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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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藏被打得嘴角開裂,怔怔地盯著他。關靜園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吼道:“你敢打我外孫!你算個什麽東西!”

“你給我閉嘴,老幾把登!”嚴恪己舉起手裏的高跟鞋,指著關靜園:“我想怎麽揍你外孫就怎麽揍!管得著嗎?!”罵完又低頭惡狠狠地盯著關藏,“答應過我什麽!給我重覆一遍!”

氣得關靜園嗚嚕嗚嚕地不知道在罵什麽,輪椅現在是手動模式,他推不動。

“只要你在的一天,我絕不因自己的情緒而殺人,為了你也不會。”

“大點聲!”

關藏就大點聲,再大點聲,重覆了三遍。

“那你今天在幹嗎?現在幾點了?沙發上的又是怎麽回事?!別跟我說你們祖孫倆敘舊!是不是想跟我玩‘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馬叔’這種文字游戲?!”嚴恪己搜他所有衣兜,發現了一支空了的註射器。把關藏揍得眼鏡都飛了,掉在地上鏡片裂開。

關藏動動嘴唇,牙齒上都是血,低聲地說:“對不起,我不會了。”又頗為心虛地補充道:“而且還沒有呢。”

“別他媽跟我說這些車軲轆話!是不是想惹我生氣?!”

“沒有,對不起。”關藏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遍遍說對不起,說你不要生氣,真的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關靜園徒然地看著,這一場同自己有關,又同自己無關的罪與罰。看他無法掌控的外孫,身心都奉獻給一個他瞧不起的破爛,信仰了一個泥沼裏骯臟的神。

他永遠失去了他的外孫。或許他早就失去了他的外孫,從關樂花開始,從愛麗絲開始,從任何一個他認為自己做了最優選擇的時刻開始。

關靜園閉上了眼睛,又睜開,眼中毫無波瀾。

嚴恪己罵夠了打夠了,站起來踢關藏:“給你馬叔打電話!”自己穿上鞋,四處找外套:“我貂呢?”開門在門口找見了,撿起來拍打拍打,披身上。

關藏找到眼鏡戴上,走向關靜園,從碎裂的鏡片裏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把剛換好的藥瓶從點滴架上摘下來,松開了手。藥水和玻璃碎片淌了一地。

“再見,外公。”

下雪了,細細的一層鋪在路上,像可口的糖霜,又像腌漬的鹹鹽。嚴恪己和關藏的腳印,踏過這糖與鹽,寂靜無聲。

嚴恪己一回身,又想要罵關藏什麽,剛一張嘴又閉上了,停了一會兒,問:“哭什麽?”

關藏搖搖頭,說:“不知道。”自己覺著奇怪似的,皺起眉頭來,手指在眼睛底下抹了一下。淚水依然從他不解的眼睛裏淌出來,滑過臉頰,帶給他陌生的觸感。

嚴恪己並不給他擦,問道:“難過嗎?”

“不,一點也不,反而有點高興。”

“神經病,”嚴恪己說,“哭幾次就習慣了。”說完繼續往前走,在路邊打車:“哎,也別太習慣。”鼻血又往下淌,他不耐煩地抹去。“你高興個屁啊。”

“因為——”關藏突然停住了腳步,“恪己,你害怕了。”

馬千家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按了好幾次才按中那個接聽鍵,放在耳邊似乎又不敢聽。直到聽見一聲熟悉的“馬叔”,他單手捂住了眼睛,又去捂住嘴,可沒捂住自己的眼淚,也沒捂住哭聲。

在哭聲裏痛罵關藏,像個對著剛找回來的走丟孩子大發雷霆的父親。

關藏發了燒。蜷縮在嚴恪己宿舍的小床上,腦門抵著他的脖子。被他罵:“你不是喜歡冷嗎還感冒?”

關藏吃吃地笑:“愛麗絲和媽媽離去的時候,都像是睡著了似的,我也就當她們睡著了——幸好這裏的冬天很長。讓我能多看看她們。如果馬叔和恪己先我而死,我也會這樣做的。”

嚴恪己頓了頓:“我和他都還活著。死了的事,死了以後再說。”

“嗯,我懂了。”

“你馬叔說,殺了你父親的不是你。”

關藏笑了一聲,“他希望是這樣,認為應該是這樣。恪己覺得呢?”

