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回家，言嵐是矛盾的。一個學期沒回家，她是真心想父母和妹妹，另一方面，回家之前的她總有一份恐懼感，就像走進了一座危房，即使外面是新粉刷好的，也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倒了。

這份恐懼感又讓她想要跑得遠一點。

但她沒有辦法跑開。

剛開始的幾天確實是風平浪靜，每天晚上吃完飯一家四口還會出來散步，說著瑣碎的事情。言嵐整個人都覺得心安。

這天一家四口從外面散步回來，爸媽和妹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言嵐對爸媽正在追的劇沒什麽幸福，就先去洗澡。等到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覺得客廳裏的氛圍不對。多年的經驗告訴她一場血雨腥風就快開始了。

她把妹妹言岑拉到臥室追問她怎麽回事。言岑說了半天她才明白，不外乎又是些雞毛蒜皮瑣碎小事積累到了一定的量，兩個人又開始算賬了。

言嵐想到前幾天自己沒回來的時候爸媽帶妹妹回了趟奶奶家，感覺這是導火線。她把幹法巾扯下扔到床上，胳膊交叉放在胸前，問妹妹：“你前兩天回奶奶家的時候，他兩是不是在路上吵過？”

言岑驚了一下，連忙點頭，趕緊坐在姐姐旁邊，把事情講給言嵐聽。言嵐一聽就頭大，不外乎又是從爺爺奶奶要錢貼補叔叔家開始說起，扯到自己和妹妹兩個女孩不需要多花錢的理由，引申到母親回去不幫著做飯洗碗，接著會說到年過五十依舊無所事事的舅舅，還有那不務正業隔三差五會出現在派出所的表哥。

這些話，言嵐聽了二十年，背都能背出來。

妹妹還在講著，言嵐的腦袋越來越沈，到後來只感覺支撐不住，她索性躺了下來。

正當言嵐聽得頭大的時候，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言嵐只覺不好，趕緊拉著妹妹出去。果不出所料，父母兩個人已經開始動起手來，茶幾已經被掀翻，上面的茶具撒了一地。父母兩個人紅了眼睛，扯著對方的衣服。母親頭上別的發卡掉落在客廳角落，一頭卷發淩亂地散在背後。

言嵐趕緊示意妹妹一個人拉一個，把他兩拉開。妹妹力氣小一些，拉著媽媽，言嵐拉著爸爸，但是此時父母二人就像失控的獅子，打紅了眼，誰也拉不住，互相咒罵著埋怨著，把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說得一錢不值。

妹妹言岑畢竟年級小，聽了幾句以後就被嚇得哭起來，根本拉不住媽媽，索性在後面抱住媽媽的腰。言嵐再怎麽樣也是拉不住爸爸的，可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硬咬著牙把父親拖到言岑的房間，推著他坐下。

客廳裏媽媽的聲音沖破房間的墻壁撞進來，父親聽到了更生氣，罵罵咧咧地剛要起身，言嵐指著他，怒吼道：“你給我在這屋老實待著。”

言嵐平日裏不愛說話，但也是笑哈哈的，看到她這樣，父親立馬老老實實地坐好，雖然嘴裏還在不滿地嘟囔著，但也壓低了聲音，說兩句就要擡眼看看言嵐。

“給我睡覺。”言嵐把妹妹的被子扔給爸爸，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話。她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流眼淚，在這種局面下，流眼淚無疑是徒勞。看著父親老實躺下，言嵐把燈關掉，抓著門把手，試圖用小小的門把手撐住自己的身體。

母親坐在沙發上，頭發淩亂，不停地哭著說：“我是為了你們姐妹兩，為了你們兩。”言岑坐在媽媽旁邊，給她擦著眼淚，也在旁邊小聲抽泣著。

言嵐無奈地搖搖頭，看了一眼父親，把門關上。走過去蹲下來給母親理了理頭發，輕聲說：“媽，去睡覺吧。”母親看著言嵐，忽然抱著她哭起來，正好碰到了剛剛兩個人撕扯時不知道是誰誤傷到言嵐的地方。言嵐咬著牙沒有喊出來，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母親的背，和言岑兩個人扶著她回屋歇下。

好不容易把父母都哄睡下，姐妹兩個人又回到了客廳。看著滿地狼藉的客廳，言嵐指指自己的臥室，輕輕地說：“你今晚去我屋裏睡。

“那你呢？”妹妹看著亂成一片的客廳，怯怯地問言嵐。

“不用管我，我把這裏收拾一下再說。你明早還要趕車去參加夏令營，自己打車去集合點吧，估計也沒有人能送你了。”言嵐邊說邊從自己書包裏掏出一百塊給妹妹，言岑接過錢還想說什麽。言嵐只是擺擺手，讓她趕緊去睡覺。

三個人都睡下了以後，言嵐坐在沙發上，看著淩亂的客廳，只覺得心也被撕扯得淩亂了。她抽了幾下鼻子，輕手輕腳地把茶幾扶起來，收拾好地上散落的東西，又仔細地掃了一遍地，生怕有什麽碎渣。做完這一切以後，她躺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方明亮的裝飾燈發呆。

她覺得待在家裏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就想下樓去，在小區裏轉轉。

已經是淩晨一點多，小區裏很安靜，連燈都沒有亮幾戶。這樣的黑暗，卻讓言嵐有一種莫名的心安。然而她也不敢走遠，只敢在樓下繞著自己家的那幢樓來回走，走得累了，她坐在路牙子上歇息。

安靜的黑夜仿佛吞噬掉了一切，言嵐坐在路邊，渾身的力氣好像也被這漫無邊際的黑夜吸走了一般。

正當此時，她的手機忽然響了，拿出來一看，居然是宋勉。

她不知道這個時候宋勉給自己打電話有什麽事，只覺得心裏一暖。接通以後，言嵐“餵”了一聲，那頭卻是黑夜一般的安靜。言嵐又“餵”了一聲宋勉才開口：“你還沒睡嗎？”

簡單的一句話差點把言嵐的眼淚喚出來，但她只是抽了抽鼻子，努力壓住自己的情緒，盡量保持聲音的平靜回答：“還沒有。”

緊接著的又是沈默，言嵐張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其實言嵐有很多話想要告訴宋勉，想要問他為什麽也還沒睡，想要問他放假在家過得好不好，想要告訴他自己開學會給他帶好吃的。但她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抱著電話痛哭起來，所以只好沈默著。

宋勉“嗯”了一聲，輕聲說：“早點休息吧，別太晚了。”

掛了電話以後，言嵐摸著還在亮著的手機屏幕，不禁笑了，壓抑了很久的淚水也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剛剛被父母打到的時候，那麽疼她沒有哭，安排妹妹打車去集合點的時候，那麽累她也沒有哭。

在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一點手機亮光卻讓她再也忍不住淚水。

她不想裝得那麽堅強，那麽厲害。

可當大人不像大人的時候，孩子自然也不會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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