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語在茶樓吃了癟, 出了茶樓就徑直讓人趕著馬車去了宮裏。

“你怎麽來了？”皇後有些驚訝，“我不是說了，你一個未婚的姑娘家, 別老是往宮裏跑, 就算你是我妹妹，其他人也總會有想法的。”

“我喜歡的是瑞王，還有人不知道麽？”王秋語毫不在意的坐下，“她們不會以為我想進宮吧？”

“慎言。”皇後在她對面坐下, 招呼人送點心上來，“這是上次端王妃叫人送進宮裏來的，味道的確不錯, 她說這個叫黃油餅幹。”

“又是端王妃，你們為什麽都喜歡她，她有什麽好的！”王秋語剛剛被夏瑤氣完，進了宮居然又從自己姐姐嘴裏聽到她的名字, 頓時更生氣了。

皇後剛捏起一塊餅幹，聽她這麽說微微皺了皺眉頭：“你是不是又去招惹人家了？”

“我……”王秋語語塞了一瞬, 隨即轉開話題，“姐姐, 你知道那個夏瑤多討厭麽, 她竟然讓世安哥哥給她剝瓜子！而且她還威脅我……反正她根本就不像你們說的那麽好！”

皇後不讚同的搖搖頭：“她和王爺怎麽相處是他們的事, 和你無關。”

“姐姐, 你怎麽也這麽說, ”王秋語委屈道，“明明是我先喜歡世安哥哥的，我小時候就喜歡他了，夏瑤憑什麽和他成親, 就因為那道長說的話麽？世安哥哥的眼睛也沒有好啊。”

皇後嘆了口氣，無奈的看著眼前的妹妹。

王秋語是家中的幼女，從來不需要承擔太多的責任，家裏只有她們兩個女孩子，她進了宮，更多的寵愛就落到了這個幼妹身上，也寵的她越發的天真和唯我獨尊。

“秋語，你有沒有想過，世安這樣驕傲的性子，如果僅僅是和瑞王妃貌合神離，會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給她剝瓜子麽？”皇後柔聲問她。

王秋語楞住了：“姐姐，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你說世安哥哥喜歡那個女人？”

皇後憐憫的看著她：“你為什麽覺得世安不喜歡她？而且他們如今已經是夫妻了，你還總去招惹他們做什麽呢？”

“世安哥哥……世安哥哥怎麽會喜歡別人？”王秋語猛的站起來，“他從來都不喜歡別人的，他以前親口說過，他覺得那些女孩子都很煩人！”

“那就是他現在覺得王妃不煩人，”皇後說道，“你和他也是從小認識的，你何曾見過他對不喜歡的人有過好臉色？你覺得他難道是因為照顧王妃的面子，才對她事事依從的？”

“可是上次我還聽別人說，瑞王夫婦在王府都是分開住的，”王秋語似乎是抓到了什麽把柄，“如果世安哥哥不討厭她，為什麽不和她住在一起？”

“我說過，這是人家兩個人之間相處的方式，和你沒有關系，”皇後語氣嚴厲了些，“這種亂七八糟的市井八卦，也是你能拿到我面前來說的？”

“我……”王秋語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該亂傳的，可她內心深處總是希望沈世安和夏瑤之間是沒有感情的，是為了那個所謂天機才勉強在一起，這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繼續喜歡沈世安，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做那個把沈世安從壞女人手裏解救出來的人，可是，如果沈世安根本不需要她的解救呢？

“你知道世安是什麽樣的性子，”皇後說道，“他如今多少看在我面子上，對你格外寬厚些，你再這般針對王妃，保不齊哪天他就親自開口罵你了。”

王秋語是見識過沈世安對那些女子有多不假辭色的，尤其是那位異域的公主，簡直算得上震驚朝野，若是讓沈世安這麽對她說話，她不如去死了算了。

“行了，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皇後拿起桌上的碟子，“吃一點吧，吃完就回家去，沒事別老往宮裏跑，你以為自己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麽？你比瑞王妃還年長一歲呢。”

王秋語伸手拿了一塊黃油餅幹，餅幹是淺黃色的，看起來像朵小花，王秋語以前還從未見過這個模樣的點心，她小心的咬了一口，餅幹入口松軟，輕易的就在嘴裏化開了，有著濃郁醇厚的奶香味，她吃完一塊，忍不住又伸手去拿。

“味道很好吧？陛下也很喜歡，”皇後說道，“這黃油和奶油，宮裏的禦廚們一直不知道怎麽用，陛下拿去給瑞王妃試了試，倒的確沒有叫人失望。”

王秋語哼了一聲：“還算她有點長處。”

