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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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身後大門被狼王猛地撞開, 他嘴裏叼著渾身是血的管家甩到巫神面前。

“宿衡, 你是來殺我的嗎?”巫神搖晃著站直身體,寬大的紅袍越發襯得他身體單薄瘦弱,他笑得時候, 嘴角還掛著血,看上去有些可憐。

“別叫那個名字!”狼王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

“也罷,你現在有了新主人了。”巫神捧著水晶朝狼王走過去, 走幾步,就有血從喉嚨裏湧出來, 眼看是到了強弩之末。

獨孤適時插了句:“我跟將軍只是合作。”對巫神的戒備沒有絲毫松懈。

“合作?也對, 只要我死了, 他就解脫了, 你們也可以得到我的神格。”巫神又吐了口血, 眼裏現出一抹厲色,配著臉上的血汙, 看著仿佛吃人的艷鬼。

巫神突然發難, 他一擡手, 漫天血光便朝著他手心凝聚而來, 他整個人又像是枯木逢春一般, 快速回覆, 連慘白的臉色都漸漸紅潤起來。於此同時,外面與仆人纏鬥的白狼一只皆一只消失,狼王也肉眼可見地萎靡下來。

巫神神色傲然:“你控制得了他的行為又如何,他的骨頭和血都是我的, 他的生命力我也可以隨時抽取。不過區區幾個凡人,真以為可以奈何地了我?”

當生命力被完全抽走的一瞬,狼王恢覆了人形,只是滿身傷痕累累,眼看是要不成了。但狼王眼中卻帶著幾分快意:“終於,三百年了。我終於可以解……”

巫神眼中染上瘋狂:“你以為可以擺脫我嗎?等你死了,我就把你做成活死人,我要把你的靈魂和我的綁在一起,即使你死了,也只能跟著我,生生世世陪著我!解脫?你休想!”

“巫神有些不太對勁。”獨孤退到於淵旁邊小聲道。

“嗯,瘋了。”於淵覷著巫神,在心裏思考著對策。巫神已經恢覆到全盛狀態,他要想贏,必須全力進攻,但這樣以獨孤的敏銳,很可能會發現他隱藏的身份。另外,他覺得就算是成神試煉,也不該難到必須憑借神力才能獲勝,這不合邏輯。一定還有什麽其他途徑,可惜關於成神試煉所有人都沒有經驗,能夠參考的東西太少。於淵打算先觀察一下再說。

“你幹甚麽?”巫神突然瞥見,地上醫生正在用技能給狼王療傷,因為先前闖關體力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這次療傷,她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技能卡。

“嘖,你嫌自己體力太多用不完嗎?”年修竹不讚同地諷了句,人卻擋到了醫生前面。

“我想救他。”醫生因為體力透支,額頭沁出了汗水,眼神卻格外堅定。但她的手很穩地搭在狼王的心臟處,白色的生命能量毫不吝嗇地傾瀉而出。醫生倒不是因為耗了兩把狼毛就對狼王產生了什麽特殊情感,只是單純地同情這個癡情男人的遭遇:“只要他不死,就不會被做成活死人,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就是自由的!”

深愛一個人,卻被他害得險些喪命,又變成巨狼,身不由己的供對方役使了三百年。甚至死了還要被對方做成活死人。狼王未免也太可憐了!

獨孤也對醫生的做法有些訝異,但沒有阻止,他尊重每一個隊友的判斷。醫生說過她在現實中也是醫生,醫者仁心,大概是不忍心一個生命在眼前這樣消失的,況且狼王也幫了他們不少。他承諾了對方要讓對方解脫,現在醫生等於是在幫他旅行諾言。

忽然一直安靜待在巫神手裏的紅色水晶開始閃動,一團白色的光芒從裏面飛出來,緩緩飄向醫生。玩家都楞住了,心裏隱約有了猜測。

這猜測很快被巫神證實。他對著那光團跳起腳來:“不可能!不可能,你是我的!你不是一直喜歡吞噬別人的生命嗎?我用成千上萬的人命,養了你整整三百年!你現在告訴我,你其實喜歡救死扶傷的?”

