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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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千家把車停在樓下,掏出手機想打電話,想了想又放棄,直接上樓按響門鈴。兩聲過去沒人開,他皺起眉頭,把鑰匙拿在手裏。

正要往鎖孔裏插,門從裏面打開了。

年輕的男人裹著一條格紋羊絨罩毯,裸露的皮膚上都是傷,也不想遮一遮。單手支著門框問:“找誰?”

馬千家定了定神:“這是關藏家吧,關藏呢?”

“讓我打死了。”

馬千家瞪圓了眼睛沖進去找,在臥室看到關藏緊閉著眼睛,捂著腹部倒在地上。他搖著關藏叫名字,聽見噗嗤一聲笑。

“你還真信了,馬叔。”關藏睜開眼睛,卻並不起來,隔著他向外面叫:“美美!我好疼。”

馬千家一楞,“美美?他是美美?男的?”

關藏朝他一笑:“是呀,漂亮吧?”

名叫美美的男人,滿不在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子更疼。”

關藏爬起來揉了幾下肚子,坐在床上說:“馬叔,我要買鋼琴。”

“鋼琴?為什麽突然要買鋼琴?”

關藏聳聳肩:“就想買了。”

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好像是冰箱門。美美吼了一聲:“關藏,我要吃飯!熱乎的飯!”關藏立刻扔下他跑了出去。

馬千家站起來,環視著熟悉的房間。空調開著,溫度計顯示室溫二十五;床上很亂,昨晚他們可能睡在一起——他看了一下垃圾桶,有撕開的安全套包裝,若幹用過的衛生紙。

馬千家按住額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馬叔,我要去買飯,你吃了嗎?”關藏探頭問他。

他微微瞇了一下眼睛,“我只要一杯咖啡,熱的。”

“好呀。”關藏去穿好外套,又過來說:“馬叔,你還沒有換鞋。”

他“啊”了一聲,看看腳底:“還不是因為你,我太著急了。”關藏嘻嘻地笑,他便跟在對方後面去門口換拖鞋,美美依然披著那張罩毯,趴在沙發上看電視。

“你可以跟美美聊天,我告訴他你是照顧我的長輩和好朋友。”他換鞋的工夫,關藏幫他掛好大衣,走到外面去,留著一道門縫看他:“只是聊天。”

他頓了一下才回答:“當然。”

“你一定會喜歡他的。”關藏微微一笑,關上門走了。他聽著腳步聲遠去,坐到茶幾附近。

美美單手支著頭看向他,“你好?”

“你好,我是馬千家。叫你美美可以嗎?”

“可以呀。”

男人揚了揚下巴,似乎等待他發問。

“我能問一下你的傷是怎麽回事嗎?”

“你猜。”

馬千家搔了一下摻著不少白色的頭發:“是——關藏嗎?”

美美挑了一下眉毛,微笑不說話。

“是的話我們可以談一下相關賠償——”

“八千!”美美似乎等著他說這句話,立刻脫口而出一個數字。

“八千,你確定嗎?”

聽他這樣問,美美突然擺手:“不行不行,一萬——一萬二!”說完向他鉤鉤手指,示意他靠近一點,“外傷是小事,我得去看肛腸科,你懂吧?”

看他發楞,美美突然站起來,轉身把罩毯往上撩:“我給你看證據!”纖細的兩條腿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深色的淤血遍布上下。

“不不不不不用了!”他慌裏慌張地把頭扭過去,閉上眼睛還不夠,又用手捂住。

“不看嗎?真不看啊?”

“真的不用,我相信你!”

“好唄。”美美似乎很遺憾似的,窸窸窣窣地重新趴好,“你轉過來呀,馬先生。”他重新轉過頭來,面對一張甜美的笑臉,毯子伸出來一只手:“現金,還是轉賬?”

馬千家摸出錢夾:“我現金可能不太夠,先付一部分,餘下轉賬可以嗎?”

美美思考了一會兒:“好吧,我看你也是個正經人,不會誆我——打個欠條總可以吧?”

