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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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冥待了幾個月,傷養得差不多了,我終於想到回岸上去。

上岸沒見封飔,我默默走到先前封澤的冰屋。

北冥的一切都沒有變過,仿佛四萬年前那場大戰沒有發生,仿佛自太古到現在,北冥一直都平靜得如同沒有波瀾的海水。

我彎腰走進冰屋,封飔正在那裏,他盤腿坐在封澤的榻上,喝著一杯茶,見我進來,朝我明媚一笑:"好了啊?"

我點點頭。

他給我倒了一杯水,說:"回不回魔界?你看我現在被你害的,只能投靠魔界了。"語調微微上揚,依舊是他一貫的俏皮。

我垂眸,從喉嚨裏壓抑著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擡起明媚的眼:"什麽嘛!我自願的,早就看琰華不爽了。"

他的眉心淡淡一股魔氣,封飔神君已然入魔。

"再說了,你不是回魔界還有事情要辦麽?"

於是我說,"那我們回魔界吧。"

封飔卻搖搖頭:"我覺得我還是回師父那裏去吧。他是不會管我是魔還是神的。"語調照例上揚著,繞了好幾個彎。

我不解地看著他,他擡起水光瀲灩的桃花眼,定定盯著我:"我怕我會忍不住……"

"好吧。"我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麽,但是我確實不想聽,也不想讓我和他皆傷心。

封飔本來可以在天庭好好做他萬仙敬仰的神君的,全都因為我……

我想荒林尊者會不會很恨我,他的兩個徒弟都因為我的關系,一個元神盡毀,一個墮入魔道。

我仍然記得洪遲這一世的命格,卻不知他是否會因為我的搗亂而改變命數。

重回那片當年阿牛放過牛的小湖,歲月更疊,當時阿牛的父母皆已經不在,那裏也早已經變了一番模樣,我只零星記得洪遲此生應該是在此地的。

我迫切渴望用我自己的雙眼來看一看洪遲,看看他那張酷似封澤的臉。封飔離開前依然沒有告訴我洪遲和封澤究竟是怎麽回事,我覺得我的腦袋裏都是一團漿糊。天帝的那一劍刺中心房,我雖得我母妃保佑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依然傷勢嚴重,北冥這幾個月完全不足以療傷。

人間已是近百年的光景。

雲遠晨那一世陽壽甚長,現如今洪遲的這一世還是個二十一二的青年,這樣的年紀現在應該已經身陷情劫之中了吧。

我有些害怕,看見的是他和另一個女子相依偎的場景,心裏一揪一揪地疼,好像琰華在我心口那一劍的傷口再次裂開一樣。

半路上我總想著退縮,卻又不想,在這萬分糾結之間,我禦風到了那片小湖,尚未落地,便聽見一陣笛聲,旋律熟悉極了。

是《渺》。

我還記得那無數個清晨,在落遐山聽我母妃用上古瑤琴彈奏,又在北冥朔風之中,聽封澤用他的玉笛演繹,更是記得那個月夜,在雲府大院,那一世的洪遲,雲遠晨,用一支竹笛記下了我全部的音律。一股暖流湧上,我再一次,聽見了這首曲子,在這個無名的小湖邊。

我急急落下,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便聽到那個期盼了無數個日夜的聲音:“誰?”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直直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那人一襲藏青色衣袍,衣袂飄飄,頭發用同色的絲帶高高束起,手執一支翡翠笛,緩緩轉過身來。

我呼吸一滯,那串柔和目光穿越虛空穿越時光落在我的身上,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雙眼看到了這副容顏:上古神祗裏只能排上中等,但是氣質幹凈,一眼便是謫仙模樣,仿若不屬於人間。他負手而立,眼神無欲無求,我差點將要喚出阿澤,卻生生忍住。

這便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就在這裏,但是我卻知道,那不是我心心念念了四萬年的封澤,而是我親眼看著他長大的洪遲。

那種感覺是極其微妙的。我說不出,描述不出,我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北冥的朔風捉住,像是被琰華的誅仙劍刺穿,不疼,卻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我落地時候聲響太大,他凝眉註視了我好一會兒,神色裏突然露出了一絲驚喜。

“嬤嬤?”

我呼吸一滯。

他怎麽會叫我“嬤嬤”?這不是洪遲該有的稱呼麽?我向他走去,他的表情裏越發驚喜:“嬤嬤,是你麽?”

“你是誰……?”我顫抖著問出這句話,我無法確定此人到底是洪遲本人還是他的轉世,為何他會記得我,為何他會叫我嬤嬤……

他的眸子裏閃過了一絲黯淡,略略自嘲的語氣,嘆息道:“果真,幻影還是幻影麽……”

我聽不懂他的話了,只是凝眉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印畫。”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毫無預警地提了起來,他說出的是他這一世的名字,而非洪遲的名字。說明他,還是個凡人。

為何他還記得我……我心中不住地害怕,連忙朝他跑去,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他有些受寵若驚的驚慌,我捏著他的手,擡頭盯著他的眼睛:“你再說一遍你叫什麽?”

