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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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南苑的正房,卻看見雲肅負手立在那裏。

我和碧姝皆是嚇了一跳。

雲肅緩緩轉身,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的容貌。劍眉星目,英氣逼人,一身陽氣繚繞,倒是個命中有福之人。這般長相竟讓我覺得無比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想來是我二十萬年的記憶太久太紛雜,難以記起什麽別的來了。

碧姝反應畢竟靈敏,見了雲肅,忙嬌聲道:“老爺。”

雲肅微笑:“說了多少次了?”

碧姝連忙改口,稱:“阿肅,我聽你的吩咐,來拜會大姐姐了。”

雲肅點點頭,指著正房正中那幅畫像道:“我同嘉萌說過你回來,你給嘉萌上柱香吧。”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景,房間很幹凈,不落一絲灰。周圍擺設皆是比方才在二夫人房內見到的要高一個檔次,大約是因為嘉萌是一國公主之故。

房間裏一股檀香味,竟像是長期焚香所致。

碧姝接過雲肅手中三支香,朝著那畫像俯身一拜,口中道:“碧姝給大姐姐請安。”

然後將香插在了畫像前的香爐上。

眼光擦過畫像,纖手突然一抖,掉落了一團香灰。

雲肅似是不察,揮手道:“你回房去休息吧。改日我帶你去瞧瞧城外的練兵場,遠晨那孩子現在可用功了。嘉萌生前最愛去瞧練兵了。”

我忙過來攙著碧姝走出正房。

碧姝腰桿挺得筆直,出了南苑才長長嘆出一口氣,無比憂傷。

我知道她在憂傷什麽。

方才畫像中的嘉萌公主,與碧姝,竟也有五六分相似。只不過碧姝的長相,遠比她柔弱得多,也遠沒她貴氣。

心目中的良人只是把自己當成另一個人的替身,縱使是勾欄裏出來的碧姝也會傷心吧。

我垂眸,當做沒發現碧姝的情緒,攙著她繼續往西苑走去。

心裏卻開始浮起一張臉,劍眉星眸,雌雄莫辯,寫滿哀傷。那是我十六萬歲時的模樣,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我自己的臉時的模樣,他卻用九幺的聲音幽幽道出一個名字:“紅珠。”

我心中驟然冷下,忙閉眼將這想法從我腦海中甩出。

九幺還在夕峽城養傷……

九幺還在夕峽城養傷。

九幺還在夕峽城養傷!!

我反反覆覆提醒自己,卻總是揮之不去那一日九幺輕得羽毛一樣的身體從我懷中慢慢消散,如同夏日的螢火。

又有一張容顏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柔和的眉目,暖如落遐山四季和風的表情,某種倒映著北冥璀璨的星空和冰川,緩緩開口:“日淪。”

我眼睛一酸,似乎就要有熱流奔湧而出。那張柔軟的唇卻又再次吐出:“嬤嬤。”

是洪遲的聲音,同時也像極了封澤。

或者說,兩者完全就是,同樣的聲線。

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偏差。

我的心跳猛然一滯,仿佛北冥千萬年的朔風呼呼沖進我的胸膛,刀子一樣刮著我的心臟。喉嚨裏壓著一聲啜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周圍的聲音都在那一聲聲的“日淪”與“嬤嬤”中黯然失色——

直到碧姝叫我:“燕燕?”

我一驚,連忙收回心神。十幾萬年養成的愛神游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

“你怎麽了?”

我眨眨眼,企圖憋回這具身體自作主張給我在眼睛裏升起來的迷霧,道:“只是看著這景色,看癡了。”

她輕笑:“沒見識的。”

便又款款朝著西苑走去。

碧姝嫁入雲府七日,雲肅夜夜留宿西苑。到了第八日早間吃飯的時候,對碧姝說要帶她去練兵場看操練,讓她做好準備。

碧姝一向摯愛絲竹,最厭惡這兵刃刀槍之事。那愛好畢竟是嘉萌的愛好而非她的。但是她仍然擺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坐上了去練兵場的馬車。

我亦陪同。

到了練兵場,一陣喧天的喊號子聲。來得恰好是出操的時候。

碧姝皺著秀眉,強顏歡笑,我卻不知怎麽愛極了這黃土飛揚的校場,盡管人很多,卻不似其他人山人海之地讓我生厭。

雲肅領著碧姝去了一頂休息的營帳,叫一個士兵去打點水來,又怕打來的水不合碧姝的心意,讓我也跟著去。

我樂得這個差事,跟著那個士兵七彎八拐到了夥房,那士兵麻利地從一個大桶裏打出水架在爐子上燒起來。我敲著那水壺極大,燒開得有一會兒,便問那個士兵:“我能去看看他們操練嗎?”

那士兵看我一臉老實樣,說:“你就在這裏看,別跑到別處去。”

夥房不過是臨時搭起來的一個棚,直接從夥房可以看見校場。

我便站在夥房邊一塊石頭上,燕燕的身體瘦弱矮小,石頭不高,但是能高一點是一點。

那個士兵倒是兢兢業業守著水壺。

我斜倚著夥房棚屋的柱子,從一個角落裏看著校場,這個角度不太好,又有些遠,我必須仔細看才能看清他們的動作。

但盡管這樣,那些喊打喊殺的招式一招招都讓我的心為之震顫喧囂。

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被當做男兒養的時候,父君握著我肉呼呼的拳頭,教我氣沈丹田,朝著一個方向,將真氣集中於手掌上,攤手,甩出一個驚天破。

無意識地,右掌開始熱起來,卻聽得背後一聲:“這軍營裏怎麽會有女人?”

