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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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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謹言訥訥地站起來,他沒擡頭去刻意看江亦的臉,只是眼神僵直地平視,所以看到的,只是江亦的嘴唇和下巴。

江亦的唇抿得有些緊,下巴的線條不像剛才在學校前那麼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堅硬。顧謹言艱難地吞咽了一口,伸出手想把江亦手中的箱子給抱回來。

江亦卻順勢退了一步。兩個人大概拉出了又三步遠的距離,就這麼僵著。顧謹言覺得奇怪,自己是因為被解雇的難堪才這麼尷尬,而江亦這又是在鬧什麼脾氣?顧謹言想不通,但是心底深處的羞辱感讓那個他不敢擡頭看江亦。那雙眼睛裏,會不會是憐憫之類的東西,他不想知道。

兩個人就這麼沈默著,身邊來來去去走過一些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盯著這兩個劍拔弩張,順便還帶動四周的氣氛漸漸詭異的兩個人身上。

終於是顧謹言先堅持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臉皮厚度和江亦是沒法比,再說,這裏恐怕會遇到同事,要是被看到了……顧謹言頓覺頭皮發麻,如果被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和江亦的那個無聊流言,還要傳成什麼樣子。

顧謹言謹慎地擡頭,卻在觸碰到江亦的眼眸時,呆在原地。那不是他在埋頭苦惱的時候所認為的,生氣或是其他什麼別的目光,而是,濃濃的心疼和,深深的抱歉。

顧謹言下意識地往江亦走去,他扯了扯江亦的袖子,有些擔心:“怎麼了?”

江亦看了顧謹言一會,搖搖頭,嘴角揚起一抹笑,顧謹言卻怎麼看都帶著一股心酸。顧謹言擡手硬是把江亦手中的箱子搶過來抱在自己身上,剛抱穩正半蹲下去想把箱子放到地上的時候,聽到身邊走過的兩個同事,用竊竊私語,卻正好能讓他們聽見的聲音低聲調笑說著話。

“天啊,難道那個就是童抒所說的顧謹言的男人?”

“不會吧?居然這麼帥!天理難容啊!”

“看上去也好像很有錢的樣子……顧謹言到底施了什麼誘惑術啊!”

“哈哈,剛才不是看到了嗎……”

“……啊!對啊……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兩個人邊說邊走過去了。顧謹言覺得手中的箱子沈得似乎有千斤重一般,壓的他不得不更努力地彎下脊梁。

因為這幾句霹靂而來的話,本來就卑微的他,瞬間就變成了卑賤。

打得顧謹言頭冒金星,完全沒有過度和讓他咀嚼消化的時間。

江亦騰地把箱子重重按下,發出沈重的巨響。顧謹言一楞,卻仍然保持著半彎腰的可憐姿態。江亦的手有力地抓著他的手臂,猛地把他拉起來,動作談不上溫柔,只是讓顧謹言直直地看他。

江亦的眼神亮的讓顧謹言不敢直視,可是每當他要逃避,江亦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就更緊一分。顧謹言在被童抒辱罵,被李羽拉開上衣,被同事嘲笑的時候,都覺得還好,可是這一刻,他的心裏,卻洶湧起翻天覆地的委屈。

這不是他的錯,甚至可以說,明明就是江亦的錯。可是為什麼,現在受到謾罵嘲諷的他,會是他呢。

顧謹言想到這裏,心裏的不品感便越來越重,他努力地掙紮,想掙脫講義的桎梏。可是,這麼十多年,他都沒有成功過。這樣的慣性,在現在,再一次清晰無誤地表現出來。

這幾乎就是奴性。

顧謹言終於放棄。他認命般地看江亦,江亦雖然動作不溫柔,可是眼眸裏,仍然是和剛才無異的,心疼和抱歉。

但這卻是顧謹言此時此刻,最討厭最討厭看到的東西。

顧謹言壓低聲音,低聲吼道:“江亦,你放開我。”

“反正他們都知道了,不是嗎。”江亦的聲音平靜,於顧謹言聽來,卻是震耳欲聾的宣判裁決。

顧謹言忽然就失掉了力氣。江亦拉著顧謹言,就像拉著一個玩具,把他拖到了外面,然後塞進車子。

至於顧謹言辛辛苦苦收拾的東西,就這樣被晾在了那裏。

江亦打開車門,在顧謹言身旁的駕駛座上坐下。不急著開車,只是坐著。顧謹言把頭埋得很低,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褲子。他模模糊糊猜的到江亦大概是在擔心什麼。

“江亦……你放心吧,不會有什麼的……我們那些同事,也就是說說就忘了……不會影響你和何小姐……呃……”

顧謹言話還沒說完,江亦的手就撫上了他的臉,輕柔的令人不可置信。顧謹言睜大眼看漸漸湊近的江亦,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距離漸近,顧謹言更能看的清楚,江亦的眼睛裏的疼惜,還是未變,甚至更甚。他心裏恍惚的一軟。就是這麼一瞬間的失神,江亦的唇就覆了上來。

和昨晚的吻不一樣,江亦的動作輕的讓顧謹言都覺得心驚。那樣輕柔那樣溫情的吻,他從沒奢望過。能和江亦有這樣的溫存,只是他在可以被稱為年少輕狂的那段歲月裏,曾經做過的一個夢。而後來,在這麼多年的輾轉坎坷裏,這個夢也就淡淡暗下去了。

