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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李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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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覺得自己活得時間太久了,久到他幾乎要忘記賈薔模樣。

賈薔剛剛去世時候,他壓根不相信賈薔就這麽沒了。他依舊在家裏擺弄著各種各樣玩物,然後,興沖沖地叫人包起來,坐上馬車往賈府跑,到了賈府門口,依舊很是興奮地對著門房說道:“你們家老爺在哪兒,我新得了個好玩物事,正好讓他也開開眼!”

門房弓著身,盯著地面眼睛裏帶著一些憐憫,他們總是說道:“王爺,您忘了,老太爺前些日子已經去世了!”

“你們這些刁奴,莫不是哄我呢!我記得昨兒個還在這裏吃了飯呢!”李誠幾乎要暴跳起來。

然後,賈樞可能會匆匆出來,看著李誠在那裏熱切地打招呼,一邊抱怨道:“是小睿兒啊!你也不管管你們家這些刁奴,青天白日,硬說你爹死了!”

賈樞抿著下唇:“李伯父,家父確實已經故去了!”

李誠覺得自己心都空了,似乎有風從他胸中穿過,他僵硬地看著賈樞臉,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笑容來:“是這樣啊!李伯父年紀大了,人也糊塗了!”

賈樞看著李誠蹣跚著轉身,身子顯得有些佝僂地往前走,眼睛也紅了。

李誠在下人攙扶下上了馬車,神情木然,他靠在鋪著皮毛褥子車廂上,忽然伸手捂住眼睛,笑出聲來,笑聲悲愴而苦澀,笑了片刻,他放下手,臉上滿是淚痕。外面車夫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還要去別地方嗎?”

李誠疲憊地合上了眼睛,淡淡地說道:“回王府吧!”

幾次之後,終於承認了賈薔已經死去他便很少出門了。李誠上表辭了自己王位,將王位讓給了自己兒子李祈,皇帝那時候年紀也不小了,感念與李誠是自己叔伯中唯一還活著一個,便降旨加恩與安王府,令安王世子李祈依舊承襲親王之位,不予降爵。

李誠對此並無多少觸動,他搬到了城外莊子上去住,那裏是他經常和賈薔私會地方。

梨花樹下還埋著當初兩人一起釀下梨花酒,可是,如今卻沒有人陪他共飲了。

李誠長久地待在花園裏還有書房裏,這日,他去了專門留給賈薔臥房,這個臥房,還有他自己臥房,都是兩人經常一起住。

賈薔既然已經不在了,臥房裏被褥什麽自然都被洗曬過之後收起來了。李誠為此大發雷霆,很是責罰了莊子上管事還有下人們,又命令他們將這個房間恢覆到原來模樣。

可是,李誠依舊很焦躁,雖然一應擺設被褥,乃至賈薔以前看過書,穿過衣物都放在房間裏,可是,李誠只覺得到處都不對勁。

衣服看著似乎褪色了,壓根看不出穿在賈薔身上模樣來,被褥因為洗過曬過,他也覺得上面沒有了賈薔氣息,哪怕是一頁紙,看著也覺得發黃變脆了!

李誠疲憊地躺在曾經和賈薔一起睡過床上,合上眼睛,似乎還能看到賈薔淺淡微笑,可是,笑容卻越來越模糊,如同隔了一層霧氣。

李誠開始拿起了畫筆,將少年時候學過畫藝重拾起來。

他不畫別,只畫賈薔。

李誠勾勒著他心中對於賈薔每一份記憶,將它畫在畫紙上,他很後悔,以前見過一個西洋畫師,能夠將人物畫跟真一般,那時候自己覺得不屑一顧,壓根沒去找那個畫師給賈薔畫過畫,如今,想要把那個畫師找來也是不成了。

李誠回想著自己對於賈薔每一次見面,第一次見面,他遠遠地看著賈薔坐在一群新科進士中間,那時候,賈薔臉還帶著幾分稚氣,看著已經是非常精致俊美。

後來,是在什麽地方呢?那個六安書肆?想到那時候自己無措,李誠覺得那時候自己愚蠢沖動有如一個毛頭小子一般。

他什麽都畫,賈薔氣惱,賈薔笑容,賈薔無措,賈薔酒後醉態,賈薔情動模樣……

那一天,賈樞過來拜訪,他將賈樞拉到了自己屋子裏,高興地指著一幅畫,說道:“小睿兒,你看,這畫像不像?”

