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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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澄清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有關過往,讓她很難過,猛然睜開眼睛。

床頭昏暗的燈光,照著身旁那人的側臉,頭發垂下幾縷,太陽穴上方有個不起眼的疤痕,平時被頭發遮著並不會被人看見。

他的眼睛是單眼皮的,不算小,不管笑不笑,上眼瞼都像倒掛的月牙彎彎,能低眉順眼得讓人心動,也能鋒利陰鶩讓人膽寒。

舒澄清不傻,當然明白和這個人去談一場感情,是世間最以身犯險的事情。

可就是很奇怪,人是會反反覆覆愛上同一個人的,愛也不可能因為幾次心碎就停止。

她掰開禁錮自己的雙臂,打算翻身下床。

旁邊的人突然睜開眼睛:“去哪?”聲音透著幾分嚴厲讓舒澄清停下動作。

一瞬間,他似乎緩過勁,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下來:“再睡會兒。”

昨晚宋宴把她從蘇家帶走,莫名其妙把她威脅一通後,帶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房間裏。

舒澄清身上的衣服被換成了便服,宿醉加上低血糖,臉色有些差。她執拗的從床上起來,找了半天手機也沒找到,直徑的走向房門,停在房門,撐著腰,扶額看著門上的密碼框。

宋宴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裏,掀開身上的薄毯,慢著步子跟在她的身後。

伸手攬過她的腰,下巴幾乎貼到她的耳廓:“你的生日。”

她心裏一震,不適地想要躲開他的懷抱,卻被他抱得更緊。他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上,微癢,微涼。

這樣的親昵引得舒澄清莫名的不爽。

“你是不是拿錯劇本了?宴少。”

宋宴聽見她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的喊了一句宴少,心頭一緊,不敢去看她。

舒澄清對他的容忍度太低。

下一秒轉身把人推開,只聽見一聲清脆的拍擊聲,憑空響起。

宋宴受了她一耳光。

整個房間都鋪滿著柔軟的毛毯,宋宴就這樣席地而坐。

坐在她腳邊,低著頭,一副小孩子犯了錯等著家長訓話的樣子。他伸手要去牽她的手,自下而上,小心翼翼。

“澄澄。”

宋宴整個人跟昨晚判若兩人,不再疾言厲色,不再異常瘋魔。他變得溫順,乖巧,伏小,也很狡猾。

她沒動,低下頭,就能看見他的一頭黑發,頭頂還帶著兩個大大的發旋。

老人說,頭頂發旋,一個好,兩個壞,三個怪。

雖然很迷信,但這個人確實壞透了。

“宋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牽著她的手,攥得很緊,她沒掙紮,他在發抖。

屋裏有暖氣,不會讓人覺得冷,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睡衣,在他面前蹲下去,又覺得沒有他高,直接膝蓋跪進綿軟的地毯裏,視線與他持平,眼眸清明。

“你做什麽?你愛我嗎?”

他還沒開口,擡眸就看見她的眼淚從眼角落下,眼角也跟著發酸。

宋宴知道,無論說什麽她都不會相信自己的,拘謹著,把她抱回床邊,替她擦眼淚。

看他忙裏忙外,看他眉間的溫情,看他動作的輕柔,舒澄清越發覺得他混蛋。

這個混蛋,他讓你知道有人愛是什麽感覺,讓你知道被人溫柔對待是什麽感覺,可是最後卻告訴你,我要拋下你,我不要你。

“你不說沒關系,我知道我不愛你就行。”

舒澄清不是一個糾結結果的人,也不是對誰都那麽多問題的,既然對方不願意回答,她不會追問。

更自私一點來說,她只需要管好自己,其他的與她無關。

舒澄清買東西從來不講價,即使知道自己被坑了,也會默不作聲的全盤接收,只是以後她再也不會光顧那間店,半價促銷也不會去。

她要體面,不會跟人爭論,要尊嚴,趁人之危不會幹,要教訓,蠢事事不過三。感情也是這樣。

她撇開臉,推開他擦淚的手,往後退。

“如果你不愛我了,那你為什麽哭了?”

