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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聰明反被聰明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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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劍子果然好氣魄!”梨渦深陷,龍宿揚聲笑道,手臂微擡,勁到處桌上酒杯直線飛來,修長的手指輕握那琥珀瑩杯,仰首緩緩飲下,後又勾唇反杯,滴酒不剩,目光灼灼的望向前方白衣之人。

劍子被這過分熾熱的目光盯的渾身不自在,輕咳兩聲後斂眸開口岔開話題:“好友真乃風雅之人,居下的醉臥紅塵也是別有風味。”

“哈,能嘗出名字,劍子,汝真是令龍宿意外。”重新坐下的龍宿揮手屏退了身旁的侍女,執壺再次將二人面前的空杯添滿佳釀。

“哦?好友難道認為劍子只會泡茶喝茶?”劍子蹙眉看著面前被添滿的杯子,晶瑩的杯中但見微紅的酒液輕輕打漩,厚重濃醇的酒香四溢滿亭。醉臥紅塵是以昆侖山山巔的九龍瀑布為原料,融合十二種三界糧果,釀制四十九天存滿一千年才能開蓋飲用,蓋子一掀,香氣彌漫,濃郁迷蒙的氣息常使得酒客未飲先醉,飄飄欲仙中,仙俗兩忘,是名醉臥紅塵。此酒乃是九天玉帝的唯一喜好,更是西王母蟠桃盛宴的唯一禦用酒。

不過若真要在這完美中挑出缺點,那對於大仙劍子來說,就是它的後勁了。此等千年一出的佳釀,雖入口醇華,口齒留香,但是後勁十分,酒量不佳的人常常是三杯即得迷蒙六杯半醉九杯後便不省人事,九杯過後依然不倒的是謂高手。劍子就是這樣的高手,劍子真君的極限是九杯零半口,飲完這半口,立即倒地不知世事。當然這個秘密目前還沒人知道,機警如劍子,怎會讓外人知道自己的弱點?

低頭玩弄酒杯的仙者目光有些覆雜,已事先服過半株清神草的劍子有把握能喝他個二三十杯,只是,只是不知道對面的妖龍能喝多少。

是的,是妖龍。在住進疏樓西風的半個月來,劍子越發覺得面前的華美儒者有種莫名的氣質,仿佛是地獄深處食人骨血的罌粟花,上次被龍宿一個眼神驚到的劍子腦中閃電般閃過一個詞匯,妖孽,對,就是妖孽!

一向對本職之事敏感的劍子不動聲色的繼續神游,妖孽的話就抓起來封印,不過這麽大的體型,抓起來放在哪裏呢?自家後院?玉清水池?琉璃仙境?還是……..

“劍子,劍子?!”

“恩?”擡起頭來,只見對桌的友人挑眉輕喚,瞇起的鳳眸中光華閃爍:“劍子,汝哪裏神游去了?”

“咳咳。”咳嗽兩聲以解尷尬,暗自納悶怎麽才三杯下腹就開始胡思亂想。覆又側頭望向亭檐外的夜空,但見天色黑藍,星辰暗亮,空中的一輪明月還未圓透,散發出溫柔朦朧的光芒,不時有清風襲來,亭旁的花木微微作響,草葉的清香隨風吹來直達心脾,只一個恍神,對桌人已經自斟自飲了幾杯美酒下肚:“今夕何夕?”下句沒有出口,只是淺笑著望向那身白袍。

雙眉立即緊蹙,肅顏轉過清晰吐字:“好友,不知你的鱗和皮,到底哪個更厚實?”忽然眼尖的看到對方俊美容顏上的瞬間迷離,劍子心中輕舒了一口氣,果然,妖和儒生都不適飲酒。執起美酒緩緩飲下,起身再為二人的空杯中註滿了佳釀,龍宿看著那面頰已紅但尚不自知的人輕笑,以扇掩面忽然道:“劍子,對汝來說,什麽最重要?”