皇後喝了口茶，自己也撚起一塊曲奇：“你總不能一直這麽荒唐下去，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將來了了，好在你是我妹妹，又用不著進宮，擇婿上多能自由些，平日裏也多註意些吧。”

“什麽？我不要。”王秋語轉過頭，“那些男人沒有一個我看得上的，沒有一個比得上世安哥哥的萬分之一。”

皇後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罷了，她現在滿心的沈世安，壓根聽不下別人的話去，改天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沈世安吃過早飯便打算進宮，夏瑤攔住他道：“你還真的去和陛下說啊？這點小事，鬧到陛下那裏也太誇張了。”

畢竟在夏瑤的認知裏，只有朝中大事才能拿到皇帝面前說啊。

“是他自己要我多回宮看看他的，”沈世安理所當然道，“再說我和他說一聲才是要息事寧人，若是換了我自己和王姑娘去說，這事兒才真是鬧大了。”

夏瑤想起上一回他回絕人家姑娘時差點引起兩國建交沖突，不由的搖了搖頭：“嘖，禍水，你去吧。”

沈世安一時沒聽清楚，問道：“什麽？”

“沒什麽，”夏瑤趕緊說道，想了想又叫住他，“你等等，幫我帶點東西進宮。”

“這個青梅酒和櫻桃露，上回娘娘和淑太妃都說喜歡，你再帶幾瓶去，”夏瑤指揮著人打包，“還有這個藤椒牛肉醬，娘娘和陛下都說很是開胃，對了，小公主似乎是很喜歡這個牛奶凍，你也帶些去吧，和娘娘說一聲，公主年紀小，一天吃一盒就行，這裏三盒，放在冰庫裏能保存三天，時間長了就不要再吃了，會壞肚子的。”

沈世安聽著她忙忙碌碌的，心底有些歡喜，又有些嫉妒：“他們喜歡什麽，你倒是記得清楚。”

夏瑤挑了樣子好看的牛奶凍交給底下人打包，回身道：“你喜歡什麽我難道不清楚麽？倒是你不知道我喜歡什麽吧？”

沈世安看不見，夏瑤想著他自然也不會知道自己在餐桌上吃的什麽東西比較多一些，然而他只是思考了片刻就說道：“你喜歡奶味的東西，平日裏的下午茶，五天裏有三天都是奶味點心，其他兩天不是，你也會喝奶茶。”

夏瑤楞了一下，她做下午茶都是想到什麽就做什麽，倒是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這個習慣，她一直覺得自己沒什麽特殊的偏好呢，沒想到沈世安竟然細心到能註意這些，一時不由的有些感動。

沈世安在一旁得意道：“我說對了。”

“不對，”夏瑤走到他面前，“你不知道我最喜歡的是什麽。”

沈世安表情一僵，他能從下午茶頻率中猜出夏瑤的偏好，但真正最喜歡什麽，他看不見，自然也猜不到，只好虛心道：“那你最喜歡什麽。”

夏瑤笑著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最喜歡你呀。”

沈世安被他這句話驚的原地楞了半晌，好容易才開口慌亂道：“你……你什麽？我……”

夏瑤雖然的確是存著些逗弄他的意思，但這話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臉紅，推著他往馬車那邊走：“上車吧，你不是要去宮裏。”

沈世安被她推著上了馬車，一邊忍不住埋怨夏瑤總這樣逗他，一邊又覺得有些茫然，而這茫然之中似乎又隱約透出些陌生的欣喜。

他不是沒有被人說過喜歡，喬公公喜歡他，那個異國的公主喜歡他，甚至王秋語，他也知道必定是喜歡他的，然而每一次回憶起那些喜歡，他都打從心底裏覺得煩躁和厭惡，他討厭那些人流連在他臉上的目光，透著濃濃的占有欲，仿佛只要他露出一絲妥協的意思，那些人就會把他吞吃入腹，再不給別人看到他。

所以皇兄因為那個道長的話讓他和夏相的女兒成親，他心底是慶幸的，他聽說過那個小姑娘，夏相捂在手心裏的女兒，因為身體不好一直臥病在床。

這樣就行了，那時候他想著，他們可以做一對表面夫妻，他會照顧好那個體弱的小姑娘，也不必擔心再有人想把他歸為己有，沒有人會發現他內心深處對親密關系的恐懼。

然而在那之後不久，他就意識到夏瑤和他是同一類人，他看得出那姑娘喜歡自己，從第一天的時候就喜歡，然而她依舊時刻保持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感，一邊喜歡，一邊又不願意更進一步，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個被父母家人寵愛的小姑娘為什麽和他一樣排斥親密關系，但這種距離感讓他很舒適，甚至她偶爾的逗弄也不那麽討厭，因為沈世安知道，只要自己表現出一點抗拒的意思，那小姑娘就會立即退開，就好像他是什麽易碎品似的，經不得一點壓力。