“五年了,我好想你。”

舒澄清沒想到,他一開口,便說了句讓她百倍疼痛的話。

她覺得頭痛欲裂。

男人女人,分分合合,就像一場戲,臺上演,臺下分,太入戲,便不好了。戲要三分生,演得起,收得回,戲員如此,觀眾亦是如此。

她當年半推半就被迫演了一場,花了幾年光陰,輸在太入戲,臺下觀眾走遠了,自己也敗落成這般。

後來分了手,離開了五年,現在他做這些,到底還要怎麽樣?

恍恍惚惚間,她想起剛剛驚醒的夢。

他從外面把她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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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澄清本家在南荔,與G城一河之隔。一年裏只有小年到初一,這幾天,她才會在那裏待著。

舒澄清,隨母姓。

她的父母沒有法律認可的婚姻。

她父親是南荔程家的長子。

程家發跡於清朝末年,靠絲綢發家,興盛於古玩到了戰爭年代,程家子弟志向不同,有振國興邦,開始涉足政界,也有涉足商界的,整個家族富貴而低調。因此,媒體都客氣地稱呼程澤山一聲“程老”。

老話常說,門當戶對,越是望族越是重視規矩禮節。若不是程家有個兒子生前指名道姓死後要她點香祭祀,恐怕程家的人連私生女的身份都不願承認。

程家守舊,程宅也是一比一仿古的府邸,門前掛著‘程’字的匾額,院子也是按照一比一搬來的,古色古香。此時臨近春節,處處張燈結彩,倒也把這房子演印得頗為喜慶。

舒澄清被管家領進去,穿過影壁,過內大門,去書房。

此時,程老正在寫字。

程家家主年輕時是上過戰場的,歲月在他臉上留下溝溝壑壑,但一個人的氣格擺在那裏。即使年近古稀,他的字依然運筆峻拔,勢不可擋。

舒澄清第一次見程家家主,是在程氏名下的一家孤兒院。

大雪紛飛的季節,舒澄清沒有喊他一聲爺爺,結束談話後,舒澄清知道,這輩子,是喊不出來了。

那時候,她還小,卻也有預感,有些事在那一刻沒有發生,餘下的一生都不會發生。

程老剛好收筆。

舒澄清過去把紙張整理好放在一旁晾幹,又重新鋪一張新紙。

程老一連寫了幾張,外頭也不知何時飄起了雪,洋洋灑灑。程老坐在玫瑰椅上,端著杯紅茶在品,等茶香散盡,就聽程老說道:“等年後,程家,你就不用來了。”

舒澄清聽見胸膛深處傳來極清脆的一聲,好似高處的玻璃落下,她身形挺拔,恭敬道:“我知道了。您保重身體!”

程老上了年紀,精神頭大不如前,他練字乏了,便回房休息了。舒澄清將他送到房門,門慢慢合攏,她突然想問問,問問程家家主,問問祠堂牌位上那位,問問他們到底為什麽,為什麽都不要她。

明明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卻獨自背負了全部惡果,成了原罪。

所有話一齊湧上心頭,全身顫抖,終究是開不了口。

舒澄清出生時,程父並沒有在她的出生證和戶口本冠程姓,這些年住在程家被人喊了十幾年的程澄,終究是換回了原本的名字。

這麽說呢?

其實舒澄清算得上是宋宴撿回去的,在她離開程家那天。

大年初二,G城。

舒澄清靠著岸邊的護欄站在那裏,腳邊擱著一只行李箱,及膝的外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眺望對岸,萬家燈火。

她獨身站在河提一角,從河上倒映著的燦爛晚霞看到燦爛的月光,游輪穿梭,在汽笛聲中,波光粼粼。

在程家十幾年,到底沒有經歷過這種無情到無牽無掛的地步。覆雜的情緒深入骨髓的疲憊幾乎將她擊垮,嘴裏如含黃連。她背過身去,點燃了一只女士香煙,煙霧繚繞,模糊了所有表情。

一支煙燃盡,舒澄清開始找垃圾桶。

程家倒是把自己養成了有素質的好公民,舒澄清心酸苦笑。

“你在幹嘛。”很熟悉的聲音。

宋宴低沈的聲音夾雜不太溫柔的風吹過河水的水聲,卻十分溫柔地闖進她的耳朵。

那時,他對她說:“吸煙有害健康。”

明明十分生硬的話語,卻生生燙到了舒澄清心頭。壓在心裏的沈重齊齊湧上眼眶,化作一眶顏色淡淡的紅。她擡手摸摸鼻尖,努力平息心裏的失落,想笑一下,但嘴角僵硬得根本無法彎成幅度。

宋宴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發生什麽事了?能……和我說說嗎?”

