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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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

歲月洋洋灑灑穿指而過,風微冷,又是人間一個清明。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書院裏孩子稚嫩的聲音穿透陽光下的浮塵散入風裏,只剩下一圈圈漣漪般的餘音裊裊在路人的心上。

猶及清明,可到家。

卻不知那些英靈與亡魂,是否真的找到了歸處?

念篇

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坐在池邊玉石欄臺上的穆仙鳳微一側頭,隨後又將視線調回那片已經零落的蓮海。

依舊是白瓣凈潔紫蓮貴美,只是變換了形式,不再盛放在枝頭,而是跌落於水面。不枯不敗,就這麽靜靜的躺在水上。波瀾不驚,仿佛還在沈湎於對昔日的懷念。

而這一懷念,就是六十年。

默言歆同樣望著那片蓮瓣海沈默不語,看著身邊神色黯然的緋裙女子,不由得又憶起那個風雲激蕩的一天,憶起極光閃過巨震襲過後那於一瞬間雕零殆盡的白色蓮花,以及身旁女子不能自抑的潸然淚下。

無意識的握起了拳,墨衣青年垂下雙目。

先生,

您真的,已經…….

不在了麽?

春華揚起了黑衣護法肩背上的墨色發絲,同時也帶起了紫色錦袍上柔軟垂下的同色絲絳,綿綿遠遠的絲條趁主人遠望的時候纏上了閣樓的欄桿腳,那不依不撓的樣子倒頗有幾分苦中作樂的意思,好像是早已厭倦了自家主人這重覆無數次的動作與景色。

遠山藹藹,煙雲朦朧,似收納了萬物,又像是什麽也沒有。

遠眺許久的男子此刻終於舍得坐下,倚靠在身側朱紅圓柱的同時又擡起一只腳踏上前方不遠處的梨花桌,這本是及其不雅的動作由這個男人做來卻夾雜著致命的吸引力與優雅感,他整個人都撒散發著慵懶,而這慵懶又像那致命的漩渦,會將人在不經意間卷入其中,無法自拔。

在將身子調整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後,男子又憑空化出了水煙,吞吐中,縷縷的煙霧肆意彌漫,那雙鎏金鳳眸於朦朧中淡淡的看了迤邐一座已是及膝的順長紫發,不帶笑意的略一勾唇:

已經,這麽久了麽…….

隨後他緩緩閉眼,在煙氣彌漫中再次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過往。

他想到了紫龍長劍貫穿那人胸口的瞬間;想到了那令人心煩氣躁的粘膩觸感;想到了那天祭血神威下的漫天血色;想到了風起雲湧中恣意舒張的金色符咒,但是,但奇怪的是,他卻怎麽也想不起那個人的臉,想不起那張平平淡淡的容顏…….

罷了,罷了。

該結束了。

也都結束了。

明明無數次的對自己這樣說,可為什麽還是停止不住回憶與想念?為什麽還會有不甘?還會有不舍和不願?

是結束不了嗎,你我之間的,愛恨,和,恩怨………..

是無法結束罷………

執著,是苦,

是魔障。

生篇

執著是苦;

是魔障。

端坐在彩玉靈芝臺上的銀色須發老者如是說,他寶座下面的正前方是一汪清澈寒碧的池水,而池水的正中央,則立著一塊巨大的水滴狀白玉。

就在老者的語音波紋般緩慢散開的同時,冰晶凝成的池壁上也開始漸漸蒙上一層白霧,隨後那塊巨大的宛如水滴形狀的白玉表面開始騰起了一層水藍色的波光,本是鏡子般寧靜清晰的池水表面自與白玉接觸的地方破裂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漸生的雲霞中逐步向外擴散開去,就在此時,就在那波光並著水光一起流動的時候,巨型白玉的頂部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隨後縫隙越裂越長,在至玉底時,本是水滴形狀的白玉竟開始片片裂開伸展!每開一片,池中的霞光與仙霧便更勝先前一倍!到了最後,整個寒潭已是被水色霞光與繽紛雲霧覆蓋住,令人不能直視!