白光沒入醫生的眉心算是對巫神無聲地回答。

提示音再次響起【支線任務完成。】

獨孤一楞,巫神不是還沒死?但他旋即反應過來,巫神雖然沒死,但是他的神格被奪走了,巫神不在是巫神,也算是一種消滅吧。

雖然受到任務提示,他們卻沒有被立即傳送出游戲,醫生在白光沒入的一刻,就閉上眼睛,失去了意識。她的身體漂浮在空氣中,神格正在和她的身體漸漸融合。

門外,男仆們失去法術支撐,迅速變成紙人,血肉模糊的活死人管家也徹底斷氣。

另一邊,殺手在淩九卿強壓下苦苦求生,就武力而言,淩九卿的攻擊技巧不如於淵,但力量上卻更強,何況他還有把可遠攻可近戰的鐮刀作為輔助。若是三個月前的殺手,只怕撐不過一分鐘就要沒命了,現在他卻足足撐了近五分鐘。

然而也到了極限。殺手感覺自己每一秒都在和死神擦肩,他完全沒有思考的時間,能做地只有依靠戰鬥本能,拼命地活下去。直到收到提示音,淩九卿從眼前消失。殺手知道是隊友那邊完成了支線。殺手累地直接癱倒在地上,又覺得無比滿足,咧著嘴笑起來,這一戰,真痛快呀。

失去神格的巫神已經徹底沒了威脅,失魂落魄地坐到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空氣發呆。狼王在醫生的救治下恢覆了清醒。獨孤主動解除了技能控制效果,巫神附加在狼王身上的控制也不見了。

反正任務都完成了,閑著也是閑著,獨孤開始八卦起來:“三百年前,你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從哪些史料裏拼湊了一些,但是史料虛虛實實,哪有正主說的明白。獨孤問著,心裏也存了一點解開兩人之間心結的意思。

“三百年前啊……”狼王看著滿身是血的巫神,眼裏露出追憶的神色。

三百年前,那時的天下四分五裂,群雄並起。他們所在的帝國不過是諸多國家中並不強大的一個。連年戰亂,百姓苦不堪言,國家也風雨飄搖,像大海裏隨時會傾覆的小舟。但這一切跟年幼的霖染和宿衡關系不大,彼時他們只是兩個天真爛漫的少年。

霖染和宿衡少年相遇,一個是巫族的小天才,博學清雅,一個是將門的小公子,意氣風發。那時候巫族在成年禮前,有戴面具的習俗。宿衡小時候有些犯渾,見到明明是同齡,卻說話溫文有禮的霖染,就忍不住逗弄,一把掀掉了霖染的面具。

他本意是氣一氣對方,卻沒想摘了面具,底下竟然是一個比女孩還漂亮的少年。更沒想到之前清雅溫潤的少年,被摘掉面具,竟然一癟嘴哭了出來。

成年禮之前面具摘掉,在巫族是十分不詳的預兆。霖染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從小過得順風順水,這樣的事對他來說簡直是個天大的打擊。

宿衡從小在軍營長大,哪裏見過這種陣仗,直接嚇得傻了,手足無措地去哄人,可他哪裏會哄人,結果越哄人哭得越兇。只是霖染這一哭,不知怎麽就哭進了他心裏。

再見時,宿衡是初入戰場,殺伐決斷的少將軍,霖染也已摘下面具,露出了輪廓分明儒雅俊逸的臉龐。霖染成為隊裏的隨行巫師。再見到年幼欽慕之人,宿衡自是欣喜若狂,一有了閑暇就找霖染敘舊,霖染表面風輕雲淡,心裏卻記著仇,偷著算計宿衡吃了幾次小虧。宿衡心裏清楚,卻不與他計較,反而覺得霖染心裏在意他,兀自覺得挺美。

一來而去,霖染覺得沒意思,也不再捉弄宿衡,兩人反而漸漸相熟。戰場艱險,幾經生死,兩人間的情義也逐漸加深。

一次大勝以後,宿衡在慶功宴醉了酒,終於和霖染表白了心跡。他沒想到霖染也對他有情,兩個血氣方剛的青年,當晚就睡到了一處。宿衡情動時對霖染許諾,等到天下太平了,他就解甲歸田,和霖染一生一世。

