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九幺進了魔宮，一路便十分順暢，他引著我來到他的住所，還未踏入院落，便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地說：“紅珠……娘娘……？”

聲音裏滿是激動，我只得朝她抱歉一笑：“我不是紅珠。”

老人家卻依然迎了上來，伸出一雙幹枯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掌，細細摩挲。

九幺忙解釋道：“這是宮裏的老人家了，一直服侍紅珠娘娘。”

我淡淡轉身，對他勾了勾唇：“九殿下？”

他自然知道我已經知曉他的身份，只是尷尬笑笑。我又將他的名字在唇邊回了一遍，“九幺，白崢清？”

他摸不透我想要做什麽，只是回答：“是。紅珠她老是叫我九幺，我……”

我打斷他：“怎麽老是直呼你母親的名諱？”

他一楞，半晌才吃吃開口：“我母親……她總是要我這麽叫她……”

真是奇怪的母親。

一堆侍女款款走來將我圍住。九幺忙退到一邊去，恭恭敬敬說：“阿姑，先讓她們服侍你沐浴休息，等你有興致了，可以隨我去見見我父君，他很想見你。”

我倒十分受用這樣的待遇，魔君想見就見，不知道是原先紅珠給我留的福利還是魔宮的規矩本來就是如此。

一位侍女用一條輕紗攏住了我的眼睛，紗摩擦著臉頰感覺挺舒服的，然後攙著我往一處熱氣裊裊的地方走去。

旅途勞頓，我本水生，好久沒泡池子了自然想念得緊，侍女為我除去了身上有些破舊的衣物，扶著我緩緩進入水中。

水中漂浮了各種花瓣，散發著混合的香氣，濃烈卻不讓人覺得厭惡，一位侍女在池邊用一只金瓢舀水往我身上澆，水流擦過果露的肌膚，一陣酥麻，我略微緊張的神經很快就放松下來。

九幺果真夠意思。

那侍女為我一邊清洗長發，一邊說：“這是紅珠娘娘先前最愛的百花朝陽露，是收集了百種妖界異花清晨的露水制成。”

我用手掌攏起一捧水放到鼻下細細感受，總覺得這味道說不出得熟悉。

那侍女用篦子細細理順了我的長發，用根簪子挽了起來。

臉上的輕紗因為水汽的氤氳有些濕了，我不大舒服，伸手想去摘掉。那侍女擡手阻止了我，親自替我拿掉了紗。

我笑問：“紅珠娘娘原先在時你們也是如此服侍？”

那侍女的聲音帶了些羞澀：“紅珠娘娘帶我們極好，我們都樂意服侍的。”

這宮中住得舒適，又有親子怎麽就想著要走呢？

在西賀聽那個送我來的女子說是嘉冬擄走的，但是卻見嘉冬也不知紅珠的下落，紅珠究竟在何處。

我微微蹙起眉頭，任由那個侍女用百花朝陽露給我凈身。

完畢後，兩個侍女捧來了一套繁覆禮服。這宮殿原來是紅珠寢殿，裏面存放的衣物都是紅珠的，她們拿來給我試，竟然十分合身，像是給我制成的一樣，我頓時對這個紅珠的來歷越發好奇，衣物覆雜，我從來只穿較為簡單的衣服，還沒有穿過這樣的宮裝，在侍女的幫助下一層一層套上了衣裙。

領頭的侍女說：“姑娘，您同紅珠娘娘簡直就是同一人。”

我知道這不是奉承，在九幺給我的幻境裏我就已經看過紅珠的容貌，確實和我一模一樣，連身段都和我相差無幾，似乎兩人就是覆制。

但我想起了六皇子的話，紅珠只有四萬歲。

於是我默然不語，由一位侍女為我的眼睛再次攏上輕紗。

她們打理著我的頭發，盤成一個雍容的發髻。綴上許多首飾，我從沒有試過這樣的陣架，問：“這是要作甚？”

一位為我梳理發尾的侍女低身伏在我耳邊說：“姑娘，一會兒你要是樂意，可以直接去見魔君陛下。只是紅珠娘娘但凡準備去見陛下，必然要作此打扮。只是為了讓陛下身邊那群媚子住住嘴罷了。”

我陡然想到九幺給我的幻覺裏，紅珠對那群鶯鶯燕燕十分不屑，她當時也是這樣一身繁覆的衣裙，於是我抓著裙擺問：“這裙子是何顏色？”

方才那個侍女便答道：“焰紅。”

“紅珠可還有別的焰紅的衣服？”

那侍女說：“沒有了，娘娘平日裏都愛穿深藍，只在見魔君陛下時穿著明麗，只有這一條焰紅的裙子。”

我了然，這必然是幻境裏的那條裙子了。

紅珠的五官同我一樣，都偏英氣，但是人高挑，水生膚質白，壓得住這樣大氣張揚的顏色。撫了撫裙子，上面用銅色絲線繡的暗紋在掌心流淌，腦海裏又浮現起紅珠在一群侍女簇擁下，身後跟著九幺，穿過一層一層幽深的回廊往大廳走去的畫面。

我倒是很滿意這樣的裝束。

於是我說：“這樣打理好了，隨便什麽時候見魔君都可以？”

那侍女便回答：“原先紅珠娘娘性格不羈，想見魔君就見，不願意見就不見，有魔君特赦，此次姑娘來，這個特赦對姑娘也是一樣的。”

紅珠在魔宮倒過得十分舒服嘛。

那為什麽還要出走。

發髻終於被固定住，侍女問：“姑娘準備何時去見魔君？”

紅珠一事本來就有些讓我心急，我是巴不得早點去見魔君的，雖然他給我的待遇不錯，但我也不至於就此享受，晾他個好幾日才去見他，便說：“一會兒就去吧。”