半柱香後,待到雲光稍暗水面靜止,再向池中看去,赫然便見一個邊緣泛著淡藍清光的巨型白玉蓮花赫然矗立!

而蓮心處,一個周身縈繞著熒藍光芒的人影緩緩跪下,向著座臺上的老者恭敬的道了聲:“師尊”。

被如此敬稱的座上仙者卻沈默不答。

“師尊,許久不見,師尊光彩更勝以往。”聽不出笑意的笑語回蕩在整個空間。

“聽聞至此,從方才起便持不置可否之態的仙者終於出聲,雖唇不動,其音卻厚重如鐘般的傳出:“不—肖—徒——”。

“哎,師尊……..”位於蓮心上的仙霧緩緩波動,說話者的語調中透出無限的委屈。

靈芝臺座稍向前移,法相莊嚴的仙者在哼出一個單音後又道:“看樣子為師說錯了,你很孝順,知道將體內的元丹交與你的佛友,是要留給為師一個念想麽?也不枉吾收你為徒這千年的時光了。”

“………..”蓮心中的仙影自知理虧,將身形彎的更加卑恭,誠懇道:“是弟子不肖,讓師尊擔心且勞苦…”語罷他稍微直起身子,隨後再次欠身行禮:“此拜謝師尊再生之恩”

“此拜謝師尊辛勞之苦”

“此拜乃弟子考慮不周之歉”

“此拜………”

“好了好了!”略帶無奈的聲音打斷了面前人不停歇的欠身禮,座上仙者輕聲一嘆,嘆息裏夾雜了些微的不忍:“此等局面也不能怪責於你,此番遭遇,確實乃你之天劫”而後一頓,老者渾厚卻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餘音未止的仙境中:“雖然吾以‘乾坤倒轉’和你之元丹重新凝聚了你之魂魄,但是你散去的修為卻是無法彌補了。”

“那也是不能避免之事……….”極輕的苦嘆一聲,幾千年的修為,說不在意不惋惜是絕對不可能的,那歷經了風霜雨雪沈澱下來的根基早已如血脈骨髓深植入體,因此此時此刻,了解了事實的她確實有一種徹骨的遺憾彌漫心底“但好在記憶尚在,修養覆原也不外是再在師尊座下打擾千年。”

聞聽此話,仙者終於長嘆出聲“你啊……….”,他花白色發後的彩色霞環隨著他輕微搖頭的動作略略晃動,映在寒潭的池水上,反射出一圈又一圈的模糊光影。

“師尊……….”人影緩緩擡頭,斟酌片刻後慢慢問道:“不知師弟……….現下如何?”

“閉門思過”出乎他意料的,答案給的很快,一時之間,他也想不起再問些什麽。

氣氛,就這樣變得安靜下來。

“徒兒”,尊者喚道,看他擡起頭後,慢慢的問道:“你沒有,別的問題了嗎。”

仙影聞言一怔,隨後便在心底淺笑,詢問的句子,卻不是詢問的語氣,明明料到了他的回答可還是執意問出,是想要他想起什麽嗎。

同樣不是問句的問句。

然不置可否的,是眼前湧過的一幅幅曾經的畫面。

所以說,姜,

還是老的辣。

片刻的沈默後,他淡淡開了口:“沒有了……….”

如自己所想的答案,尊者了然閉目,永遠是這般的性子啊,折磨著自己的同時也折磨著自己最親近的人。

“你可知道……….”雙眼緩開,一字一字“太上無情?”

“……….弟子知道”斂下眉目,低聲答覆。

“你又是否知道,情皆眾生?”

“……….弟子,知道……….”不太確定的聲音,完全不知道的用意。

“那你可還知道,有情無情,皆是道?”

“……….”擡起頭,他略帶驚異:“弟子,不明白……….師尊之意是?”