可宿衡沒有等到天下太平,反而先等到都城淪陷,父親與國師戰死的訊息。

那一天,國家沒了皇帝,宿衡沒了父親,霖染沒了老師。他們的世界開始塌陷。

幼帝登基,左相攝政,霖染臨危受命接過了國師一職。朝臣遷都南逃,霖染作為國師自然要跟著。霖染不想去,他放不下獨守邊關的宿衡,也排斥朝廷的詭譎覆雜的權力場。他做不到師傅那樣處事周全長袖善舞,他只想跟在宿衡身邊,陪他征戰四方。但宿衡卻堅持勸他離開,那天兩人之間爆發了唯一一次爭吵,宿衡張嘴江山社稷,閉嘴百姓家國。霖染明白,對方說得都是對的,山河飄搖至此,他做臣子的別無選擇,師傅確實還有別的弟子,但自己是他從小培養的繼承人,也是同輩中天資最出色的。

霖染都懂,但霖染心裏仍希望,宿衡能留他。可宿衡眼裏,家國顯然比他來得重要的多。霖染賭氣地對宿衡說,你若要我走,以後就別再來找我,我們之間種種,我也當沒發生過。

宿衡也狠,給他扣了個頭,說恭送國師大人。

宿衡則守著北邊的戰線,一守就是七年,中間幾度生死,卻苦撐著一口氣熬過來了,瀕死之際,他總想著,要活著回去,再見一見他朝思暮想的少年。他會好好跟他道歉,求他原諒。宿衡從少將軍熬成大將軍。

七年後,他得勝歸朝,在拜將臺上簡單了霖染。霖染一身紅衣,風華絕代,卻像是不認識他了似的,笑得客氣又疏離,叫他將軍。

宿衡還沒來得及去和霖染緩和關系,就接到再次開拔的命令,這一戰至關重要,是他們收覆舊都的關鍵一戰。宿衡本已計劃妥當,卻沒想到軍情洩露,中了埋伏,等被副將救回來,已經去了大半條命。他渾渾噩噩將養半月,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眼看是不成了。突然一日,他聽說了霖染悟道成神的消息。成為巫神的霖染說有個辦法可以幫國主平定天下,問宿衡願不願意犧牲。

宿衡心甘情願地做了霖染的試驗品,霖染把骨血給了他,他被做成第一只雪原狼,靠著秘術,霖染養出了一整只雪原狼軍隊。霖染沒有食言,當真帶著雪原狼軍隊平定了天下,幼帝登基,成了帝國第一任皇帝。

在帝王登基那天,霖染報覆一般,親口把自己在他身邊安插親信,盜取軍機的過程與他和盤托出。然後冷笑著說,這就是你要的天下太平,你可要好好看著。

三百年一晃而過,宿衡是渾渾噩噩的雪原狼王,霖染是風光無限的巫神國師,他控制著雪原狼,自身又有堪比神明的能力,連歷代皇帝都要看他臉色行事。

可沒人知道霖染心裏究竟想要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狼王回憶完曾經,發現最大的隔閡還是發生在兩人分別的七年,也是那七年,讓他心中正直善良的霖染,變成了喜怒無常的國師。

狼王撐起身體,挪到巫神旁邊,俯下身問:“那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想知道?”巫神挑眉看向狼王,眼裏湧動著他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好,我告訴你。”

霖染被召回都城時,年紀尚淺,他空有才學報覆,卻不懂得人心險惡。那些人垂涎他的權利,又貪慕他的皮囊。幼帝撐不起諾大的朝廷,左相身為攝政王,才是真正手握權柄之人。而左相暴虐又好色,最喜歡漂亮的美少年,一眼就看中了年輕俊逸的國師,他用幼帝的性命和邊關將士的糧草威脅他。霖染想死又不敢死,身為國師的責任讓他必須撐下去,這一撐就是七年。

