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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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千家楞在門口,握了握手裏的塑料袋,手心裏都是汗。

“你,怎麽進來的?”

關藏擡眼看他笑一笑,“不難啊。”又低頭撫摸貓脊背,“你把它養得真好,它還認識我。好啦小貓咪,下去吧,已經抱你很久了。”

貓不情不願地被趕下膝蓋。關藏站起來走向他,馬千家往後一步,脊背撞在門上。

關藏接過他手裏的東西看了看,說:“單身漢就是這樣,自己對付一口就完了,這樣對身體不好。”幫他放在茶幾上,又問,“怎麽不進來呢?”

馬千家咽了一下唾液,換下拖鞋,拉開餐桌椅坐下。

關藏在房間裏慢慢踱步,拿起桌上的相框說:“你還留著跟我媽的合照啊,到底有多少年了?”指腹輕輕抹過母親的面容:“我媽媽真好看,妹妹很像她。”

馬千家悄悄在褲子上抹掉手汗,“你也很像她。”

“哪裏?”

馬千家不接話,關藏便自問自答:“我知道,哪裏都很像。”貓又過來找關藏,貼著他褲腳蹭上一堆貓毛,關藏沒辦法,又抱起來。

“馬叔,我很信任你,從小到大都很聽你的話。我真的當你是爸爸,所以才願意配合你,願意跟你分享美美的消息。”關藏聽著貓在肩膀上呼嚕呼嚕,將耳朵湊近了聽,“並不是為了讓你去調查美美啊。”

房間裏只剩貓的呼嚕聲。

“我知道你這幾天都在打聽他,不管是為了外公,還為了我,我都不太高興。馬叔,我從來沒這樣愉快過,我不認為誰有資格來決定我能不能享受這種愉快——我外公也不能。是吧,馬叔?”貓把臉埋在關藏的頸側,他很開心地幫它撓下巴。

“關藏,你的家不是普通家庭,你也不是普通人。”

憋了半天,馬千家擠出這樣一句話。

關藏笑了:“以前你對我說:關藏,你就是一個普通人。現在又告訴我不是普通人,我該聽哪一句呢?”

馬千家無言以對。

“或者你想說的不是普通,而是‘正常’?”關藏低頭看貓的眼睛,一邊撓它腦門一邊問它:“你說是不是呀?”

“你一直都是正常人!正常的普通人!”馬千家突然激動,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關藏把下巴尖擱在貓頭上,笑得不能自已。彎腰讓貓跳下手臂,坐到馬千家對面,有些無奈地安慰道:“好好,我是我是,我又沒說我不是。”

他貼近了馬千家的耳朵,低語道:“馬叔,跟我外公說:不要太著急,我的研究才開始。總得讓我有準備的時間,我不想太倉促。”

馬千家瞪著眼睛,盯著前方,不說話。

關藏拍拍他的手背,站起來到門口換鞋:“好啦,我回去了。”貓又過來了,他萬般不舍地擼了幾下貓脊背,說:“對了馬叔,我買了幾塊鹵雞肝放在你冰箱裏,美美說很好吃,適合下酒呢。”

馬千家點點頭,看著他跟貓咪說“拜拜”,關門前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還有呀,不要總是把鑰匙放在大衣口袋裏。”

隔著門,聽見老舊電梯的開關聲。

馬千家猛地喘一口氣出來,從塑料袋裏掏出白酒擰開,灌一大口,嗆出眼淚來。渾身打了個哆嗦,發現襯衣背後濕透了。伸手摸摸大衣內袋,鑰匙還在。他定定神,打開筆記本看資料,還在;把家裏搜了個遍,又下樓打開車裏裏外外地檢查,什麽都沒發現。開去保養中心,把能拆的都拆下來清洗,行車記錄儀也換了新的。

冰箱裏果然有幾塊鹵雞肝,用塑料袋包著。馬千家直接打開包裝袋咬了一口,很香,下酒來說有點鹹,可他沒在乎。拿著酒和鹵雞肝坐到筆記本面前,打開了最近兩個月的錄音文件夾,邊吃邊聽。

9月15日-晚8:30分:

“你今天感覺很不一樣,發生什麽事了嗎?”

“馬叔,我很開心,遇見了一個很吸引我的人。”

“哦,有多吸引你?這是我第一次聽你這麽形容一個人。”

“我對他產生了欲望。”

“……”

“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

“能說說是哪種欲望嗎?”

“觸摸,進入,品嘗他的欲望。”

“像你‘以前曾經做過’的那樣嗎?”

“是的。”

“能跟我形容一下她嗎?”

“很可愛,活潑,美麗。對了,他叫美美。”

“美美,就這些?”

“有生氣,蓬勃的生氣——我很喜歡,非常非常喜歡。”

“能詳細講講嗎?”

“他在葬禮表演班上跳舞。穿一件紅色的短上衣,小短裙,像個小火苗。我喜歡他看人的眼神,喜歡他散發出來的氣氛。”

“什麽眼神,什麽氣氛?”

“永遠不跟這世界和解的眼神,最好大家一起去下地獄的氣氛,他允許我撫摸他的肚子,笑得很甜,眼睛裏卻在說‘你怎麽不去死啊變態’,哈哈,很可愛吧?”

“她允許你摸她?”