“不要問吾之意思,仙道各不同,有情無情,不過是修行的手段罷了……….”道尊飽含閱歷的目光看著他染上了疑惑的深潭灰眸:“只是無情之道太難走,斷開放下方得清明,這期間所撕扯裂碎的,又豈是身體這麽簡單。”

“……….”墨灰色的眸光開始變得清越。

“有時候,放不下……….”道尊慈愛的一笑,聲音變得格外祥和與溫柔,一如過去千年的歲月裏,為他不舍晝夜指點講解的時候:“也是一種道。”

瞳孔就在此時猛然一縮,像是千萬只鳥飛過後的明凈開闊,水藍色的光芒雖然清淺,卻還是看不清蓮中心上那人的容顏,只是突然感覺到一片溫暖,想來是那人終於勾唇,明了一笑,隨後,有溫潤的聲音響起:“弟子,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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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篇

折扇輕搖,儒門之首坐在煙龍苑的觀景亭裏,靜靜的等待著傳話而來的“故人”。

不知為什麽,他感受著那逐漸接近的、陌生的沈穩剛硬之氣,心下有種直覺,來者,是有故事帶給他的。

腳步聲已近,儒門龍首緩慢站起,視野中,只見身著一襲白色嵌著金紋裟衣的僧者在仙鳳的帶領下沈步走來,只是望著,就有一種不可冒犯的威嚴散漫開來,其實力怕是更加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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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宿你是不知,吾還有一位好友名喚佛劍,其人剛正不阿,惜字如墨,鮮少言笑,嫉惡如仇,凡是有妖有邪有黑暗的地方就都會有吾這位好友的偉岸身影,有機會吾介紹你們認識,不過那時候你可要萬分小心”道者說到這兒時悠悠然端起茶杯輕泯一口,擺明了是等人往下問的態度。

雖然明知是個坑,可有人偏生聽著好奇,於是也只得順他的意往下問:“這是為何?”

“哎?吾不是說了麽,因為佛劍殺生為護生,專斬妖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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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就知道道罪吐不出象牙”

當他下意識的冷哼時,就已經知道,自己又走神了。盡管表面上是依舊完全看不出來所思所想的似笑非笑,但他的心裏還是小小的惱怒了一下,看著走近到眼前的僧者,他拱手作揖笑道:“來者可是佛劍好友?疏樓龍宿有禮了。”

僧者見狀亦是單掌豎起結了佛印道:“龍宿,佛劍有禮。”不同於秀氣的面容,聲音竟是沈澱下來的渾厚。

聽聞上言,聰慧入穆仙鳳此時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主人雖是用的問句,但內裏卻帶著不容爭辯的肯定語氣。況且若是初見,又何來好友一說?若不是初見,為何還要詢問對方名姓?而且被允許直喚主人名字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那位大師初來便如此稱呼,而且主人還沒有不悅,果然是曾經有過交情嗎?盡管有著諸多疑惑,侍女還是在收到那鎏金眸中的一個含義後輕輕點頭,在布置好茶具後轉身離開,留下一紫一白兩個身影對坐敘話。

一紫一白,對坐品茗………望著似曾相識的場景,心中忽然一個抽搐,穆仙鳳又一次紅了眼眶。

先生………

果然是惜字如金,摸著大理石桌上的木盒,疏樓龍宿彎唇一笑。

在自己問及對方來意時,對方的回答是“受人之托”;問所托何事時,對方伸手一劃,佛光閃動中,掌心已是穩穩拖著一個造型古樸繁美木盒;又問何時之事,回答是“那天前夕”;最後,當雙方都開始沈默一炷香後,面容清秀卻飽含威嚴的僧者起身告辭。

“佛劍好友,請留步。”紫睫微微下斂,俊美無儔的精致容顏被朦朧的黃昏模糊不清,佛劍沒有催他,就這樣又是一陣沈默,那如珠玉圓潤的儒音才再次響起不知是否是因為久久不語的緣故,那聲音聽起來竟有些朦朧低涼的味道:“故人……..安在?”

