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出院以後，言嵐的姨媽直接請了長假在家照顧外公外婆。在外公查出胃癌之前，突然有一天言嵐的外婆就在院子裏摔倒了。那個院子算來已有十幾年了，她在裏面來來回回，忙忙碌碌了那麽多年，突然有一天就摔倒了。

這一跤，外婆摔成了腦出血，直接就被送到了ICU裏。醫生把子女們叫了去談話，讓他們考慮要不要繼續，猶豫了好久，他們準備放棄。

可就當他們去病房裏最後看一眼外婆的時候，他們後悔了，舅舅說，我們還是要救，這樣我們都還是有媽的。

外婆救回來了。

可是她不再是之前那個拖拖拉拉，絮絮叨叨的外婆，在別人眼裏，她成了一個癱在床上的瘋子。不管誰來看她，她都是罵罵咧咧的，什麽話都罵，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安靜下來，吃完飯又是新一輪的罵罵咧咧。

言嵐心裏一直都知道，外婆不是瘋子，她只是太苦了。從前的她，沒事的時候就愛串門，腿腳一刻也閑不住，而現在，卻只能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吃喝拉撒全都要別人照顧，言嵐想她心裏也是難過的吧。外婆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咒罵一切的時候，言嵐瞥見靠在門框上的舅舅悄悄地擦了擦眼淚。

但大人們不知道，外婆有時候卻清醒得讓人意想不到。有一次言嵐給她餵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聽見外婆喊她“嵐嵐”。

言嵐楞了一下，還是坐到床邊，輕輕地說：“外婆，你想跟我說些什麽。”

“我要走了。”外婆的語氣平靜，仿佛只是要去旁邊那家串門一般。

“嗯。”除了這個，言嵐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麽。

一出門，言嵐拿著碗筷順著墻就滑坐在地上。她忽然很想去拿手機，想要打電話給俞升榕，就像很久之前自己重畫時靠在她肩頭時一樣。但她還是擦擦眼淚，去廚房裏洗碗收拾。

姨媽負責做飯，言嵐負責給外婆餵飯洗衣服。言嵐已經很久沒有看自己的手機，她不知道誰給她打過電話，誰給她發過消息。她曾經想過宋勉和俞升榕會不會找她，畢竟之前放假的時候每天好像都有話要說。

但是她放棄了，生怕看到沒人找自己的尷尬局面。言嵐的小外甥女跟著姨媽來了。她不知道這個院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每天這裏摸摸，那裏瞧瞧。

早上言嵐在院子裏晾床單的時候，小外甥女舉著手機跑來，奶聲奶氣地叫她：“小姨小姨，電話響了。”

當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的時候，言嵐抓著晾繩，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讓小外甥女幫她滑動接通了電話。

早上的村子裏很安靜，除了微風吹過高大的楊樹發出的嘩嘩聲以外，就只有若隱若現的電動車聲。

開了免提以後，電話那頭還是沈默。言嵐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個沈默的電話，不知為何忽然對著電話喊：“我是言嵐，我是言嵐，我是言嵐。”

“這次，我知道的。”在安靜了許久之後，電話那頭才傳來一個男聲。

言嵐立馬掛掉了電話。看著小外甥女歪腦袋打量自己，她蹲下來拍拍小外甥女的腦袋，輕聲說：“去玩吧，再有電話來記得來找小姨。”

小外甥女一蹦一跳地跑回屋裏看動畫片。

言嵐繼續晾著洗好的被單。陽光透過枝椏灑在地上。風吹過，被單拂過她的臉頰。淡淡的洗衣液融在空氣裏四處飄散。

言嵐從池塘邊趕鴨子回來的時候，被人叫住，言嵐轉頭一看，客氣地喊了一聲“二舅公”。二舅公騎著車先走，後面言嵐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二舅公是村子裏給人剪頭發的。

舅舅說過，上路前要好好地剪一次頭發。外公剪頭發前跟姨媽說想吃餛飩。當姨媽在廚房包餛飩的時候，她的眼淚簌簌地滴到面板上，媽媽在一旁燒鍋，也不停地擦眼淚。把餛飩給外公端過去時，言嵐看二舅公給外公剪頭發。