暗的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是現在,江亦這樣的溫柔,輕而易舉就喚醒了他最最深藏的夢境。

顧謹言接吻資質不高,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接吻技術可言。所以在應對那些狂亂的吻時,他反而更能適應。那些時候,他所做的只是順從和逢迎,他不需要做什麼,因為他根本也做不了什麼。但是這一次不一樣,江亦的此時此刻的吻太溫柔了,溫柔的讓顧謹言的心柔軟下去,而身子,卻僵硬起來。他一動也不敢動,只能像個木頭似的,感受江亦帶過來的,一波一波輕浪般的拍擊。

江亦吻了好一陣,然後停下來,捧著顧謹言的臉看他,輕輕一笑,伸出一只手去摸顧謹言的眼睛:“把眼睛睜那麼大幹嘛?接吻要閉上。”

顧謹言入神地看著江亦寫滿溫柔的眼神,臉微微發紅,他手忙腳亂地推開江亦要拂下他眼瞼的手:“誰規定接吻一定要閉上眼睛的?你這樣做好像我死不瞑目似的。”

顧謹言說完歪著頭想了想。

江亦捏了捏他的臉:“想什麼呢。”

顧謹言笑著說:“如果真的告訴我我下一秒就會死,我也不會不瞑目的。”

江亦猛的對上顧謹言的眸子,看著那雙眼睛裏裏面幾乎漲滿了全部的幸福,心中大痛。他抱住顧謹言,在他耳邊輕喃:“委屈嗎?”

顧謹言搖搖頭。

江亦卻是不理,只是把顧謹言抱的更緊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顧謹言任由江亦抱著,剛才僵硬的身體漸漸軟下來。

他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慢慢擡起手,回抱住江亦,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他一邊拍打江亦的背,一邊說:“我沒事。”

這會不會有一些諷刺。罪魁禍首明明是江亦,受傷的卻總是顧謹言。受傷的總是顧謹言,但被安慰的,卻總是江亦。

可是顧謹言不覺得有什麼,他絲毫沒有認為奇怪。或許,做這些事情,都是已經是習慣到本能了。

江亦貼著顧謹言的耳朵,以一種近乎迷幻的誘惑,低聲開口:“謹言,我喜歡你。”

顧謹言好不容易軟下來的身子,驀然僵住。

這是一個情意綿綿的姿態和表白,好像這就是江亦全部的柔情和愛意。

好像。

它和“是”之間,畢竟還是差的太遠了。

顧謹言眨眨眼睛,溫潤的液體就順著臉簌簌滾下,也落到江亦的脖子上。

“謹言,我說的是真的。”江亦用自己的側臉去蹭了蹭顧謹言的側臉。

“你可以相信我。”江亦又吻住了顧謹言的脖子。

“現在是喜歡……然後,會越來越喜歡。”江亦在顧謹言的肩骨處輕輕咬了一口,然後慢慢地吮吸。顧謹言禁不住“嘶”了一聲。

休整了好一會,顧謹言才調整好呼吸,他讓江亦坐正,看著他。

顧謹言從來不是個有城府和心機的人,他此時此刻的眼神,只是比平常更加天真和單純。然而他說:“江亦,我不要你的憐憫和同情。”

江亦微微皺眉,他開口解釋:“不是的。”

顧謹言仿佛沒聽到這句話似的,他只是繼續說:“可是你分明還沒有愛上我,就給我了我承諾。”顧謹言頓了頓,然後問:“這算什麼。”江亦能感覺到,那一秒的停頓裏,整個車廂都瞬間彌漫的苦澀。

江亦不回話,顧謹言替他回答。

“這不就是同情嗎。江亦,你……”

江亦用嘴堵住了顧謹言的唇。卻沒有用舌尖挑開齒貝,只是單純的嘴唇相接,冰涼的柔軟。

兩個人靜靜貼了好一會,江亦放開顧謹言,蹭著他的臉:“這不是同情,謹言,你可以相信我。”末了好像還怕他不信似的,又加了句:“真的。”

可是在顧謹言看來,分量都是一樣的。

但在這個時候,除了相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其實江亦對他所說的話很多都是真的,因為,那都是在說許桓。可是要到哪裏去找一個人,能讓江亦為了他顧謹言去傾訴呢。他是江亦對許桓感情的證人,一路走來,風雨坎坷。而他對江亦的感情,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

如果這是一場戲,那麼他兼任了導演,主演,龍套,還有觀眾。

他現在還在演,還在演。演了十年,還不肯謝幕。其實他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努力地讓在隔壁演另一場獨角戲的江亦,到他的觀眾席上來,然後兩個人再一起到戲臺上,最後,兩個人一起謝幕,退到幕後的平凡世界裏。

直到現在,他都還不肯放棄。他始終覺得,自己還是成功了第一步,江亦已經退下了為許桓搭築的戲臺,只是,還沒有走進他的席位上而已。

他不會去想,那其實根本不是他的原因。

那樣未免太讓人傷心。

他本來就很少遇到能讓他開心的事,所以,他不會去想。

顧謹言回抱住江亦:“這可是你說的,你要記得。”

江亦揉了揉顧謹言的頭發,動作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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