最後一個語氣詞被突起的涼風刮變了模樣,只剩下不可辨認的輕微餘音散入風中,但即使幾不可辯,一前一後的二人也都知道,這一句,絕不會不是問句。

如淚的夕陽參殘照裏,白與金交織的逆光背影並沒有立即回答,反而是沈穩的繼續著要去的方向。

“潮漲潮落,緣起緣滅,龍宿,他在與否,生與死,你想知,便知........”

隨著厚重的聲音伴著主人一起遠去,亭下目送的人心中一嘆,二十二個字,可有破了汝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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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是經年已久的木頭,否則怎會有這樣舒潤的質感,真是難為送禮者了........心裏雖然在如此調侃,打開盒蓋的修長手指卻滿帶凝重,隨著蓋子一分一毫的被掀起開來,那雙鎏金的眼眸也逐漸變得暗沈幽深,終於,在木盒完全被打開的瞬間,瞳孔還是不可控制的輕微一顫。

“恩?”那靜靜躺在盒底的,是有著墨跡氤出的宣紙。

難不成,是遺言?

“真是夠寒酸”嘴上是這樣腹誹著,白皙的手卻小心的將紙取出,再展開,待看清其上的字跡時,有那麽一瞬間,在疏樓龍宿的四周,一切都好像徹底靜止。

潔凈的宣紙強烈襯托出墨色字跡的端莊,與書寫時認真莊重的筆觸,上書:

“浮游子,天地依,水波不興煙月閑”;

“忘塵人,千巒坡,山色一任飄渺間”。

而橫批則是——

“共飲逍遙”

共飲逍遙,共飲逍遙………..

紫金蕭,白玉琴,宮燈夜明曇花正盛,共飲逍遙一世悠然…….

有多少往事,盡皆隨著這句仿佛期冀又仿佛誓言的字句穿過蒼茫的夜色,越過浮遷的歲月直直砸盡眼底,那些他一直午夜夢回的場景,那些他不願回首的血色過去,都在這一夜,這一刻,硬生生的破開了他心底的防線,勢如破竹的沖來,攻城略地…….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天,那個即將魂飛魄散的道仙回頭時的清笑,千般祥和,萬般溫暖。

他說:“龍宿,抱歉…….”

也在這一霎時,天地間似乎瞬間清明,煙霧悉數消散,從極高遠的蒼穹處瀉下的天光亮暖,映出了那張他見過了千萬次的臉——雪發雪睫,唇色溫軟,面容肅靜,眸若深泉,還有那額前彎翹的劉海,一切一切,全部變得清晰可見,全部倒映在心底和眼前………

劍子…….

………………

“啪”的一聲,是水珠濺落的聲音,盡管它轉眼就沒入紙裏再尋不到蹤跡,但在這個靜謐的夜裏,確如驚雷般格外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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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篇

旸谷吐靈曜。扶桑森千丈。瓊林籠藻映。碧樹疏英翹。永與世人絕,千齡獨逍遙。

天界的景色永遠是這樣,祥雲藹藹,霞光萬丈,奇葩仙草的清香綿延了幾千裏,不時還有鳳鸞與靈鳥三兩飛過,長長的尾羽帶起的熒光在霧氣繚繞中顯得分外朦朧美麗。

永遠是這樣的,仿佛設定好的一般安逸祥和,全然沒有人間說來就來的烏雲和暴雨。

“哎……”躺在一顆枝繁葉茂的山茶樹下,一身灰白道袍的男子嘆了今天的第十八次氣,他舉起右手放於離額兩尺左右的位置,透過葉間灑下的陽光,他再次無聲的,嘆了口氣。

修為散去就罷了,重新修煉倒也不是多麽困難的事情;可問題是新生之後的身體居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要叫他怎麽出去見人?!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個向來舌毒不饒人的惡劣大夫會怎樣勾著不懷好意的唇嘲諷揶揄他;會怎樣用各種無德不良的詞形容他;會怎樣一“不小心”的說出去,讓所有的仙友都來看他的笑話,而一想到這裏,他就止不住的嘆氣。

算了,還是等變回去在說吧。

將手降下放於額上,他擡頭瞇起眼眸看看陽光,暗自掐指著到底還需要多少年才能變回原來的自己。

可是算來算去,還是算不出個所以然來。

說到底,還是全怪仙界的陽光不如人間的猛烈。

“哎,無奈啊。”他在心裏暗道,不過罷了,一天也是如此,一年也是如此,反正是要呆在這裏修行下去的,十年百年,又有什麽差別?