“恩…….”略一思索,淡然答道:“三界祥和,六道平安。”

“哦。”拖著長腔,龍宿似笑非笑:“坐著仙界第一把交椅,劍子汝卻仍是出世的入世人,啊,不對。”突然改口:“劍子,汝不是人,但汝又不是東西,那汝是…….”龍宿故作苦惱的思考著。

“自然不是東西,是劍子仙跡!”將滑下肩頭的拂塵在空中畫個半弧後重歸身後,平靜的回應。

“哈哈,轉得好!”龍宿仰頭飲盡杯中酒,擡手重滿上兩只杯子,二人就這樣你來我往的爭鬥,不覺間已是一壇醉臥紅塵下腹。劍子這才感到事情的不對勁,剛要開口,便看到對面的人已經起身拉起了自己的衣襟。

“恩?!”握住拂塵的手正要動作,卻感到自己正被拉著向外走,待到明白時已經站到了西風亭的外面,順著一聲:“汝看”,劍子將頭擡起,腦中瞬間空濛。已經圓滿的月娘發著淺淺的光亮,竟將周邊大片夜空染成深淺不同的暈芒,一圈一圈,讓人恍然如夢。

月色如水,傾瀉而下,將身旁的白衣染的越發朦朧,長發沐光,唇泛水色,雪睫顫動,映著月光在眼瞼處留下一片淺淺光影,龍宿細細凝望,然,就在這一瞬,劍子卻忽然水唇微勾,對月一笑!那是怎樣的笑容!宛如千百株曇華月下吐芳一般的剎那,卻有著與日月爭輝的萬千風華!這樣的笑容,竟令得觀看風月的儒門龍首也為之頃刻魂傾。望著那平素甚為嚴肅的容顏,龍宿只覺得腦中一熱,仿佛紅塵醉臥一般如在虛幻。

腳下忽然虛浮,身子一軟便要踉蹌幾步,忽然一只臂膀扶住了他,清冷的曇香就於此時沁入心肺深處,旁邊響起了一個略微低啞的聲音,帶著惑人的低笑與喟嘆:“劍子,汝醉了。”

身雖醉,但是意不醉,聯系種種此刻的腦中惟一一個想法便是——被算計了。劍子任龍宿將他扶進自己的寢室,耳邊仍回蕩著那句款款儒音:“劍子,如此花好月圓夜,吾要汝,永生不忘”,又聽見:“劍子,汝可願與吾,共渡今後良宵?”

將劍子輕輕放在床上,龍宿深深的凝視著這張肅嚴的面容。情由心生,相逢不過一年,癡纏迷戀卻似百年千年,總以為情愛無聊,紅塵可笑,卻不曾想有一天,自己也會陷到這要命的漩渦中來。

指尖緩緩掠過那人的面頰,忽然間的勾唇一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了這欲念?是封印前的一瞬凝眸,還是在更久的以前?不可知,也,不用知。思及此,龍宿漸漸俯下身,與那張嚴肅的面容近在咫尺的相貼,彼此的呼吸可聞,鼻息間滿是身下人清爽的茶香,就這樣相持了約一刻鐘,龍宿看著那呼吸平緩面色卻益發緋紅的臉思索了片刻,然後便毫無預兆的張開口,咬了對方泛著水光的下唇!

“唔”但聞一聲幾不可辨的悶哼,龍宿看著那人的眉頭猛然蹙的更緊。這一口當真咬的不輕,原本粉紅的下唇楞被印上了鮮紅,只差那麽一點就要破皮出血。輕笑出聲,龍宿在白衣人的耳邊低聲呢喃,隨後便直起了身,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襟,轉身出去了。

直到腳步聲漸遠,塌上之人才緩緩睜開了雙眼,雖此刻面色緋紅,但是雙眸卻澄澈非常,好像烈酒沖去的僅是平日的思維,卻洗清了近日來的迷惑。

鼻息間仍可聞到似有還無的華冷曇香,耳邊還殘留著那幾句離去時傲然決然的儒音:“吾龍宿想要的,不惜一切代價也會得到,就算神佛擋路一樣格殺。劍子,汝明白嗎?”費力將手臂舉起蓋在眼上,暧昧的痕跡依舊辣痛。心下一片滄桑迷茫。明白了能怎樣,不明白又能怎樣?記住了能怎樣,忘卻了,又能怎樣?到底是堅持不同,立場不同,身份不同,他劍子仙跡一直都是為了天下而舍棄自身的人,而那疏樓龍宿,則永遠是為了自己而不惜放棄天下的人,龍宿和劍子,從一開始,就不是同路的人。

既然不是同路,又哪裏能來果?只是不知,倘若有一日擋在吞日紫龍面前的是自己,那又會是怎樣的結局?臂下的眼睫仿若自嘲的一顫,不會有那一天,因為在那一天到來的前面,這情纏,將會被古塵斬斷,將會被古塵的主人,親手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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