他在夏瑤身邊覺得很安心，安心到甚至願意暴露出一點真實的自己，那個可能從母妃離開後就再沒怎麽出現過的沈世安。

然而今天又是什麽情況，為什麽夏瑤會突然說喜歡他？是像那些人一樣的喜歡麽？那種厚重到讓人窒息的喜歡？

他又想起那個異國公主看見他吩咐宮女去做事時候的表情。

“別對著別人笑，”那公主說，“我不喜歡別人看到你笑的樣子，以後誰看到你笑，我就把那個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但他又覺得夏瑤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她說的喜歡，似乎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他一路都在迷茫這件事，直到進了宮，到了皇兄的殿中還在思考。

“這是怎麽了？”沈澈看著弟弟難得失神的樣子，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心裏一突，“出什麽事了？”

“我帶了些東西來，青梅酒和櫻桃露是給皇嫂和淑母妃的，牛肉醬是給皇兄的，還有牛奶凍，王妃說一天只能給倩兒吃一盒。”沈世安照著夏瑤的吩咐說道。

“哦，牛肉醬，”沈澈欣喜道，“味道的確好，你皇嫂不太能吃辣，又忍不住每次都要和我搶，真是煩人。”

沈世安點點頭：“和皇嫂說，牛奶凍只能放三天，過後就不要給倩兒吃了。”

沈澈點頭應了，又狐疑道：“你進宮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你什麽時候還會和我說這些家常小事了。”

沈世安進宮是為了說王秋語的事，然而現在他的思緒全部被剛剛夏瑤那句話占滿，竟然一時想不起來。

沈澈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般茫然的樣子，緊張道：“還有什麽別的事？你快說吧，你要急死你皇兄啊？”

“王妃她說，”沈世安猶豫著開口，“說她喜歡我。”

沈澈一怔，難以置信道：“就因為這個？你進宮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沈世安皺著眉，萬分疑惑：“她為什麽喜歡我？我還以為她和別人不一樣。”

“什麽別人？她喜歡你不是正常……”沈澈話說道一半，突然想起他之前的經歷來，恍然大悟道，“哦……”

他不知道要怎告訴自己的弟弟，不是每一個人的喜歡都那麽熱烈和扭曲，其實大多數人喜歡別人的時候都是正常的，是因為你以前太嚇人了，所以那些正常人壓根不敢到你面前表達自己的喜歡。

“那你現在是什麽感覺呢？”沈澈問道，“你要開始討厭王妃了麽？”

沈世安搖搖頭：“很奇怪，我不討厭她，我覺得她和別人還是不一樣。”

沈澈一挑眉，開始覺得這事兒有意思起來，問道：“那王妃說喜歡你，你說什麽了？”

“我沒說什麽啊，”沈世安理所當然道，“我又不討厭她，為什麽要說她，我就進宮了。”

沈澈：“……我都開始同情夏相這閨女了，造孽啊，怎麽就跟你成親了呢。”

沈世安：？

感情上的事，別人幫不了忙，沈澈覺得還是得這兩孩子自己慢慢磨合才行。

“這事兒我也幫不了你，”沈澈說道，“得你自己想明白怎麽回事，既然你不討厭瑤瑤，那就還是照以前的樣子相處就是了。”

“不要緊麽？”沈世安問他，“一般來說，不是都希望自己得到回應的麽？”

“喲，你還知道這個呢？”沈澈笑起來，“你照著自己的想法做就行了，我覺得夏瑤一正常姑娘，能喜歡上你這種人，承受力應該是超過常人的。”

沈世安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忽視自家皇兄話中的深意，被沈澈開導了一下，他突然記起來自己為什麽進宮了：“啊，對了，王姑娘。”

“王姑娘？你說秋語那丫頭？她又做什麽了？”沈澈聽到這名字就有些頭疼。

“你叫皇嫂管管她吧，”沈世安皺眉道，“別總去招惹王妃，她下回要是再來，即使看在皇嫂面子上，我也不會忍著了。”

“怎麽，瑤瑤生氣了？”沈澈問他，“竟然還勞動你專門為這事兒進宮一趟。”

“她倒是沒有生氣，”沈世安想了想，“是我覺得這樣不好，畢竟阿瑤是我的妻子，不該由別人來質疑她和我相處的方式。”

居然還真的有長進，知道照顧別人的感受了，沈澈欣慰的點點頭：“好，我會和皇後說的。”

沈世安帶了一肚子的疑惑來，又帶著一半的疑惑離開了，而沈澈，立即放下手裏的政務，迫不及待的去皇後宮中分享這個最新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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