想到這裏,他略略的直起身子,卻在手臂撐起的時候,碰到了腰間的一樣物事,他先是一楞,隨後立即反應過來,待將身子靠正,靜默片刻後,他慢慢抽出了別在腰間的物品—— 一支通體幽紫鑲金嵌玉的蕭。

說實話,他從來沒有恨過這蕭的主人。他雖確實曾為對方的狠辣惱過,為對方的不擇手段怒過,卻也因對方的刁鉆辯答莞爾過;因對方高超的期藝嘆賞過,當然,也曾因對方暧昧不明的態度排斥、困擾過,但說到底,他都沒有恨過他。

從來沒有。

即使是現在。

指腹逐節撫過蕭體,他歪頭想了想,於是就有雪色的發絲順著他的動作滑落下來,他看著自己的發怔了一會兒,最終嘆然一笑,雙手持蕭靠近唇邊,輕輕吐氣,吹起了記憶中的曲子。

樂聲悠然,遠播千裏。

並靜默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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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雲篇

花開花落花常在,春去秋來人不還。

在高可接天、獨立於眾山的峰頂上,有一個頎長的身影穩穩負手握扇凝立,勁風不斷舞動他的紫衫和長發,衣上的絲絳與發帶亦是疾疾展開,那烈烈作響的風聲所傳達的訊息一如他顏上的表情,遺世而立,不屑群芳。

宛如神一般的所在。

向陽的鎏金鳳眸裏閃著瑰麗的光芒,疏樓龍宿望向夕陽下落的地方,在感受著什麽。

紫色的光圈淺淺淡淡,猶如漣漪細細的擴散開來,遠傳九州,廣納三界。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疏樓龍宿收斂了內息,沒有了後續之力的光圈逐漸散落成點,最後化成星星螢螢的塵芒,向著四方飄散遠去。

還是,沒有。

自從那日看到劍子的墨跡後,疏樓龍宿便按著佛劍的意思開始尋覓,可是一年的時光已過,三界中,卻仍然沒有劍子半點的氣息。

莫不是,真的………

不可能,禍害向來是千年不死,況且元始天尊都已經出關,難道也沒有半點法子救他的閉關徒兒麽?

可若是救了,那為何現在執掌天界的卻是清香白蓮素還真,況且天界裏也沒有任何關於淩霄仙君重現一事,除卻確實已死一說,唯二的可能,就是不能或者不願出現。

自一甲子前那場天庭血戰後,玉帝昊天被破關而出的三尊責令閉門一千年,其餘眾仙的歸處一如劍子先前安排的那樣,推素還真為新帝,藥師、月才子等為輔共同掌管三界十方。至於吞日紫龍,雖不至為此戰付出全部責任,但也要承擔大半,因此元始天尊責罰其謫居煙龍苑三百年,且期間不得擅自離開。

但至於監視紫龍遵不遵守一事,天界也沒有再去另行費心,畢竟現今三界尊神原始、道德、智慧都在,除了沒有腦子和不想要命的,誰還敢再造次?況且新的玉帝對紫龍敬重有加,慧眼城府如疏樓龍宿,也便沒有再做什麽計較。

也不願再做什麽計較了。

只是現在,他卻不得不計較起來,因為現在的他想知道,劍子仙跡的生死,不,是存與滅。

輕嘆了一口氣:“果然是個麻煩”而就在他說出這句涼薄的話時,東南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道龍氣!其薄弱的程度,甚至連自己這沈積了幾萬年的根基都差點錯過!

瞳孔猛縮!瞬間的紫華大盛後,一條渾身瑩紫的巨龍向著東南方馳掣而去!只因,這是屬於自己的氣息!

