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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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千家到國色天香宿舍去找嚴恪己,嚴恪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身後一大堆看不出男女的堵著門口:“我他媽被你們打得跟豬頭一樣,完了你還上我這兒找人?有沒有天理啊?我們都報警了,現在就能抓你知道不?”

“是你出爾反爾的,我不跟你廢話這些。是關藏救你的吧,他去哪兒了?”馬千家不想磨嘰。

嚴恪己把旁人都轟走,倚著門框說:“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出爾反爾了?我哪知道他去哪裏了,你給錢我幫你找找,不給錢拉倒,醫藥費還沒管你要呢。”

“我請你不要給他幫倒忙!”馬千家激動起來,“你知道他現在什麽狀態?你知道他一旦犯了錯以後將面臨什麽?你不要只是圖自己一時痛快,毀了他一輩子!他好不容易得到平靜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

“為了他好,是嗎?”嚴恪己冷冷地說道。

馬千家怔了一下,立刻說道:“對!”

嚴恪己哈哈哈哈地笑了半天,“我現在覺得我打你一頓也是為了你好,你樂不樂意?”馬千家說他“不可理喻”,轉身要走。又聽他說:“馬哥呀,你真是不實誠。在他身邊這多年,做了那麽多努力,不就是想要個聽話的小寵物嗎?就別說什麽‘為了他好’這種大胡話了。”

“嚴恪己!你不要羞辱我也不要羞辱關藏!”馬千家氣得直哆嗦。

“餵點好糧食穿點好衣裳,高興了給放出來溜幾圈,‘看見沒這是我家關藏,好看吧乖吧’,不高興了怕咬人趕緊關籠子裏,不聽話不放出來——這不是寵物是啥啊?到底是誰在羞辱他?”

“他是人,他從來不是什麽寵物!”

“你們把他當人看了嗎?”

“他當然是人,人的自由是有前提的!不是無約束的!”

嚴恪己一聲嗤笑:“說得好像他有過自由似的。”

“我們只是怕他——”馬千家突然說不下去,嚴恪己幫他接了:“怕他變不正常,對吧?”

“一個人正不正常,到底是誰定的?合你們心意的就是正常,不合的就是不正常;沒事兒的時候天天心理咨詢,提醒他‘你跟常人不一樣你得註意呀’,真出事兒了又說‘你可是正常人呀不能這麽幹呀’,道理都讓你們講了,好事都讓你們幹了,挺牛逼啊。”

“在遇見你之前,他一直都很好,他變得不正常都是因為你。”馬千家說道,一字一字,咬牙切齒。

“那我還挺重要的,反正不賴自己賴別人就對了。行,我擔著唄。我這人從來不嫌事兒大!”嚴恪己看起來很高興,很得意,“他要是小狗兒我就是肉包子,他要是小貓兒我就是鳥兒,他要是惡魔老子就是當撒旦,我他媽當他的神!怎麽著,老子有這個能耐!”

馬千家瞪圓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也——”

“我也不正常啊,咋地?尋思讓你們認證個‘正常’是多大的光榮啊?咋那麽給自己臉呢!”嚴恪己哐一下把門甩上了,馬上又打開探頭說:“我還以為你起碼是站在關藏這邊的,看來你跟他外公也沒啥區別。”

“馬叔其實是向著我的。”關藏說。他哪兒都沒去,就在國色天香的宿舍裏待著,跟嚴恪己擠一個房間。“他在外公面前,一直在幫我說話。”

“我知道啊,從小帶到大的孩子胳膊肘往外拐了,擱誰誰樂意啊。我就是故意的,就得氣氣他!”他揮舞著胳膊說道。

“馬叔一直在努力避免讓我走上跟我媽媽一樣的結局——只要我還姓關,就永遠都在外公的掌控之下。馬叔在他能夠守護我的範圍內給了我最大的自由。他已經盡力了。”

嚴恪己撥弄了一下脖子上的項圈,問關藏:“你說,他會不會去跟你外公告密?”

