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地面為界限,羅曼爾城的上一半是光明,下一半是黑暗。

這個城市的地面建築隨處可見巴洛克風的細節，雕刻著神話人物形象的灰石廊柱和墻面、雕滿花朵的圓窗、線條渾圓流暢的尖頂,不少建築的歷史都已經有了數百年,在建築保護法下維護得頗為完好。

但它的地下,卻是被大量高強度合金撐起的世界。得益於優秀的環境循環系統、發達的金屬工藝和來自於索蘭燕飛的龐大金屬礦藏，在陽光永遠照不到的地方，羅曼爾擁有著更龐大的地下城。這裏是,整片西大陸最混亂的地區，罪犯的樂園。

諾特的異能只不過是1A等級,他的空間轉移有效範圍並不太遠。諾特幾人所埋伏的骯臟小巷，與季辛辰被空間轉移的城中心不過相隔五六個街區而已。

文萊大道,是羅曼爾城最古舊最繁華的一段街道，橫貫中心城南北。在它的街尾，有一棟七八層的灰石巴洛克風建築，已經有超過四百年的歷史，羅曼爾人稱它為達洛祈禱堂。這是羅曼爾城相當著名的建築，因為建築墻面和立柱上優雅的雕刻被視作羅曼爾最美的建築之一。季辛辰和甘秋分幾個剛到羅曼爾城的時候，就開著小型飛機溜達過這裏。

但它的地下，其實隱藏了一座為螺旋形構造、向地下延伸不知多深的建築物，一層又一層，這裏面有全羅曼爾甚至是全西大陸最大的非法交易市場、賭場、異能決鬥場，至於周邊衍生出的各種需求和服務，更是多不勝數。

達洛祈禱堂是祈禱堂，螺旋樓是螺旋樓。

這是一個不過七八平方大小的休息室，屬於螺旋樓內三家巨型賭場之一‘山城賭場’提供給賭客，暫作休息所用的無數休息室之一。賭場人流量極大，形形色色人等出沒，向來是不問來歷、只要有錢就可以進入並且長期滯留之地，最適合需要隱蔽行跡、躲躲藏藏的人。

“你做得不錯。”季辛辰微笑著道。他正在對自己進行徹底清理。他脫去臟汙破爛的衣物，用清水清洗受傷又愈合的兩處毒傷。在持續握針的補養下，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只剩下一點微透紅色的皮膚。

“你比林達那個女人狠！卑鄙！不守諾言！”在休息室最陰暗的墻角傳出一個充滿畏懼和懦弱的聲音。

季辛辰往墻角投了一眼。縮在陰影裏的諾特立刻不再出聲。

“如果你真的老老實實把知道的都說出來，我會考慮對你好一點。”季辛辰淡淡說道。清理了傷口之後，季辛辰把沾了泥垢的頭發也洗幹凈，然後套上背包裏唯一一條幹凈褲衩，穿起塵封已久的定國套外袍。需要戰鬥的時候，還是材質特殊、防護能力強的游戲具現的衣物更合適。

“我不會再相信你！休想我再告訴你任何東西！”諾特縮在自己的陰影裏，哆哆嗦嗦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後腦勺，還有身上起碼二十處摔碰傷。他是個黑瘦、皮膚布滿皺紋、永遠佝僂著背的人，只看外表，便像已經八九十歲的老人，誰知他實質只有五十歲而已。

“真是好笑。像你這樣從不守規矩、不遵守諾言的人，也敢來指責我同樣的問題。要我指出你先前告訴我的話裏面有多少虛假的地方麽？”

“你應該知道，在道上混的，就算是傻子也不會告訴你一切，那樣的人都死了。”諾特語氣怨恨，實質卻是在為自己辯解。

滌清塵泥換上黑色長袍之後，長發披散的季辛辰看起來越發如玉雕成，神氣飽滿。

“我活了這麽久，總算見識到強盜的邏輯了。”他讚嘆，“只許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要人都與你方便，你想要即可得——聽起來真是個特別理想又完美的社會呢。諾特先生，你的理想充滿了夢幻般的美感。”

“林達姐就在賭場裏面！我不可能帶著你光明正大去接觸她！她身邊至少還有五個2A以上的高手！我能做的都做了！”

季辛辰越是不動聲色，諾特越是心下焦慮。他那般謹慎小心隱藏自己，一直到深夜才離開埋伏點，不料這個季辛辰卻隱藏在附近，在他離開原位之後抓住了他！並且是背後給了他一悶棍——