一路的穿雲掠霧,一路的電掣風馳,待到逼近那個氣息傳來的地方,他聽到了模糊而熟悉的蕭聲。

樂音低緩,不急不慢,一如多年前的月夜…….

就在坐臥於樹下的男子正在閉目吹簫的時候,忽然間便感到了一股急速逼近的力量,他雙目疾睜,指尖凝力迅速擡頭,然還未待他擡起頭來,面前已是風雲突起,光華大盛!

樹下的道者下意識的擡手遮住眼睛,同時為這熟悉至極的氣息震驚不已,但當他察覺到手中紫蕭微微發熱的一幕後,心中已是漸漸明白,想是這蕭,已經融進了其主的內息,因此在吹奏時才會散發出去。

他在心裏悠悠嘆息,該來的,總是會來。於是他慢慢的把遮於眼前的袖袍移開,此時光華漸弱,紫雲繚繞中,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雙摻入了楓紅的金眸。

而那雙泛紅的金色眸子,也在一瞬不瞬的註視著他。

都在註視著,卻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就像是高山對著流水,有著太多回憶太多糾纏,但在輾轉相遇的時候,卻不知,從何說起。

樹下的道者一身灰白相間的袍衫,依舊是那樣的眉眼,依舊是那樣的劉海,依舊是額間靈玉閃動,也依舊是用太極雙魚環束起了銀發,可不同的是那人的皮膚,竟是白若冬雪!細膩柔軟的膚質宛如初生的嬰孩,一改過去略染風霜的淺麥顏色。

而更明顯的,卻是那人身上清淺如風的氣息,全然沒有了過去沈若淵海的厚重。

原來如此,

重生後的,散盡修為麽……..

樹下的道者頗為無奈的站起身子,看著對方身上依舊華麗卻沈斂不少的淺紫曳地紗衫,及膝的長發用邊緣綴著米粒大小的紫寶石發帶系了,曾經不離手的宮扇如今換成了更具風雅味道的檀木折扇。

明明無風,但衫帶依舊兀自浮動。

如此風流年輕的打扮,是要去蠱惑哪家的姑娘呢?

想到這裏的道者勾起了唇角,看向對方的眼裏溢滿了笑意。

而後,他向前沈步走去,在來到可以聞到那清冷孤傲的曇香時停住步子,註視著對方的眼睛,緩緩道了聲:“龍宿,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那仿佛穿越了幾十年隔離的聲音依舊是晴朗且溫潤,在抹平了一切的傷痛離合後再次展現出最開始的溫暖。

宛如初見。

“劍子.....”珠圓玉潤的儒聲,這是疏樓龍宿這六十年裏第一次喚出這個名字,他是曾經恨過他的,為他胸懷天下的胸襟而哂笑;為他不領好意的舉動而惱怒;更為他一心阻攔的計謀而寒心,但是,他也確實曾為對方的波瀾不驚而讚嘆,因對方不堪的臉紅而愉悅,當然,更曾為了對方難已言盡的風儀而動心。

盡管性格南轅北轍的他們曾經互相傷害,盡管他們的抱負與胸懷各不相同,但這些都不是阻止他們共飲逍遙的理由。就像太極輪上的黑與白,格格不入,卻殊途同歸。

“久見了…..”薄唇彎起,疏樓龍宿伸出手,擁住對方的肩。

而雪發的道者在微微一楞後,亦是緩緩的伸出手去,拍了拍對方的背。

這一刻,歲月年華,輪回生死,仿佛盡皆停下了腳步。

然那獨屬於二者之間的愛恨糾纏是否一並止歇,想必,那是只有當事人和命運才知道的問題。

輕軟的風於此時憑空漸起,將二人不同色的長發纏繞在一起,白與紫的衣衫款款翻飛,就像是一首悠長綿遠的歌。

山茶樹亦於此刻落下粉紫色的花瓣,似是要將這首歌永遠的銘記鐫刻。

而更遠處,有煙雲纏綿,朦朧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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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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