“不會。”關藏篤定地說。

“那也得早點走,你外公這兩天肯定找理由要搜我們劇團呢,給香香姐惹麻煩咱倆都得被閹了。”

關藏很抱歉又很委屈,說“對不起”。

“你想上哪兒?你外公總有一天要把你逮回去的,在那之前想幹點啥幹點啥吧。”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和頭發,“我要燙個頭,染個色兒——在你被關回籠子之前,我就陪陪你吧,小可憐Rose。"

關藏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關靜園差人來問馬千家,問有關藏的消息沒有。馬千家想起嚴恪己脖子上那個黃金心臟,頓了一會兒,說“沒有”。

他第一次見關藏,是在關樂花剛搬到臨海小別墅的時候。

關藏那時七歲,小學二年級。幹凈,漂亮,卻骨瘦如柴,長得跟關樂花很像。見了馬千家非常有禮貌地叫“馬叔叔”,嘴邊和下巴帶著一圈紅,講話都講不出聲。

關樂花抱著他哭,問“外公怎麽能讓他把你接走呢?他是不是又打你了?”關藏反過來安慰她,抱著她拍她的脊背,小大人一樣,聲音嘶啞:“媽媽不要哭,不疼的,過幾天就好了。”

馬千家立刻帶他上醫院檢查,口腔、食道都燙傷了,吃流食都疼得要死。關藏一動不動地讓醫生處理完,說:“謝謝,麻煩您了。”

“是你爸爸弄的?他故意燙你?”

關藏微微一笑:“我不愛吃爸爸做的飯,他說不吃不行。”

“爸爸做飯不好吃?”

關藏歪了歪頭,問:“馬叔叔,笑笑營養液喝了會肚子疼嗎?”笑笑營養液是當年很流行的一種兒童口服液,家家戶戶都給孩子買著喝。馬千家是不信這個的,營不營養不知道,只能說沒毒,花錢買個安心。馬千家跟大夫面面相覷:“一般來說不會的。”

“爸爸給我的營養液很苦,會肚子疼,還會吐,不想吃。”指著護士手裏撕開的一次性針管說:“用那個打進菜裏,我偷偷看到了,吃完後就去廁所吐,被爸爸發現了。”

馬千家聽得一身冷汗:“有、有幾次?”

關藏搖搖頭:“不記得了,很多次。”他說得輕描淡寫,關樂花卻因此情緒波動很大。“他往菜裏給孩子下藥!關藏總是吐,到後來不敢吃他做的飯,他生氣就把滾燙的湯硬往關藏嘴裏灌!”

馬千家驚呆了,“你有跟你父親說過嗎?”

關樂花睜著漂亮的大眼睛看他,又像哭又像笑:“……爸爸不信我……誰都不信我!”小小的關藏抱著關樂花的腰:“媽媽我信你,我信你。”

“馬叔叔,我媽媽真的有病嗎?”關藏曾經這樣問他。馬千家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關藏接著說:“媽媽是為了保護我才對爸爸拿刀的,就劃了一個口子,就這麽小,”小關藏拿兩根手指比一段不到五公分的長度,“為什麽外公不關爸爸,要關我媽媽?”

馬千家說:“我們不關你媽媽,你跟媽媽在這裏是療養,遠離你爸爸對你媽媽更好。”

關藏這時候才笑得很開心,像個七歲的小孩:“我想快點長大,能保護媽媽,讓媽媽開心,以後再遇到爸爸也不怕了。”

“我沒能保護好他,我也沒能讓他快樂——就像我沒能保護好你,我也沒能讓你快樂。”馬千家灌下一小杯白酒,對照片上的關樂花說。

有了關藏的陪伴,關樂花心情好了很多。不久之後,她害羞地告訴馬千家:“馬大夫,我好像談戀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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