那侍女得令，一溜煙跑了。

不一會兒，九幺風風火火趕到，見我如此裝束一楞。

我朝他擡臉一笑：“怎麽，和你母親如出一轍？”

他諾諾說：“確實，簡直一模一樣……若不是早知道你不是，恐怕真要把你當成紅珠——母親……”

他走過來，幾個侍女退往一邊，我笑著對他說：“去見見你父君吧，我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清楚，這一年我在人間瞧見了洪遲的轉世，竟然覺得他像是我的一個故人，我想把紅珠同我之間的事情捋清楚了，他同那個故人之間的關系也會水落石出。”

九幺有些驚訝：“故人？”

我點點頭：“前些日子借了一個凡體，用她的眼睛發現了。”

九幺便說：“說不準，或許紅珠——母親的下落也會很快知道。”說著便扶起我的手，我就這他站起來。

紅裙和頭飾都有些沈重，但是九幺的扶持向來很穩，我開他玩笑：“是不是從小就這樣扶著你母親……？”

他似乎有些羞澀，說：“母親老是不習慣這些裝飾，但是去見我父君的時候老是會穿上，我只能扶著她。”

果真是如此。

我勾唇，任由九幺扶著，一行人款款朝著魔君大殿走去。

現下走的路應該是當時幻境中紅珠走過的那條，層層疊疊幽深的回廊，厚重的裙擺拖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沙沙聲，我看不見，卻也能想象到在青灰色大理石上，烈火一樣的紅裙宛如一朵妖異的花。

唇被塗上了厚重的胭脂，有些不太適應，整個回廊彌漫著一股幽幽的香氣，和我在紅珠寢宮聞到的那股子百花朝陽露又不同，似是檀香，又不像。九幺扶著我，一步一步朝著那裏走著。

同記憶裏那段幻境走過的路別無二致。

頭上的飾物有些沈重，終於到了目的地，我迫切想趕緊結束這場會面。守門的衛兵為我們推開了魔君大殿的門，沈重的吱呀聲，這建築似乎已經立了十萬年的樣子。

前方有些熱鬧，似乎盡是些女人的嘰喳，門甫一打開，那聲音便有些輕了下去，似乎都在等著我進去。

九幺扶著我，跨過那青石門檻，裙擺如同破浪拂過，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我雙眼蒙著輕紗的臉轉過去，突然有個女人發出了一聲疑問：“紅珠妹妹？”

我不回答，只是繼續朝前走著，待九幺扶住我在魔君寶座正下方臺階上站定，才對上首的魔君幽幽開口：“魔君有禮了。”

那魔君終於驚喜地開口：“紅珠？”

我搖搖頭，朝他一笑：“本座不是紅珠。”

“紅珠妹妹莫要在開玩笑了，現在你回來了皆大歡喜啊……”方才出聲的女子這時又一次發言，九幺扭過頭去冷聲說：“這並非我母親。”

“你將蒙眼的紗揭掉？”上方的魔君突然命令，雖然是命令，倒帶了點請求的語氣。

我本來便不蒙紗，讓我揭掉自然樂意。

於是我擡手揭去面紗。上方的魔君直楞楞地看著我，我可以感覺到他目光在我臉上上上下下回轉，讓我不太舒服。

於是我默默垂首，說：“魔君，本座雖然同紅珠長得相似，可是畢竟不是紅珠，想來本座應當也算是你的長輩，這樣看著本座是否有失禮之嫌？”

這話說得有些太過傲氣，四座一片嘩然，想來紅珠之前再過隨意不羈也不曾有過這樣的語言，那魔君聽言只是輕笑，那廂卻有幾個嬪妃坐不住了，一個站起來，尖聲尖氣說：“休得無禮，魔君大殿哪容你放肆，就算你是紅珠，也不能這樣不識禮數！”

我轉過去，對她一挑眉：“這位娘娘倒說笑話了，本座如何失了禮數？”

九幺連忙扯我的衣袖，我撫開他的手朝他一笑：“白崢清，想必你也見識過本座的修為，自然也該料想得到本座的輩分。”

他被我這麽一提醒，便想起了我那日一擊落日將嘉冬擊成重傷，便收回了手。

我揚起下巴：“現下本座雖然不知紅珠究竟與本座是何關系，但是她的失蹤本座也不會不管，請各位娘娘以及魔君放心。只是一點，魔君陛下，本座素來喜靜，且在天界待久了有點急躁，大概沒紅珠原來那份耐性同你的諸位娘娘糾纏，還請你告訴諸位娘娘，本座可是非常不待見妹妹二字。”

那魔君卻突然笑開：“魔尊性格爽朗，卻不知是何方神奇，本君在任也已經五萬餘年，似乎並未聽說過有什麽魔尊流落天界。”

我知曉他是不信我，也不作解釋，只說：“本座此番來夕峽不過是為了弄清楚紅珠出走一事，並不是想來同魔君報備我這些年的動向的。”

魔君聽言，依然笑道：“魔尊為本君愛妃擔心，確實是本君福氣！”

“既然如此，那麽本座便先行回去了。九殿下那裏的住所不錯，也就不勞魔君再費心安排。”說罷轉身，裙擺甩過，那側鶯鶯燕燕交頭接耳，聲音不絕如縷，我聽得有些厭煩，越發覺得大殿中的氣氛難以忍受。

九幺忙過來扶住我的手，攙著我出了大殿，往回走。

再一次繞過層層疊疊的長廊，他才開口：“阿姑，你的本名是什麽？”

我笑笑：“不可說。”

不是不可說，就是怕說出我是日淪世子，叫他跌破眼鏡。

作者有話要說： 老人家的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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