舒澄清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欲望,那種訴說傾訴的欲望,那種想要依靠別人的欲望。她保持挺拔的身形太久了,想要找個可以停留的地方歇一歇,像海上飛行的鳥渴望有海上浮枝一樣。

宋宴感覺她的情緒似乎不穩定,想了想,緩緩的張開手臂,把她擁入懷中,像是被淬毒的箭矢擊中舒澄清的心口,他誘哄著:“哭吧。”

舒澄清嘴角瞬間放松,瞳孔像藍色大海引起海嘯,暗到極致泛起水光。她壓著嗓子,避免自己發出哭腔:“我好像,徹底的變成一個人了。”

她並非天生理智薄情,只是擁有太少,比旁人更懂得克制。

但再克制的人,也會有控制不住的時刻。

她也不管眼前人聽不聽得懂,說完便狼狽的擡起手遮住眼睛,任眼淚從指縫滲出,泣不成聲。

多年以後,她再想起這件事,才知道其實她跟宋宴實在是沒有緣分的人。那次的敞開心扉,從她的角度來說,她只是繃不住了,至於對象是誰對她來說並不重要。但只有宋宴自己清楚,她的軟肋無助,都是他的刻意為之。

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順序,有因果的,只是當我們身處泥潭,自身難保,才會忽略那些細節。

兩個小時後,舒澄清被他帶回心水園。

宋宴十八歲成人就搬離了宋家,心水園算是成人的禮物。而特殊之處在於,除去生活效用以外,究其本質而言,它更像是一件藝術品。線與形的象征沒有脫離,建築的擬人效果沒有被荒廢,每個細節的被賦予意義,將之關系到情感和情感之間的最高的秩序。

舒澄清置身於這一空間,眼神觸及墻上的一張裝裱的素描畫。

一個三四歲的女孩,歲月正好,眼神有靈性,正如慢箭般,透過時間的束縛,在畫裏徐徐看著她。

舒澄清呼吸一頓,有一瞬間的窒息。

有生之年,世間一趟來回,竟讓她遭遇了這般的人生,這般的情感。

有腳步聲徐徐走近。

宋宴從裏間走出來,只穿了一件襯衫,衣領的兩顆扣子被解開,鎖骨盡顯,慵懶到極致,手裏端著杯茶,放到她面前。

舒澄清一朝心裏潰敗,失去了冷靜,哭了一場,也沒了判斷力。所以宋宴拉著她上車,她也沒有反抗。

此時,舒澄清扶額惆悵。

哭得太投入,居然進了狼窩都不知道。

失策,失策。

“外面站久了容易感冒,上去洗個澡吧。”宋宴直接蹲在她的面前,擡手摸了摸她那被雪沾濕的發絲。

“宋先生……”

“洗完澡再說吧。”

舒澄清聽出他不可違抗的堅定,無奈,只能順從。

宋宴把她領上二樓,吩咐蘭姨去準備的衣物放在門口,等舒澄清洗完澡出去時,看見他正在陽臺講電話,月光灑在他身上,沈靜美妙如入畫。像是感覺到她的視線般,他隨意一撇轉頭看向她,眉頭微微一蹙,表情有些不虞。

幾分鐘後,他掛斷電話進來,直徑走進一個櫃子前,又拿著吹風筒走到床頭櫃處,插上插座。一言不發地把舒澄清拉到床邊坐下,擡手穿過她的發絲,輕輕柔柔的,溫暖的。

舒澄清看著他的動作微怔,少有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僵硬,擡手準備去拿吹風筒:“我自己可以。”