“是的,付費。但只是摸了腹部。好可惜,我還想摸其他地方的。”

9月22日-淩晨2:45分:

“說說吧,你怎麽會出現那種宰人的小旅館?”

“哈哈哈,很有趣啊。”

“有趣?被騙光了兜裏的錢,沒錢回家你覺得有趣?”

“別生氣啊馬叔,美美好聰明的,是不是?”

“她幾次三番地騙你,完全把你當傻瓜,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嗎?”

“為什麽要生氣呀?在他面前我就是傻瓜,他願意讓我接近我就很高興了。”

“只見過幾次,你是不是對她太過迷戀了?”

“淘金的人發現了一塊金子,你覺得他會不會欣喜若狂?馬叔無欲無求,所以不太能理解這種感受吧。”

“你的意思是,她是你夢想中的,欲望的化身?”

“你搞錯了馬叔,應該說:遇見他,我才發覺我有欲望。”

“……”

“別擔心,我懂得控制我自己——對了馬叔,可不可以幫我借一臺車,這樣下次你就不用來接我啦。”

9月29日-下午3:30分:

“能談談你現在的感受嗎?”

“……”

“你在回憶嗎?”

“是的,太美好了,美好得無法形容。皮膚的觸感和溫度,每個毛孔,每根頭發,每次呼吸都透著蓬勃、強大的生命力,你知道嗎馬叔?他的心跳、脈搏,強勁得好像能把我整個人穿透!”

“你迷戀的是她的生命力,活力,可以這樣理解嗎?”

“應該說,是他的能量,活著就應該是他這樣的。

“你如何撫摸她?像‘以前’做過的那樣嗎?”

“是的,我將手掌放在他的心臟那裏,你知道的,我很喜歡聽心臟的跳動,我想感受得強烈一點,所以想離它近一點。”

“她沒有掙紮反抗嗎?據我所知那樣做會有點痛苦,呼吸困難。”

“沒有,他一直看著我。我想,他是打算看我到底要做什麽,他不害怕,他在觀察我。”

“或許是她剛好有這方面的喜好呢?”

“不,他不喜歡,我說過了,在他眼裏我很不正常。”

“你介意嗎?”

“為什麽要介意?有什麽可介意的嗎?”

“那麽……她也不介意你的舉動,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錢,或者其他什麽,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據我所知你對欲望的管理非常嚴苛,尤其是性,這是你拒絕與她發生進一步行為的原因嗎?”

“我喜歡把最喜歡的東西放在最後吃,期待的過程會提升品嘗的快感,你不這樣覺得嗎?”

“……所以你不會拒絕性?”

“正確的說,我不會拒絕與他之間的性,甚至開始期待。”

10月7日-上午10點整(外科病房):

“你的傷口還痛嗎?”

“痛,不過沒事。真是麻煩你了,馬叔,請幫我跟孔老師請假。”

“關藏,你真的讓我非常非常意外,因為她你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我沒法跟你外公交代。”

“沒必要交代,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他們也只是想要錢而已。”

“原因不在這裏,關藏!這一次輕傷,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哈哈哈哈這不怪他啊馬叔,是我自願的,他叫我一聲‘老公’,所以我想表現得好一點而已。”

“很明顯她只是為了要拖你下水讓自己脫身,你不會分不清楚吧?”

“那又怎麽樣,再說那些出言不遜的人本來就該打。”

“所以她因此就敲破了別人的頭,這樣的暴力行為你也一點都不在意嗎?”

“這是他的魅力啊,像一顆小炸彈,不是嗎,哈哈哈哈!馬叔,我好想見他,我應該留他的電話號碼的!”

10月17日-晚9:30分:

“你的脖子還疼嗎?”

“舌頭也很疼,是我惹他生氣了,哈哈哈。”

“他不願意見你了,是嗎?”

“我多嘴了,是我不好,我會求他原諒。但他逃不開我,我會找到他的。”

“你知道了她的什麽事?”

“抱歉馬叔,我不會告訴你,我答應他了。”

“……”

“我的事從不隱瞞你,但別人的事不可以,對不起。”

“關藏,她砍你的時候沒有猶豫,是嗎?”

“是的,是的!”

“她有暴力傾向,而你迷戀她的暴力。”

“你又搞錯了馬叔,我說過的,我迷戀的是他的能量。馬叔,他不是金塊,他是金礦!是我的寶藏!”

“你曾經說過你懂得控制你自己,現在你還這樣認為嗎?”

“不,我失敗了,馬叔。他永遠、永遠、永遠超出我的想象,對他的欲望每時每刻都在沖擊著我的自制力,我不想忍耐了!”

10月20日-電話:

“關藏,你還在去找她?”

“嗯,當然。”

“她在躲著你,不願意見你,為什麽不就此放手?”

“我說了,他是我的寶藏。沒人會對寶藏放手。”

10月25日-電話:

“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去上課了,關藏,這很不應該。”

“我知道,找到美美以後我會去的。”

“你對她太執著了,這樣對你很不好!”

“哪裏不好?我現在非常愉快,我不應該愉快嗎?”

馬千家聽那最後一句:“我不應該愉快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相框。

穿印花連衣裙的女子提著裙擺,笑容和煦,年輕的馬千家有些拘謹地看著鏡頭,悄悄將頭歪向她那邊。

“馬大夫,我不應該開心嗎?”照這張照片之前,她問他,“我開心有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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