以諾特磨練了數十年的隱藏和反隱藏技巧，他居然推測不出，季辛辰是用什麽方法騙過了他的探查！

栽在自己最拿手的行當上，對諾特的信心打擊自然無與倫比，而在落到季辛辰手裏之後，這個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年輕男人所讓他看到的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實力之高強，已經讓諾特心灰意冷，幾近完全放棄了‘以自己的能力能否逃脫對方掌控’這樣的想法。

他現在必須盡力維持自己的氣勢，讓對方知道他並非沒有利爪尖牙，認為他還有更多價值，不然，他很清楚，這個季辛辰殺他只要擡擡手指而已！

“看來我還是對你太好了。”季辛辰遺憾道：“到我手上都二三十個小時，還敢想著推搪責任，敷衍了事，你讓我很不高興你知道嗎。”

萬古塵在他玉雕一般線條完美的手上轉了個半圓，一道淡淡綠芒閃過——

浮花浪蕊！

墻角的陰影漸顯濃重，直至把瘦小的諾特整個吐進了真實世界！

季辛辰微微歪著頭，看這個瘦小瘦小的俘虜捂著頭，滾到地面哀嚎。諾特身穿的衣服無比骯臟，看不清原色，卻很寬大，上面有許多明暗袋，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麽。作為盜賊，還真是敬業的裝備呢。

浮花浪蕊是他這陣子才開始使用的攻擊技能，在游戲裏，它可以削減玩家的內力，到了現實，它的作用就變成了削減異能。但是異能和人體結合無比緊密，相輔相成，被浮花浪蕊瓦解異能的痛楚，跟割肉應該沒什麽分別。

用武器釋放的技能效用時間並不長，但諾特在地上哀嚎著，足足翻滾了好幾分鐘才慢慢停了下來，滿身大汗，看起來奄奄一息。

“這是當我傻子還是當你自己是傻子呢？”季辛辰嘆了一口氣，“既然你這麽喜歡裝，再給你幾個機會裝個夠吧。”

“不，不，我的異能已經消失了很多！你放過我吧！”諾特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滿面哀求。

季辛辰心下冷笑，這個諾特被他抓住之後，已經使了許多手段嘗試逃走，嘗試降低他的警惕性，嘗試給他使絆子，狡猾之極。換個人說不定就被騙過了，可惜是他。

“你花了8個小時才確定了林達的位置，我容忍了，你又花了10個小時才把我們弄進這裏，我也忍了。我說過了，只要你老老實實做事，完成之後我會放過你。”季辛辰用筆尖點點諾特，

“但你並沒有把我的話當回事！現在我心情很不好。從現在開始，每過15分鐘，我會削減你7%的異能。”

他難道知道我每過半小時，異能會恢覆這麽多？

諾特心下畏懼又加一層，他立刻放棄了再拖延的心思，非常虛弱地、慢慢說道，“我知道林達喜歡在晚上去夜總會區……我聽說她頻繁從星外的刺荊基地回來，就是因為莉芙上有更多可供她隨意玩的玩具……”

“給我找出她身邊人最少的時候。”季辛辰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麽隱藏在旁邊然後抓了你？”

諾特訥訥不言低著頭，心下震驚和畏懼越發膨脹開來，這個男人的觀察和分析能力如此高，他很肯定自己從未表露過這方面的意向！

“這件事做得好我可以告訴你。知道了我的技巧，以後你的業務肯定更上一層樓，你信不信？”

諾特的眼裏露出了極力壓抑的狂熱。

“找到辰哥的位置就回來。”甘秋分站在旅館的陽臺，低頭對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大量小青蝶、蜈蚣和蜘蛛說道。這些小昆蟲體型只有人的指甲大小，甘秋分一聲令下，它們立刻飛快地四散開去。

三小時之後，西大陸上已是再次入夜。羅曼爾城中各處燈虹影霓，地下城中妖魔鬼怪橫行。

“林達姐，別再生氣了，生氣的女人不漂亮哦～～～來喝一杯火焰海洋吧～～～”說話的是個男人，皮膚極白，金色短發往額後攏得油光滑順，每個字出口都是軟綿綿的。黑色吧臺邊，他把一杯艷紅發著熒光的酒推到林達面前。

他們身後的舞池中群魔亂舞，煙霧繚繞，在瘋狂的重金屬音樂和閃爍的燈光中，無數人在扭動和尖叫。

“哼！你不知道那幾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也不知道被路過的誰給殺了，無用到極點！遇到太厲害的人不會跑？那個姓季的小白臉，我絕不相信他有那麽高的實力，能把那幾個廢物一下殺掉！”