“別動。”不可置否的聲音,聽得出他的警告。

舒澄清被他一嚇,一時間不敢說話,只剩下吹風機的聲響……

宋宴吹幹頭發,收手,放下吹風機,側身彎膝跪蹲在舒澄清面前,與她平視。

舒澄清僵了僵,明顯已對他有本能的抗拒,倆人沈默。宋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半響,深呼一口氣。

薄唇輕啟,他叫了她的名字:“舒澄清。”

舒澄清沒由來地頭皮一麻。

請開始你的表演,少年。

他繼續說:“我很喜歡你。你應該感覺得到。”

她雙手垂在大腿處,發絲殘留著溫度把她的小臉暖得有一點點紅,眼裏卻沒有絲毫被告白的嬌羞,像極了一個淘氣的墮天使,眼裏跳躍著一種名為可笑且無情的虛偽,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喜歡?什麽是喜歡?”舒澄清頭一歪,理智歸位,笑得吊兒郎當,仿佛面前的人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般,“宋先生哪裏來的自信,靠幾面之緣,自以為足夠了解我這個人,對我談喜歡這回事?”

“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沒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實在培養不了,也可以試試在床上□□。”

宋宴眉眼笑彎,手上調戲著她的發尾,嘴裏卻敢調戲她。

“抱歉,沒興趣。”她皺眉,語氣薄涼,簡明扼要的拒絕。

“你是沒興趣,還是不敢?”宋宴笑,開始給人下套。

舒澄清擡頭看著他,眼睛黑白分明。

目光直逼他的眼睛,甚至對他翻了個白眼:“你很缺人陪玩?”

“你怎麽知道我是玩?你應該有所耳聞,我是什麽樣的人。”宋宴也不惱,他的小姑娘聰明,不上套,那他不介意用點手段把人套住。

“那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宋先生一身好本事好眼力,何苦趟我這潭渾水?”舒澄清氣勢完全不輸他,把一場情愛的開始,開出一條異樣驚艷的血路,“G城宴少,能讓G城變天的人,身邊什麽牛鬼蛇神沒有?”

擺明了“你覺得我是因為袁隆平爺爺讓我吃太飽了會答應你?”的意思。

宋宴聽著她說話,眼裏一抹笑意,也不否認。

“可是剛剛明明是你使勁往我懷裏鉆的,怎麽?用了我的身體,就不想對我負責了?”宋宴伏在她的膝蓋上,像惡作劇一樣眨著眼睛笑得跟個小狐貍似的,故作委屈狀。

這人上一秒還一臉算計別人的陰笑,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舒澄清心頭一顫,大有招架不住的勢態。

完犢子,這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吧......

他直起身子,擡手把她微垂的黑發挽到耳後,頗有趁人之危之嫌疑。

溫言軟語:“不然你以為,我心水園主臥的床上坐過哪個女人?嗯?”

宋宴說話間,溫熱的語氣讓她瞬間耳根子通紅,她伸出手隔開倆人的距離,一側臉,臉上眼裏只有震驚。

舒澄清最怕兩件事,一是不能吃肉,二是不能遇到反差萌的人。前者是因為她天生嗜肉乃先天所致,後者是因為她容易以固定思維給自己灌輸對一個人的第一印象,當反差萌出現時常常讓她震驚至心性變弱無法抵抗。

久而久之,她身邊全是一些給人反差很大的人,比如外表氣場一百八、智商餘額不足的伍尋櫻,再比如人前黑面奪命閻王、人後撒嬌無賴騷斷腿的宋宴。

多年之後,舒澄清仍在追問他為什麽會愛她的時候,宋宴是這樣回答的:世界上沒有無私的人,我愛你,能讓我快樂,這就是我愛你的理由。

可他對於舒澄清而言,不止是一個“可以愛”的理由,多年以後,她明白,他是救贖。

世間萬物皆是苦難,只有他刀背所向的偏愛是她在自我世界沈淪中的救贖。

作者有話要說: 宋宴:沒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實在培養不了,也可以試試在床上□□。

舒澄清:g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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