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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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嵇雲仍望著彥冬, 那雙漆黑深邃宛若深淵的瞳孔,倒映著彥冬慌張悲痛卻決絕毅然的臉。

“你真傻, 我騙你的。都說你挺聰明,怎麽關鍵時刻還犯了傻。都是假的,我八歲時被鬼追殺就是場陰謀,專給你設的陷阱。從救我的那刻起, 你就輸了。你很後悔吧?救我,努力地照顧我, 還教我法術,偏偏殺了你的人也是我。怪只怪你是渡魂使, 只有渡魂使才能進無宗。師父, 你很恨我吧?你全心全意照顧我把我當成親人,我卻無時無刻都在想著要怎麽才能殺了你。”

彥冬屈膝蹲著,表情漠然而殘忍:“你那麽厲害, 我要殺你很難。我沒辦法,只能想別的方法。比如像現在,拿我當誘餌引你上鉤。師父, 我真沒白孝順你,你果然按我的計劃進來了。你覺得我設的陷阱怎麽樣?什麽地縛靈頻繁害人都是假的, 那些人是我殺的,也是我給業主信息讓他找到你的。我做這一切, 都是想達到殺你的目的。”

嵇雲呼吸微弱,瀕死之際,臉上卻沒有恐懼。他搖頭輕聲道:“我不恨你。”

他是信宿命的, 他會被彥冬殺死也是宿命,沒什麽好怨恨的。嵇雲進過無宗,見過很多的恩怨跟生離死別,見的多了,看的就淡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他只覺得坦然,甚至還能從容地去迎接那一刻。

彥冬臉色卻驟然變了,憤怒道:“你不恨我?你憑什麽不恨我?是啊,我都差點忘了,你對什麽都看的很透,視金錢權勢如糞土,你哪恨過什麽。你真當自己是聖人嗎,胸懷天下,無欲無求。人間,地獄,被痛苦折磨的人那麽多,你渡的過來嗎!你知道別人怎麽說你?他們說你是傻子,有錢都不賺,還說你假仁假義,背地指不定怎麽喪盡天良。你說,你做那些有什麽用?誰感激過你?從始至終,你都陷在毫無意義的自我感動裏。你說話啊!你就該恨我,把這些恨都牢牢記住。”

嵇雲輕咳了聲,嗓音愈發的低啞孱弱:“我沒想要感激,無愧於心就好。”

“無愧於心?”彥冬楞了楞,霎時癲瘋笑起來,好像嵇雲說了很荒謬的笑話:“那我殺了你,你還要感激我嗎?”

嵇雲沒說話,沈默良久,目光有些渙散。他淡然看著彥冬,接著張了張嘴,極低地說道:“小莫,再見。”

彥冬剎那心神一震。小莫是他的小名,小時候,他覺得直呼彥冬不夠親昵,就央求師父喊他小名,卻被師父拒絕了。彥冬還因此懊惱了很久,覺得師父對他冷淡,壓根就不在乎他。卻沒想到師父竟在這時候喊他小莫,偏偏說的卻是再見,何其可笑。

“再見?”彥冬望著沒了氣息的嵇雲,緩緩拿出只聚魂瓶,喃喃道:“我還沒說再見,你憑什麽說。”

他站起身,極有耐心地等著嵇雲魂魄現身。那地縛靈早就趁機跑了,他不過是想殺死害了他的仇人,沒想過殃及無辜。然而彥冬等了很久,嵇雲的屍體仍冷冰冰地躺在那,魂魄更毫無現身的跡象。

彥冬忽然有些慌了,他不斷告訴自己。別急,再等等,很快嵇雲的魂魄就會現身了。偏偏他等了又等,直到天將破曉,黎明的曙光刺透天際,仍沒等到嵇雲的魂魄現身。彥冬僵直著背脊,就那麽站著動也沒動,宛如變成了座雕塑。洶湧猛烈的恐懼將他牢牢籠罩,他忽然有很可怕的預感,那些預感都被他意念強行壓制,在腦海緊緊繃成了根將斷未斷的弦。

他想起嵇雲說“再見”時候的從容毅然,想起嵇雲說的“我不恨你”。緊接著,又想起那座猶如地獄的小村莊。一場致命的瘟疫襲擊了村莊,爸媽跟其他村民都病死了,唯獨他活了下來。他那時候很小,腦海裏村莊就是全世界。他枯守著腐爛被蛆蟲啃噬著的爸媽,餓的雙眼昏花,痛苦不堪。是嵇雲剛好路過,彎腰抱起他走出了村莊,給他飯吃,給他水喝,還給他買衣服。那時候的嵇雲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透著稚嫩,抱著他的手卻從沒松過,溫暖的讓彥冬久久難忘。

之後,彥冬跟著嵇雲走過很多地方,救過很多人,殺過很多惡鬼,也渡過很多鬼魂。他從沒見過像師父這麽一心一意的。他的目的極其明確,意志也很堅定,從沒動搖過分毫。

過了不知多久,嵇雲問他,你願意拜我為師嗎?