艷紅的酒液上當真有火在燃燒，林達尖聲說完，端起酒一口喝掉，她猶不解氣，把酒杯重重往地下一摔。清脆的乓啷聲之下酒杯破碎，立刻從角落裏滑出一個小小的清掃機器人，飛快地把地面清理了個幹凈。

“哎呀，林達姐你要嚇到我了～”伊戈爾像受驚小兔子一樣拍了拍胸口，他轉頭朝吧臺裏的黑大漢示意，片刻後又是一杯熒光綠色的酒被遞到了林達面前。

又是一口飲盡，林達滿是戾氣的面容終於稍緩。

伊戈爾察言觀色，湊近了笑道：“林達姐，給你找幾個小弟弟一起玩吧？”

“伊戈爾，今晚你陪我吧，就你一個。”林達伸手欲攬住伊戈爾。

伊戈爾靈巧地往後一退，陪笑：“哎呀對不起嘛，林達姐，今晚我不行……”他往舞池裏張望了一下，招招手，立刻有非常年輕漂亮的一男一女湊了過來，左右貼到林達身上，輕言淺笑。

“哼，算你吧。下次一定要你陪我玩一晚上。”林達描得無比妖艷的眼角一脧伊戈爾。她把在舞池裏玩的幾個屬下叫出來交代了幾個字，左擁右抱地往休息室去了。

伊戈爾和黑大漢交換了個眼神，悠閑地撥開人群走到了另一邊隱秘的休息室裏，這才露出緊張神色，打開通訊器發了一段信息。

“那個女人帶著兩個玩具進了C區的休息室。”

諾特立刻把通訊器上來的文字信息徹底刪除，低聲對季辛辰道：“我們立刻從暗道進入那個房間。季哥，你看，為了給你創造這個機會，我把我埋了十幾年的一條線用掉了……”

“嗯。”季辛辰隨意一應，看不出是讚賞還是什麽。

不易捉摸的上司對下屬來說威懾力總是最大的。

看到季辛辰的面色平淡，諾特心裏上上下下的小心思也不敢再出口，帶著季辛辰七拐八拐，然後鉆進一條給清潔機器人設計的方形通道。清潔機器人通道不到一米長寬，也沒有亮光，兩人蹲著走了一段，到了一扇小門前。

諾特佝僂著身軀打了個手勢，示意前面就是林達所在的地方。

這般幾乎不費力氣就找到了目標。對這個賊認真起來發揮出的能量，季辛辰其實也有些驚訝。果然，能在上了聯邦通緝名冊之後，還安安生生活了十幾年，沒有那麽些看家本領是不可能的事。

“唔……呵呵，真乖……”十分龐大的圓形床上，林達享受著一對漂亮男女對她的討好，按摩和獻吻，三個人都已經脫得光光，室內燈光晦暗。

諾特使用一個非常微小的偏角觀察鏡頭，從門縫裏攝錄大房間內的影像呈現給季辛辰，同時他飛快地在光屏上用文字說明自己的分析：

“兩個玩具是普通人，林達很接近3A。她的異能是在別人體內形成細胞炸彈，無聲無息，很難防禦，她死了會引爆被種了炸彈的人。她喝下的迷幻藥劑似乎還沒發作，季哥，她很危險，我能否隱藏起來？”

諾特滿是皺紋的臉全是苦色。

季辛辰盯著光屏裏床上糾纏的三個人想了片刻。他微微瞇眼，用力一推通道口的門！

奶白色的金屬門整片向外飛出！

床上的漂亮女孩剛好朝著清潔通道的方向，被嚇得抱頭尖叫起來！林達的位置是橫躺的，她立刻坐起來調動異能，卻沒有看到人影！

芙蓉並蒂！

輕功發動，季辛辰在門打開的瞬間已經移動到了一個金屬架後，左手扔出一團濃郁的綠光！

在第二秒，林達已經發現了季辛辰的所在，她正要調動異能時，先是頭腦微微一暈，而後整個身體即時陷入了僵直狀態！

傍花隨柳！

繼續補上可以鎖住對方異能的傍花隨柳，季辛辰這才從架子後走出來。

林達望著這個悠悠然行出的男人，眼神猶如地獄裏浮上的厲鬼！只可惜她無法說話，否則恐怕季辛辰已經連五千年前的祖宗都被問候過了！

“諾特，出來。給她蓋個麻布什麽的，真傷眼睛。”季辛辰微微側頭，註意看了一眼縮到邊角、滿臉恐懼的一對男女，確認毫無威脅。

一團灰撲撲的諾特從通道裏滾出來，勉強站直了，他有點閃縮地看了看林達，兇巴巴地朝角落那兩人吼，“你們！過來給她蓋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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