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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大婚 新婦真是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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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九那日,難得放了晴,倒真有幾分黃道吉日的意思。

姜韞一早被錦瑟叫起來梳洗打扮,睡眼惺忪地坐在妝臺前打呵欠。烏黑的長發一縷一縷地梳順,再梳成發髻高高地盤起來。花樹、寶鈿、博鬢擺滿了妝臺,待得上好了妝面再一一簪於發髻。妝面更是細致,先是以英粉傅面,覆以胭脂調勻紅,再以螺黛細細描畫蛾眉。

描眉時,姜韞趁著唇妝還未上,叫人端來幾碟點心墊墊肚子。錦瑟在一旁勸她少進些,以免待會兒禮服穿上身給勒著了。幾塊點心下肚,再用素帕輕輕擦拭嘴唇。

待得描眉畢了,以嫣紅的唇脂點註於唇,自唇心稍稍暈開。接著,用呵膠將珠翠寶石制成的花鈿貼於眉心,再以丹紅胭脂繪上斜紅、點上面靨。

饒是錦瑟這般日日見慣了自家娘子容顏之盛,此刻仍是忍不住讚嘆了幾句。

姜韞聞言,望著黃銅鏡中盛妝的自己,想到今日過後她和沈煜便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了,一時心緒覆雜。

妝面完成後,禮服和配飾也呈進來了。

姜韞搭著錦瑟的手起身,攤開手臂,由三兩侍女服侍更衣。先穿上一層素紗中單,再外罩深青色翟衣。翟衣上繡著排列整齊的翟鳥,領緣、袖端、下裳以朱色紗縠制成緣邊。禮衣加身,再以金筐寶鈿玉帶束腰,配以深青蔽膝。

姜韜敲門入內時,錦瑟正往姜韞腰間掛上青白玉的垂珠玉珩。他一打眼望過去,險些楞住了,見姜韞擡眼瞧過來,又忙不疊上前去。

待近前了,他不由感嘆道:“阿姊你今日可真美。”

姜韞掛好玉飾後,覆坐回妝臺前,聞言擡頭睨他一眼,哼笑了一聲:“你阿姊我哪一日不美了?”

姜韜聞言笑了下,從袖袋裏取出一只鑲著寶石的匕首遞給她,輕聲道:“阿姊,這把匕首送你,玄鐵制成的,削鐵如泥,很是鋒利。平時就將它置於刀鞘,若有萬一,用來防身,出鞘時可千萬小心別傷著了自己。”

大喜之日送匕首做賀禮的,恐怕就這獨一份了。姜韞伸手接過,沈甸甸的,細細端詳了片刻,淺笑著擡頭問他:“你這些日子日日不在府裏,就是去尋這玩意兒了?”

姜韜點點頭:“這玄鐵稀罕得很,費了些功夫。刀鞘讓工匠鑲嵌了幾顆寶石上去,精細得很,若是將軍問起來,阿姊只道是拿來賞玩的便好。”

姜韞怔了一下,轉頭吩咐錦瑟將之收好,再擡頭時,見姜韜抿著唇,雙眼隱隱泛紅。

“怎麽,舍不得阿姊呀?”她笑著問,不等他答又接著道,“這匕首我收下,你也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往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平日裏多讀些書,少出去廝混。”

姜韜連連頷首。

姜韞正欲再多叮囑幾句,忽見秋竹急急忙忙打簾進來。

“娘子,候府的人已到咱們府門前了!”秋竹氣喘籲籲的,“侯爺正在念催妝詩呢!遭二房幾位郎君刁難,讓他再作一首,不能讓人代作。”

“這時辰不是還早嗎?”姜韞蹙眉,忙不疊讓錦瑟將妝臺上的花樹寶鈿禮冠取來戴上。

“這誰也沒料到侯爺早了這許多便過來迎親,前院正鬧哄哄的忙成一片了。”秋竹答。

姜韞一面對著鏡子調整禮冠,一面不緊不慢地道:“急什麽?就讓他多作幾首。”她想到一群飽讀詩書的世家子圍著沈煜讓他作詩的畫面,甚至還覺得好笑。

“阿姊,某去前院瞧瞧。”姜韜見此便道。

姜韞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待得珠翠金釵一一簪好了,她起身接過錦瑟遞來的金絲團扇,不疾不徐地被侍女喜娘簇擁著移步出閣去了花廳。