他摸了一下鼻子,點點頭:“好,可以。”從大衣內袋裏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抽出筆來寫下欠條,美美逐字逐句地盯著,加一句:“把你手機號寫上。”馬千家咬了咬牙關,寫上了。

“按個手印!”

沒有印泥,美美從廚房找來一瓶醬油。看他按完了伸手要接,他先把欠條按住了:“美美,既然說好了賠償,那就請你遵照約定——‘對此事保密且不再追究關藏先生的一切責任,否則後果自負’,好嗎?這是有法律效力的。”

美美沾點醬油也按上了手印:“做我們這一行,也是有職業道德的,放心吧馬哥。”按完手印把手指頭上的醬油嘬幹凈了。

拿到現金和欠條歡天喜地,美美頓時心情好了很多。

“我能再問幾個問題嗎?”馬千家說。

“問唄!不收錢。”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美美又伸出一條腿,腳尖繃緊了,在半空中彎兩下:“歌舞女郎,”視線從欠條上移到他臉上,加重了“女郎”兩個字,“夜巴黎和黃金艷遇兩個夜場都有表演,馬哥你提我,經理給你安排卡座還送酒,就這麽好使!”拿了錢,馬先生就是馬哥了。

馬千家不理會他的自我宣傳,問道:“關藏是為了你挨打受傷的,是嗎?”

美美眼珠子一轉:“他自己不跑,怪我呀?”說完把欠條捂好了,“想管我要賠償?那可不行,他自願的!”

馬千家笑了:“如果要追究從一開始就追究了,不會等到現在——包括他脖子上的傷。我尊重關藏的意願。”

美美豎起兩個大拇指:“馬哥講究人!”

“你對關藏,沒有什麽疑問嗎?”

“我為啥要對錢有疑問?”

馬千家點點頭:“那就好。你們之前的事情關藏跟我說過,都不算愉快。這次之後,我可以請你不要再跟關藏來往了嗎?畢竟你也受到了傷害。”

美美輕聲一笑,“你是他爹啊?”

“我不是,但我看著他長大,他叫我一聲馬叔,算是半個父親。”

“那也還不是爹,就算是爹你也跟我說不著這話。”美美漫不經心的,把那張欠條折了折,“你跟他說,別這麽愛我,以後兜不住屎了我找誰去?”說完又看他笑,“要不咱倆談談價兒?”

馬千家抓住了這個重點:“你只是要錢,對嗎?”

“他人要是我的,那我還差錢兒嗎?”美美托著腮幫子,腫著青黑的眼眶給他拋眼波,“你說呢馬哥?”

馬千家沈著臉,“你真的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和性命,像你們這種玩法,萬一出現意外,對你們兩個都不好。”

“馬哥你這話說的 ,我們這一行啥人沒見過,再說了——”美美彈了下手裏的欠條,親了一下,“富貴險中求。”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關藏回來了。拎著打包好的飯菜和咖啡,笑容滿面。

“你拿到這邊來,我屁/眼兒疼,坐不下!”美美喊。馬千家不想再聽,走過去接過咖啡,低聲跟關藏說:“你得找時間跟我聊聊,必須!不然我要告訴你外公了!”

關藏歪歪頭,不解地問:“為什麽呀?”

馬千家說了一個“你——”把後面的話又吞回去了,“總之,我們得聊聊。”

“我們幾乎每天都在聊,還以為馬叔最理解我呢。”關藏幫他拿過大衣,輕聲回答。馬千家盯著他轉身而去的背影,沈默地關上了門。

到車裏把車門鎖好,馬千家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錄音筆。

“2013年10月26日,上午11點32分。曠課七天,情緒持續亢奮,室溫第一次高達二十五度,並且見到了他口中的‘美美’,很意外,是個男性,非常年輕,年齡在20-25歲之間,職業是夜總會表演人員——反串表演。兩人發生了性關系,並且關藏有——”他深吸了一口氣,“有暴力行為。”

“我有理由相信,美美是導致關藏一系列行為反常的主因。是否進行幹預,需要進一步的觀察——監護人,馬千家。”

打開手機,他翻找跟“關靜園”的通話,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撥。最近的一通還是在幾個月前,關藏剛進研究生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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