“你願意拜我為師嗎?”嵇雲站在小溪旁,淡淡地看著彥冬:“我會教你法術,將我會的都傳承給你,你要繼承我,在我死後替我繼續完成使命。當然,這會很累很苦,你不願意的話可以拒絕。我會給你找戶好人家,讓你過的衣食無憂,你不必擔心。”

那時候他怎麽回答的?

年幼的彥冬卷起褲腳,正舉起樹枝做的魚叉跟一條魚搏鬥。他濺的滿臉水花,轉過頭笑看著嵇雲,爽朗輕快地說道:“我才不要其他人,也不要衣食無憂。我就要跟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當時沒想別的,更沒想過當嵇雲徒弟的職責跟義務。他僅僅是很單純地想跟著嵇雲,既然拜嵇雲為師能跟著嵇雲,那他就拜唄。

什麽懲惡揚善,什麽驅除惡鬼,彥冬都從沒在意過。對他來說,那些跟他又有什麽關系。他拜嵇雲為師,從始至終都是想跟著嵇雲。

遙遠天邊,黎明的曙光穿透了雲層,將溫暖的陽光撒落大地。大廈內亦投進淡淡的光芒,照亮了一切,也讓嵇雲冰冷的屍體無所遁形。

彥冬站的全身都僵了,蓬頭垢面,臉色煞白,眼底更充斥著紅血絲。他定定望著嵇雲屍體,身體猛然晃了晃,那根維系理智的弦頃刻繃斷。他放下聚魂瓶,接著祭出招魂的符咒。符咒轉瞬自燃,升起的煙筆直朝天而去。彥冬再沒法強忍,頓時憤然崩潰了。

“魂魄呢?”彥冬腳麻了,嘭地跪到地上。他雙指並攏,貼到嵇雲眉心。然而沒有,無論怎麽嘗試,周圍都沒有嵇雲魂魄的跡象。

“怎麽可能,怎麽會沒有魂魄?你在幹什麽,你別想躲著我。”彥冬抓著嵇雲衣服,滿臉的崩潰絕望:“你在報覆我嗎?你早就知道渡魂使沒有魂魄。你騙我,你怎麽能騙我!”他說著便怒吼起來,揪著嵇雲像失了理智的瘋子。

許久,彥冬頹然坐下,眼神空洞,心像被挖了道肉洞,血肉模糊。他接著忽然轉身抱住嵇雲,雙眼悄然流出兩行血淚:“師父,你該跟我說的。你知道你說了我就不會這麽做。”

他抱著嵇雲失聲痛哭:“對不起。師父,對不起,我沒想殺你的。我錯了,求你醒過來吧。我只想抓住你的靈魂,等一切都結束了再幫你覆活。我必須進無宗,不然我爸媽的靈魂就永世不能超生,我沒有選擇。我說那些話是騙你的,我是真的尊敬你。你很偉大,師父,你救過那麽多人,他們都很感激你。我說這些騙你,是想讓你更恨我,你越恨,靈魂的力量就越強大。我沒想到會這樣啊,怎麽辦,我要怎麽辦才能救你?你別恨我好嗎。我準備等你醒了再解釋的……我怎麽能對你說那麽殘忍的話,我該死,我真的該死。”??他邊說邊捂著臉,血淚卻順著指縫往外流。彥冬甚至感覺視線都模糊了。

“怎麽辦啊師父?”彥冬茫然抱著嵇雲,像是又變成當初孤立無援的幼兒了。他低喃道:“我死了你能活過來嗎?”

他跟著嵇雲十多年,從始至終都追隨著嵇雲的腳步。他沒想過自己要做什麽,沒想過活著的目標是什麽,反正那些嵇雲都會想的。然而現在嵇雲死了,那只牽著他往前走的手松開了。彥冬也茫然的不知道該往哪走了。他的根紮在嵇雲身上,能紮根的土壤都沒了,根還怎麽殘活?

