瞥就看到個熟悉的身影，對夏瑤說道：“王秋語也在呢。”

夏瑤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王秋語就坐在皇後旁邊，笑著和皇後說什麽，註意到她的視線，王秋語看了過來，臉色微微冷了下去，若無其事的轉開了。

“她居然沒沖下來罵你，”上官燕驚訝道，“進步了。”

“皇後娘娘在旁邊呢，”夏瑤說道，“她不敢下來吧。”

“倒也是，”上官燕說道，“先上去請安吧，等會兒我們找個離陛下遠一點的地方，我可不要坐在陛下旁邊。”

夏瑤點頭附和，兩個人一路上了臺階，到陛下和皇後面前請安。

“王妃今天穿的挺好看的，”皇後笑著說道，“會騎馬了麽？”

“還不太會，跑不起來。”夏瑤老實道。

王秋語在旁邊哼了一聲：“騎馬有什麽難的。”

到底是皇後的妹妹，夏瑤也不好當面說什麽，只得假裝沒聽見，拉著上官燕告退了。

夏瑤和上官燕特意找了個人少的地方，然而架不住夏瑤身份尊貴，每個人來了給陛下和皇後請安之後，還得到她這兒來一趟，兩個人什麽都沒看到就罷了，還被迫營業了好久，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是來幹嘛的。

“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上官燕有些受不了。

夏瑤點點頭，因為一直有人來，她不得不繃緊了腰背端坐著，這會兒感覺自己腰都快斷了。

還沒等她們站起來，又有個穿著華麗衣裙的貴婦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女孩子，身為百事通的上官燕看了看，竟然一時卡殼了，待那一群主子奴才走到跟前，她才啊了一聲道：“翰林院王典薄的夫人，按品級是輪不到他的，不過今年王典薄校註時立了功，特別嘉獎他來的。”

夏瑤記在心裏，見那夫人走到面前請安，點頭道：“夫人。”

“娘娘，這是我的兩個女兒，”王夫人側身讓後面兩個年輕女孩子過來，“快給王妃請安。”

兩個女孩年紀也和夏瑤差不多大，看起來有些內向膽怯，夏瑤等著她們行完禮，溫和道：“平身吧。”

本以為請完安她們就走了，王夫人卻沒動，站在原地道：“聽說娘娘最近開了間點心鋪子？”

夏瑤有些驚訝她會知道，但還是點點頭：“是開了一間，在凰鳴街上。”

“聽說店裏的廚子和掌櫃皆是女子？還有幾位……是不潔的？”王夫人壓低聲音道。

夏瑤皺起眉頭：“王夫人在哪兒聽說的，我鋪子裏都是正經憑自己手藝吃飯的女子，每個人我都送去醫館檢查過，什麽病都沒有。”

上官燕咳了一下，小聲道：“她說的應該不是這個不潔……”

王夫人和她同時開口：“娘娘，我說的可不是這個不潔，我聽聞您店裏那位掌櫃的是青樓出身，這樣的女子連進店都會被人嫌晦氣，怎麽能留她在店裏做事呢。”

夏瑤心底升出一絲煩躁，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她不是出身青樓，她母親是青樓的。”

“那種女人生出來的孩子能有多幹凈，”王夫人皺著眉說道，“何況店裏這麽多女人，陰氣太重了，這廚子掌櫃，歷來都是男人做的，叫女人做那不是牝雞司晨麽，多不吉利啊。”

上官燕聽完這話，一把拉住夏瑤的袖子：“不能在這兒打人，大家都認識你呢。”

夏瑤氣極之下，竟然意外的冷靜，說實在的，穿越過來之後，很少有人能用幾句話就把她氣成這樣了。

“王夫人，”夏瑤起身微笑著說道，“你在教我做事？”

“我怎敢教娘娘做事，”王夫人笑的有些討好，“我只是提醒娘娘一句，您年紀小，有些事可能不懂，這男人和女人可是不一樣的，女人要是做了男人的事，是會影響運勢的，您是王妃，影響您可不就是影響了王爺，王爺和陛下又是親兄弟，這可是和國運相關的大事了。”

“我倒是不知道，我不過開個鋪子，竟然還能影響國運了，這青樓女子的威力未免太大了些，”夏瑤板著臉，“倒是不知道夫人您是太過看的起青樓女子，還是太看不起勵國的國運。”

“娘娘，女子就該安於室中，家宅才能安寧，您是王妃，更應該給天下女子做個表率，怎能帶領一批女人，在外做這些離經叛道的事。”王夫人急道，“您這樣要是叫別的年輕姑娘學了去，這天下不就大亂了。”

“我本來就要讓年輕姑娘學的，”夏瑤說道，“我們與男子同樣為人，為何偏要我們窩在家中，無事連大門都不能出，他們卻可以自由的在街上高談闊論，女子也有聰慧之人，為何只有男子能出門賺錢，女子只能從他們手中撿些殘羹，王夫人，我店裏的女人，個個都聰慧過人，能力遠超一般男子，我不過是給她們一份可以糊口度日的工錢，一個安身之所，到底哪裏讓你看不過去了。”

王夫人看起來似乎苦口婆心，又勸道：“娘娘，你若是想幫她們，便給她們找個好人家，相夫教子，過上安定的日子，夫妻和睦，家庭美滿，這不就是所有女人最想要的麽，又何必讓她們在外頭做那些辛苦又上不得臺面的事。”

話不投機半句多，夏瑤不能打她，也不想和她多啰嗦，正準備告辭離開，就聽得上面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這位夫人，您倒是能代表所有女人了？誰告訴你女子的追求就只有相夫教子，除了丈夫和兒女，就不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麽？”

夏瑤心頭一震，心想這是哪位仙女，竟然和自己的思想如此相似，回頭看去頓時楞住，竟然是王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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