左相這人私生活有些變態,玩起人來更是花樣百出,霖染受盡□□,道心盡毀,修為也一落千丈,他恨左相暴虐昏聵。他恨幼帝無能,恨其他人的冷眼旁觀,他最恨自己,即使這樣了都舍不得死去,還想固執守著天下太平的願望,那起初是師父和宿衡的願望,後來也成了他的執念。

終於有一個機會,霖染無意從師傅的遺物中找到一個地圖,那裏埋藏這一個曾經的巫神留下的神格,霖染強行將神格與自己融合。他成功了,一躍從空有身份的國師,成了真正的巫神。成功後霖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秘術把左相的靈魂抽出來,天火燒了七七四十九天,讓他魂飛魄散。接著他又對朝廷上下進行了血洗,把知道他曾經不堪的人殺得幹幹凈凈,仇是報了,可是昔日的霖染也徹底死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半瘋的紅衣國師。

再見宿衡,看他七年未變的音容,還如以前一般威風凜凜意氣風發,眼裏卻幹幹凈凈的,不知怎麽的,霖染就連宿衡也一起恨上了。恨他的出現,讓自己覺得更加不堪,恨他七年對自己的情況一無所知不聞不問,更恨他當年在自己心裏種下那個天下太平的願景,讓自己為此苦苦熬了七年。他心裏明白這其實是遷怒,可他就是委屈,就是恨,他恨不得宿衡去死,又舍不得他真的死去。

所以霖染布下一局,毀了宿衡,又用自己的骨血給他做了一副狼軀,讓他永世陪在自己身邊。後來就是巫神率領雪原狼平定天下的故事。

別人私底下都說巫神大人亦正亦邪喜怒無常,但是又不得不承認他的存在是太平天下最大的保障。霖染平定了天下,得到了比昔日左相更大的權勢。那段被羞辱的歷史被徹底埋葬了,甚至連史官的筆,都只能照著他的意思來寫。

可霖染卻依然覺得他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抓不住,他的師傅走了,愛人沒了,其他人畏懼他,卻不親近他,連生存的軀殼,都要靠騙的搶的,唯一握在手裏的神格,其實也從未真正屬於他。

狼王過往只知道紅衣國師的可恨可怖,今日才明白原來他也有這樣可悲可憐的一面。他的霖染,是生生被人打折了傲骨,摧折了道心,逼瘋了神志。可即使如此,即使手上沾滿鮮血,他還是完成了當初的承諾。他的確對不起他殺死的人,但是他對得起這個天下。

“小染。”狼王忍不住把霖染抱進懷裏,懷裏的少年那麽瘦,一捏就碎似的。想到哪七年霖染經歷的種種,狼王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痛得像撕碎成兩半,他吻住少年的額頭,給他一句久違的的道歉:“對不起,是我來得太遲了。對不起,我當初不該逼你走。對不起,如果我早點回來,早點發現就好了。對不起……”

“你不必道歉。他折磨了我七年,我折磨了你三百年,說起來,吃虧的是你。”巫神把頭撇向一邊,目光依然空空的,只是眼底氤氳的水汽暴露了內心的脆弱。

狼王卻覺得不恨了。他恨了三百年,可仍擋不住心底對霖染的愛意,他早就栽得徹徹底底:“都過去了,小染,都過去了。現在你不是巫神了,我也不是狼王了。天下還太平著,以後就我們倆,好好生活,好不好?”

“你……不恨我了?”巫神有些遲疑著問。

“不恨了。”狼王抱著對方的手緊了緊。

“可惜……太遲了。”巫神卻說:“就算剛才吸取了你的生命力,也不過是飲鴆止渴,這副身體不行了,我已沒幾年好活。”

狼王“你活著幾年,我就陪你幾年,等你死了,我就和你埋在一起。你說過我們的靈魂纏在一起,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都在一起。”

巫神推了狼王一把,可惜手上軟軟的,沒什麽力氣:“不要埋在一起。”

狼王有些難過:“小染不願和我生生世世嗎?”

“笨蛋!”霖染終於忍不住罵出來,臉上染上薄紅,眼裏露出幾分年少人的羞惱:“這不是我的身體,我的身體……早就和你的骨血融在一起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出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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