外公最常穿的那件灰色的衫子，感覺又大了很多，一陣風吹過，門口的向日葵呼呼地晃著，他身上的衫子也好像晃動著。 包的餛飩，外公只吃了一兩個，剩下的都給言嵐做了晚飯。夏日的夜晚來的格外的晚，言嵐一個人端著碗坐在門口。鴨舍裏的鴨子不停地叫著，仿佛還在期待著誰給它們餵食。遠處好像是誰家大人叫孩子回來吃飯的聲音。除了這些，就是一片寂靜。

言嵐想起來很多年前的晚上，媽媽帶她們姐妹倆回外公家，下了車還要走好長一段路，路兩旁是莊稼地，她們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媽媽一只手拎著東西還要抱著妹妹，一只手拉著自己。就在這個時候，從遠處傳來一聲又一聲的“三丫頭”，媽媽欣喜地蹲下來，幫姐妹倆理了理頭發，說：“外公來接我們了。“ 那時的媽媽，開心地像個孩子。他們都不知道的是，在外公最後一次出院的時候，大人去辦出院手續，言嵐去打水，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聽到外公在和一個病房裏的爺爺說：“早知道這樣，他媽在ICU裏的時候應該不治了的，這樣我先走了，留她一個人，總覺得不放心。”

言嵐站在走廊上，只覺得四周一片寂靜，走廊深處好像是舅舅他們回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病房裏的講話聲卻越來越小，直至沒有。這世上，有很多選擇題是沒有兩全其美選項的，無論選了哪個選項都是心痛。

那天晚上，言嵐在窗外看著哥哥們給他換新衣服，大哥一把就把外公抱了起來，毫不費力的樣子。

做好了一切，外公拉著爸爸的手，對他和姨夫說：“對不起，這輩子拖累你們了。 “

站在門口的妹妹抱著言嵐的胳膊，靠著她的肩膀小聲地哭著。龍應臺說：所謂父子母女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的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消失在小路轉變的地方,他用背景默默地告訴你,不必追。 言嵐覺得這輩子和外公待在一起最多的時間，就是最後一段轉彎路的目送。

第二天中午，言嵐正在給外婆餵飯，妹妹忽然闖進來，對著她搖搖頭。言嵐一下子坐了下來，咬著牙，拿著勺子的手顫抖著。不知為何，剛剛還吵著鬧著要吃飯的外婆一下子哭了出來，嘴裏嗚嗚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妹妹過來抱著外婆，兩個人一起哭起來。

在辦喪事的時候，言嵐有點累，回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一看，有很多未讀短信未接來電。

她只覺得無力，把它們全都刪掉了。

此時的她，已經不想再知道這些來電信息究竟想傳達什麽。她覺得自己心裏空了一塊地方，無論是什麽都彌補不了。

正當她靠著床邊發呆的時候，手機又響了，看著來電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

“你是對的。”言嵐輕輕說著，很是疲倦，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這是我的報應。自作聰明的報應。”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言嵐笑了一下，直接掛斷了。

她想起很久之前，俞升榕的奶奶去世的時候，她努力地想要安慰俞升榕。俞升榕一直坐在籃球場看臺上沈默不語，等到言嵐快要詞窮的時候，俞升榕才開口：“不要再說了，你不會理解的，針沒有戳到你的身上。”

時至今日，言嵐才明白當日俞升榕的心痛。

她想，當俞升榕的男朋友看到巧克力盒子裏的紙條和她爭吵的時候，俞升榕也是這般心痛吧。

言嵐一直在自作聰明，自以為知心地安慰別人，自以為善良地幫別人跑腿，自以為聰明地創造一次又一次偶遇，甚至於自以為無路可走地需求別人的建議。

她一直以都活在自己構建的美夢裏。夢裏父母恩愛，學業順利，喜歡的人也在喜歡著自己，只是生活瑣碎磕磕絆絆，專業基礎沒打牢，時間太短看不到真心。

直到今天，她才從種種自以為中被一場死亡離別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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