“我認為是你,我希望是你。”

關藏在喉嚨裏咕嚕了一聲,摟緊了他。

“想跟恪己做/愛。”說完去舔他的耳垂,被扯掉耳環而受傷的耳垂。吮出一絲血的味道來。他一邊說“別他媽把感冒傳染給我”,一邊翻過身去,跟關藏接吻。

關藏又坐在馬千家床邊削蘋果。馬千家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咳了一聲。誰也沒問昨天發生了什麽,沈默裏充滿不熟悉的親昵,溫柔的尷尬。

“臉怎麽回事,嚴恪己打的?”

“他生氣了。”

“生氣了就打成這樣?他人呢?”

關藏摸了摸紅腫的嘴角,微微一笑:“感冒了,一會兒來。”削完蘋果切成小塊兒,插上牙簽,端給馬千家。馬千家剛把一塊拿起來,又放下了,沒看關藏,低聲地問:“我以前總對你問這問那,你有什麽想問馬叔的嗎?”

關藏說,“有啊。有一個一直想問的。”

“什麽?”

“你為什麽不追求我媽媽?”

馬千家楞了幾秒,開始吃蘋果,一塊接一塊的吃。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是大夫,精神科的大夫……”

“愛麗絲沒出生前,我曾經以為她是你的女兒。”

馬千家差點讓蘋果噎著。“我、我、我是那種流——那種人嗎?”

關藏笑了:“也是。馬叔也說不出‘你就是天使’這種話,送禮只會送一款印花裙,現在還沒老婆。”

“你是在埋汰我嗎?”

“我在埋怨你。”關藏看著他,輕輕地說,“一直都在埋怨你。”馬千家怔了一怔,繼續吃蘋果,吃得眼眶發熱。

病房門“嘩啦”一下被打開了,嚴恪己進來甕聲甕氣地說:“護士叫你去交住院費!”

VIP病房每天扣得蠻多,之前繳得已經花完了。關藏應聲拿起大衣,去一樓繳費。嚴恪己坐下,擤鼻涕擤得馬千家直皺眉頭,擤完了開始毫不客氣吃水果。

“昨天,他都——幹什麽了?”馬千家被嚴恪己瞪,明白什麽似的老臉一紅,“我不是說你倆!你想啥呢?!我說他跟他外公!”

嚴恪己“哦”了一聲,“你只要知道什麽都不會發生就行了。”

馬千家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麽喜歡你,現在才有點明白。”

“整不明白兒子找為啥這麽個對象,那不是正常的父母代溝嗎?再說明白又怎麽樣,我可沒說要跟你家關藏處一輩子,指不定哪天就分了。”

馬千家很不樂意,又得忍著,“我以為你也很喜歡關藏。”

“我啥時候說不喜歡了?”嚴恪己反問道。

馬千家跟他說不到一塊兒去,兩句話就不是一個方向了。生了一會兒氣,又問:“你知道他那麽多事,對他一點不害怕嗎?”

“有什麽可怕的,他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他。”嚴恪己又擤鼻涕,罵關藏“禍害人”。

馬千家呼了一口氣,突然說:“我怕過他。”

嚴恪己把衛生紙扔進垃圾桶,看馬千家垂著頭看碗裏已經開始氧化的蘋果。

“關藏十三歲的時候,十七歲的時候,很多時候,我都會怕他。”冷靜地計劃弒親的關藏,黑暗中突然出現的關藏,任何境地都從不抱怨毫無恐懼的關藏。

“那你還在他身邊,做著覺得會讓他怨恨的事?”

“因為我更關心他,連同他媽媽那份愛。”馬千家說,“十五年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他本該是一個情感充沛的孩子,也曾會害怕會哭泣會憂傷。他本不該變成這樣的——”馬千家看了看他,自嘲地說,“雖然不想承認,但你做到了很多我應該做到卻沒做到的事。”

“你做到了。”嚴恪己說:“我會去找他,就是因為你已經讓他成為了一個情感充沛的人。”

馬千家沈默了一會兒,噗地一聲笑了:“所以你那個時候也不是真的想要五百萬。”

“我想要啊,為啥不想要?給你五百萬你不要嗎?沖突嗎?不沖突啊。”嚴恪己自顧自地翻起了關藏買的水果袋,翻出一盒車厘子:“我操,這麽貴!肯定好吃。”拆吧拆吧拿到衛生間洗了,抓了幾粒分到馬千家碗裏。“你現在給我五百萬,我還可以考慮離開他,就怕你家關藏不樂意!”

馬千家不想跟他說話。拿了一粒車厘子吃了,皺眉:“你能把洗潔精沖幹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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