賈樞看了半天,畫中是一個青衣文士,一看就顯出絕代風華,高妙出塵來,他有些困惑:“王爺,這畫上莫非是哪位神仙?”

李誠楞了,他有些急切地看著賈樞:“小睿兒,你再好好看看!”

賈樞只好繼續看,可是,依舊不覺得自己認識畫中之人,只好又搖了搖頭,說道:“王爺見諒,我真不認識畫中之人是哪位高士!”

李誠忽然笑了起來,他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賈樞大駭,趕緊上前扶住李誠,給他順氣:“王爺,你怎麽了?”

李誠笑累了,揮揮手:“你先出去吧,我沒事了!”

賈樞有些無措地出了門,心中還是有些擔心,卻也不敢違背李誠意思,只好找來了管事,讓他註意著點。

李誠將自己關在書房裏,燃起了一個火盆,將自己這麽長時間以來畫畫,一張一張地拋入火中,看著橘紅色火焰跳動著吞沒了那一張張畫紙,只留下絮狀灰燼。

李誠茫然地看著那跳動火光,喃喃道:“薔兒,怎麽辦,我快要想不起你是什麽模樣了?你現在在哪裏,若是真如佛家所說,有個輪回轉世,想必,你已經喝了那碗孟婆湯了吧!”

那一天之後,李誠似乎被抽去了所有生氣,整個人都萎靡起來。

李誠開始一整日一整日地發呆,眼睛看著虛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吃得很少,哪怕李祈和賈柔都在一邊勸著求著他,他也吃不下去,多吃一口,都會幹嘔半天。太醫過來看過了,很委婉地說,一來老王爺是年紀大了,本身腸胃就不好,二來,老王爺有些郁積於心,若是不能解開心結,怕是什麽藥都不管用了。

李誠能有什麽心結呢?無非就是賈薔而已。可是,賈薔已經不在了,李祈想想,自己父王大概已經生出了求死之心,便感到很是悲傷又覺得無奈。

到得後來,李誠人已經有些糊塗了,賈柔五官與賈薔有些類似,因此,有時候,李誠會抓住自己兒媳婦手,叫著賈薔名字。李誠這個時候年紀已經大了,也沒什麽瓜田李下之說。賈柔每每哄著自己公公,多吃一點飯菜,心中卻覺得頗為酸楚。年輕時候,她還覺得自己父親雌伏與人有些不值,如今見李誠情深如此,卻又覺得父親接受李誠也是理所當然了。

那一日午後,李誠終於清醒了過來,他很有心情地叫人給自己換上了一身衣服,坐在梨樹下曬太陽,陽光曬得他有些醺醺然,他瞇著眼睛,命人叫來了自己兒子和兒媳。

“祈兒,我這一輩子也要到頭了!”李誠聲音非常坦然,還帶著解脫之意。

“父王!”李祈心知李誠已經是回光返照,剛想出言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旁邊賈柔卻道:“父王,您會好起來!”

李誠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身子,我自己知道!這麽多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有些幹枯臉上露出了笑意:“我知道,薔兒一定會在下面等我!”

夫妻兩個都不說話了,就聽李誠說道:“我死後,是要葬在皇陵附近,想來,我是不能與薔兒同葬了!不過,我那房間裏,很多東西都是薔兒用過,到時候,你要記得,拿那些給我做陪葬!”

“兒子知道了!”李祈盡管年紀也不小了,此時依舊有些哽咽道。

“莫哭,哭什麽呢!”李誠看著自己兒子,淡淡道,“我這輩子,其實對你並不算好!畢竟,你出生時候,我還很年輕,還沒有做好做父親準備!因此,那時候,我和你並不算親近,你也不要怪我!”

“兒子怎麽會怪父王!”李祈趕緊說道,“沒有父王,哪裏有我!若非父王護著,兒子也不一定能順利長大!兒子感激父王還來不及呢!”

李誠擺擺手,說道:“這些也沒什麽好說了!”他從懷裏摸出一根紅線來,紅線上綴著一個看上去顏色有些黯淡同心結,李誠微笑起來:“這個還是我在月老祠求,與薔兒一人一個,月老祠道士說了,這同心結只要一直戴在身上,會帶來三世姻緣,記住,我下葬時候,這個一定不能離開我身上,明白了嗎?”

李祈趕緊點頭:“父王,兒子知道了!”

李誠閉上了眼睛:“那麽,就這樣吧!你們下去吧!”

李祈和賈柔不敢打擾,便一起退了下去,傍晚,下人們過來問李誠要不要去廳裏用飯時候,才發現,李誠已經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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