他卻笑了,說:“嬤嬤,我記得,你喚我洪遲。”

我的腦袋仿佛遭了雷劈一般,什麽,我叫他洪遲?我死死捏住他的肩膀:“你記得我?你道我是誰?你我哪裏相見的……?”

他卻眸子裏閃閃發光,仿佛看見了一個極為美好的夢境成了現實。

他說:“嬤嬤,我以為那只是夢……”

這終究……

我吃慌後退了兩步,跌跌撞撞將要站不穩,他扶住我,眼神溫柔如水:“我夢見小時候,在一片水潭,你在裏面……嬤嬤,你知道麽,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夢。那麽多年來,你一點都沒有變。”

我又恐懼,又控制不住溺死在他柔和的目光之中。不管是用燕燕的眼睛,還是自己的眼睛,他那張酷似封澤的臉都對我有著極強的殺傷力。每當看見那張眉目柔和的臉龐,北冥那十四萬年的記憶都會忍不住泛濫洶湧上來,前六萬年的孤寂和後八萬年的溫馨,以及最終,他的寂滅於天地。

印畫用越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便越沈淪,越沈淪,便越罪惡。我強迫自己講目光從他那幽潭般的目光中移開,好不容易脫離了那片膠著,我偏過頭輕聲問:“你夢裏見的我?”

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他笑:“是啊,夢裏,二十二年來一直如此。”

我心中不祥的預感得以落實,必然是洪遲在輪回轉世之時,執念太過深重,以至於在天界的記憶不斷成為他此生的夢魘,影響著他此生的命跡。

我的臉兀自燒了起來,他若是執念深重必然是我所為,前兩世我自認為天衣無縫,卻依然強勢介入了他的命理。我的心中開始有了一絲絲的後悔,害怕由於我的搗亂,他這一世的命格會完全不同。

他的指節幹凈修長,握在手中和當年的封澤如出一轍,我的眼眶漸漸濕潤。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的淚水滑下來,暗紅色的淚水恐怕會嚇壞尚為凡人的他。我垂著眸,將他的手掌放入手心摩挲。

他的手掌比我寬厚也要比我大,指腹和指根都帶有薄薄一層由於長年練笛子而磨出的老繭。我一個接一個按過去,他也不語,任我摩挲。

我問:“你常常夢見我麽?”

他點頭輕笑,仿佛在訴說一段極其隱秘卻又溫暖的少年心事:“是啊,每夜,若我入睡,便能看見你。嬤嬤,現在仍是夢境麽?”

我擡眼看見他滿是期許的雙眸,那眸子閃亮如同北冥的星空,這天底下我最不忍傷的便是封澤,其次應該就是這與封澤長著一樣容顏的洪遲了吧。

我想說,這是夢,你每一次看見我都是夢境。

但是我害怕看見他失望的眼神,他的眸子若是黯淡,那麽,北冥的星空,恐怕也要黯淡了吧。

不管他是封澤還是洪遲,這樣黯淡的顏色必然能將我打入地獄。我覺得二十萬年,我失去得夠多了,我已經無所畏懼了,可我還是怕看見他那樣失落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我說:“不是,我是真實的。”

這語言平實,語氣卻是我二十萬年來說得最煽情的一次。

他眸子裏滿載的溫柔像是要溢出來一般,如同隱藏著北冥海面上沈靜的冰川,像是那些剔透的冰塊,它們反映著北冥璀璨的星光,見證了我同封澤八萬年的歲月,在那無人之境,我們從洪荒一路走來,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卻是洪遲。洪遲的轉世。

他說:“嬤嬤,你可知我多麽期盼這一天……”說著,幹凈的指節撫上了我的臉頰。

他的眼神堅定不容抗拒,我妄圖推開他,他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讓我沈淪。在他的目光中我漸漸失去了推開他的勇氣,他同萬年前那個寂滅於天地的神君重合在一起,我已然分不清誰是封澤,誰是洪遲,誰又是印畫。

時間過得好快,連春季的微風都開始呼嘯旋轉,一切都仿若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我咬著牙極力克制,不想讓那些往事回現,卻依然在舌尖溢出那個多少年沒有叫過的名字:“阿澤……”

所幸,那一聲呼喚被他用雙唇牢牢堵住,他沒有聽見。睫毛交錯,我努力對焦尋找他眼眸的深度,他攬著我的腰,唇壓著我的唇,滿滿是他人體的溫度,禦風而來的涼意早已被他的熱量驅散。

湖面上的瀲灩水光,正濃春色也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北冥無窮無盡的星空,在那下面,我同封澤不止一次分享過對方的呼吸,連帶著好像要將各自的靈魂一起分享。他寬厚的大掌仿佛要將我按進他的身體。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將雙唇緊緊貼在一起,在彼此的臉頰旁,輕輕呼吸。

“印畫——你們在作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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