“他騙我!我要殺了他!”半晌,彥冬抱著嵇雲站起身,眼底湧動著憤怒至極的怒火。

彥冬抱著嵇雲將其先安置到殯儀館的冷凍箱,並嚴厲禁止誰過來動嵇雲的遺體。路人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都對彥冬充滿同情,沒人想到他就是殘忍的殺人者。彥冬狀態很糟糕,全身透著拒人千裏的冷淡跟殺氣,讓人不敢輕易接近。

安置好嵇雲,彥冬帶著不顧一切的狠絕,義無反顧地走出了殯儀館。

走出殯儀館,彥冬直奔某別墅區。保安遠遠看到滿身血跡的彥冬,想過去攔住他,卻被彥冬制的動彈不得。彥冬滿身戾氣地沖進別墅區,沒想到巧的是,途中竟剛好碰到準備外出的梁卓。

梁卓挎著相機,正準備去公司,看到彥冬的時候也楞了下。

“你是……彥冬?”梁卓遲疑問道。他曾經見過彥冬,只是此刻的彥冬跟之前看起來判若兩人,渾身還沾滿了血跡,讓梁卓感到很詫異。

彥冬正往前走,聞言腳步忽然頓住,轉頭直勾勾地看著梁卓。梁卓對上彥冬染著血淚的瞳孔,恐懼猛地湧上心頭。他警惕地往後退了退,剛想再問彥冬怎麽回事,彥冬卻忽然冷著張臉徑直沖過來,在梁卓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狠狠一拳砸在梁卓腹部。他絲毫沒留情,梁卓腹部絞痛,彎腰痛的倒吸口氣。彥冬甚至沒給梁卓緩和的時間,接著緊緊扼住梁卓喉嚨,用力到梁卓感覺喉嚨要被掐斷了。

“你們都該死!”彥冬冷道。說著手上力道更加重了,他是真的想殺死梁卓。他知道梁卓對那人的重要性,既然師父死了,那所有人就都去死吧,誰也別想活著。

別墅很空曠寂靜,周圍沒什麽人,即使有人看到了,也因彥冬的兇相而不敢貿然接近。

梁卓沒想到彥冬竟會突然下死手。他脖頸被扼住,大腦嚴重缺氧,呼吸也逐漸微弱,臉更漲的通紅,想說話都沒法發聲。

但就在梁卓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道身影迅速趕到,將彥冬猛然擊退,並接住了全身發軟無力的梁卓。

梁卓軟軟地被白起抱著,劇烈咳嗽的同時,也側過頭朝彥冬看去。他想不通,印象裏明明很陽光開朗的彥冬,到底是遭遇了什麽劇變,才讓他變成現在這幅模樣。此刻滿身血跡表情麻木的彥冬,從頭到腳竟沒半點活氣,像是徹底心灰意冷了。

彥冬被白起逼退,到底還是打不過白起,撞到地上猛地吐了口血。

“你騙我!”彥冬吐完血,表情仍沒變化,迅速站起身,再一次憤怒地攻向白起:“師父死了!是你害死了他!我要殺了你,替師父報仇!”

彥冬的攻擊極其淩厲兇狠,絲毫沒收斂力道,若是嵇雲還在場,便能發現彥冬之前竟是在偽裝。他的實力遠勝過表現出來的。然而沒用,那些符咒傷不到白起。白起對付的極其輕松,壓根沒把彥冬放在眼裏。

彥冬一次次地失敗,又一次次地重新爬起來。他現在滿腦袋都是殺了白起的念頭,全然沒顧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

直到他發現自己竟然爬不起來了。

他受的傷很重,幾乎只剩了一口氣,只能憤怒又絕望地看著白起。痛恨白起明明就在眼前,他卻沒法將其殺死。

“別再白費力氣了。”白起緊皺著眉。

他雖然能暴露在陽光下,但魂魄卻備受煎熬,此刻的心情也極其煩躁。此地不宜久留,白起抱著梁卓準備轉身離開,邊沒什麽情緒地說道:“你師父是你動手殺的,豈能怪我。與其自怨自艾,你還不如盡快做好準備進無宗,沒準還能找到覆活你師父的辦法。”

他說完就走,沒再理會彥冬。也接著註意到懷裏梁卓狐疑的表情,彥冬說的話還是讓梁卓有所懷疑了。白起頓時對忽然出現讓梁卓有所察覺的彥冬煩躁又憤怒。不過現在留著彥冬還有用,他只能強壓著翻滾的殺意,暫且先留著彥冬的命。

而且白起還要認真想想,這件事該怎麽跟梁卓解釋,才能徹底消除對方的疑慮。即使梁卓遲早都要知道,他也希望能再晚一點,他很舍不得現在的梁卓。

說來荒唐,他明明身在黑暗,愛的人卻偏偏心向光明。

從前是,現在亦是,讓他很是苦惱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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