姜家眾人一早便在花廳候著了,姜韞先拜別上首的姜老夫人,聽她訓誡教導幾句,又與稍下首的父親道別。

姜祿深深看著她,在她近前來的時候壓低聲音道:“萬事珍重。不論何時,要是想回家了就回來。你只記著,你背後有你父親,有姜家,別委屈了自己。”

姜韞聞言鼻子一酸。從小到大總是被教導凡事要以家族為先,可直到此刻,她才頭一回體會到“家”的涵義。

她輕輕頷首,應了聲“好”。

遙遙聽見鑼鼓嗩吶聲越來越近,她舉起扇子遮住面頰,拜別了姜家,一步步走出姜府。

永平侯府的人來了不少,府外看客更是人頭攢動,把姜府圍得水洩不通。

侯府的人在府邸前齊聲吟誦催妝詩,一遍又一遍,一首又一首,可算把新婦子催出來了。

身披厚重禮衣、頭戴鳳鳥花鈿禮冠的新婦甫一被姜家人簇擁著現了身,頓時引起連綿的喝彩。

姜韞在鑼鼓聲中一步步踏進花轎,透過扇面隱隱約約瞧見迎親隊伍之首,一身禮服的沈煜騎著紅鬃馬,遙遙望過來。

她將扇面貼緊了些,彎腰入轎,腰間的垂珠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待坐定後,不多時便起轎了。

一路上鑼鼓喧天,障車遮道,人們的歡聲笑語隔著車簾斷斷續續地傳入她耳中。從崇仁坊到永平侯府所在的興寧坊並不遠,這一路卻仿佛走了很久。

花轎停下後,車簾被掀開,姜韞被全福人小心攙扶著下轎。侯府門前地上鋪著幾條顏色不一的氈褥,全福人拉著她踩上去,腳不沾地,一路踩著氈褥進府。全福人喜氣洋洋的聲音,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新婦子腳下當心,可別踩了地,這轉席是寓意前程似錦呢。”

待得走過轉席進門時,門口擺著馬鞍,姜韞擡腳跨過去,這才一腳邁進了永平侯府。新郎在府門口等著她,由讚者一道引入青廬拜堂。

青廬裏擠滿了賀喜的賓客,姜韞舉著扇子遮面,忍不住從縫隙裏去瞧身側的沈煜,只瞧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頜。

讚者高聲引新人跪拜,姜韞跟著沈煜應聲照做。扇子遮著看不清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也瞧不見沈家的祖宗神龕,只隱隱約約看見李氏端坐著的影子。

跪拜禮結束後,又被簇擁著進了婚房。全福人引著她和沈煜並肩坐於床沿,往帳子裏撒彩果棗栗。接著,侍者端來同牢盤,舉在她和沈煜中間,遞了筷子來,讓他二人吃上三口。

姜韞一手舉扇,一手接過筷子,舉筷去夾,未料和沈煜同時夾住了同一塊肉。

她頓了一下,沒松手,下一瞬便見對面的另一雙筷子移開了。她遂將之夾起,一面舉扇一面將肉送入口中。

共牢而食之後,便是合巹而酳。侍者收走碗筷後,又拿來一只葫蘆對半切成的兩只瓤,頂端用線連在一起,一人一只遞過來,二人接過,用裏頭裝著的酒漱了口。

合巹禮畢後,就是卻扇了。姜韞舉著扇子靜坐,聽全福人催促著新郎吟誦卻扇詩。

沈煜似乎醞釀了一會兒,這才不緊不慢地誦了一首黃滔的《去扇》:“城上風生蠟炬寒,錦帷開處露翔鸞。已知秦女升仙態,休把圓輕隔牡丹。”

他一字一句地吟誦,語氣平淡,好似並無什麽情緒。

姜韞坐在他旁邊安靜地聽,心口卻跟著這首詩的平仄起伏砰砰跳起來,沒來由地有些緊張。實在是挨得太近了,近得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沈沈的目光正穿透扇子凝在她的臉上。

一首詩誦罷,全福人在一旁笑道:“這是把新婦比作國色天香的牡丹呢!新婦可滿意?”

姜韞心知這是要她去扇了,於是緩緩移開舉了一路的團扇。

眾人起先只隔扇朦朧觀美人,此刻見新婦一張盡態極妍、如花似玉的面孔徐徐自扇後顯露出來,頓時四下驚嘆連連。

全福人也不吝讚美:“新婦真是好顏色,侯爺好福氣!”

姜韞一雙剪水杏眼甫一露出來,便直直對上了沈煜的目光。

呼吸停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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