我忙轉身,一個帶著頭盔的男子站在我背後,比我站在大石塊上還要高出一截。

我忙跳下石塊,見自己只到他的胸口,仰頭看著他被鐵盔蓋住的下巴,頓覺有些不適。

燕燕的身體還是太矮。

於是我朝後退了幾步,好讓自己的視線能稍微朝下一點,道:“我是雲府三夫人的丫頭,來給她倒水的。”

“丫頭倒有興致看操?”他在頭盔裏笑,聲音在鋼鐵裏回蕩,聽得不真切。

“無聊而已。”我挑挑眉,越過他朝著燒水壺走去。他倒客氣,一側身讓我過去。

“覺得如何?”他繼續問。

我有些心虛,畢竟是偷看別練操,若是被當成細作就不好了。

於是一邊拿把蒲扇給爐子扇風,一邊組織這這個年紀姑娘該說的話,道:“不過是一群男人喊打喊殺。”

“倒看你看得很入迷。”

我皺眉,他這語氣說不出地熟悉,只是悶在頭盔裏聽不出他原來的聲音。

暗自想著,一時分神,竟吸了幾口煙氣進去,登時嗆了起來。

一邊上那個士兵聽見我咳嗽,馬上過來拍我背。但是他笨手笨腳,燕燕這具身體才受過重傷,被他一拍,嗆得愈發厲害。我拿蒲扇擋住嘴,極力想保持我上古神祗的形象,卻被這具身體連累,咳嗽得面紅耳赤,眼淚流了一臉。那士兵年輕,不過十三四歲,見我這樣,有些慌,擡頭看那男子:“少尉……?”

那個少尉卻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塊白凈的手帕,遞給我:“用這個。”

我顫抖著接過,打開來捂住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平覆呼吸。

正在順氣時,那少尉又說:“看你方才的樣子倒不像丫鬟。”

難道是我維護形象過頭叫他察覺了?

我連忙扯謊道:“因為我家夫人常教導我。”

他又笑了,笑聲依舊悶在頭盔裏,一層一層回蕩:“我聽說你家夫人是個極美的人。”

我盯著他點點頭。

這語調越發地熟悉。無奈他整個腦袋在頭盔中,聲音失真,面孔也不得讓我見到。

我不禁想,莫非此人就是洪遲此生的雲遠晨?

將臉上的淚跡擦幹凈,對他說:“你這手帕臟了,我一會兒替你去洗。”他點點頭道:“有勞了。”而此時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那個士兵連忙拎起燒水壺,麻利地朝著一個壺中灌進。然後把水壺遞給我問:“你還記得回去的路麽?”

我正要點頭,那少尉卻開口:“在下正要前去將軍的營帳,我領你罷。”

說著便幫我接過水壺。

我手中捏著他的手帕,一陣尷尬,他卻大大方方朝著營帳走去。

跟在他後面,越發覺得他這份溫潤像是洪遲,但我從未見過洪遲的面容,只是在他年幼的時候通過觸摸感受過,現下看見的這個少尉,就算我看見了他的臉也未必能認得出那是洪遲。除非他摘掉頭盔叫我聽他的聲音。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讀書人般的溫吞,穿著盔甲卻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就這樣跟著他,並且在背後用目光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不多時就回到了營帳。

他掀起帳子的門簾,走進去,便喚了一聲:“將軍。”

我忙跟著他走了進去。坐在帳中榻上的雲肅擡眼看他,呵呵大笑:“雖然是在軍中,只不過今日是你三姨娘來探視,不妨,不妨!”

果真是他。

雲遠晨放下水壺,我連忙提過,拎著水壺過去沖茶。

那邊雲遠晨摘下頭盔,別別扭扭喚了一聲:“父親,三姨娘。”

擺了些許茶葉在杯中,提起水壺往裏面灌水,卻發現燕燕的身體完全沒辦法將那個壺提起來。正在發愁間,雲遠晨走過來說:“我幫你。”

說著便從我手中拿過水壺,往杯子裏沖水。

我往側邊靠了兩步,擡起眼偷偷打量他的側臉。

他垂著眸子,五官絲毫不比他父親的英氣,倒有些嘉萌的柔軟,但是那眉目的組合——

柔和的線條,明眸中永遠都蓄著一團溫柔;纖長的眉心,還不及我來的英氣。

沒我父君那般容色殊麗,在上古神祗中只能算是中等。

卻凝聚著羊脂玉般的溫潤,上古冰川一樣的疏離淡漠。

手中他的手帕從指縫間穿過落在地上。整個大帳仿佛變成了四萬年前北冥永無止境的星空。

就好像群星的隕落,好像北冥冰川喀拉拉地叫囂著破裂,好像千千萬萬年的積雪,好像十幾萬年積累的成卷成卷的星軌圖被朔風吹散;一如往昔,我在封飔的陪伴下,將成堆的積雪掃去,然後在冰面上一點一點鑿出一個裂縫,將他十五萬年的記憶,纏著我的發絲沈入黑色的北冥海底。

如同海藻般的糾纏,北冥無底的黑色海水漫無邊際湧來將我包裹;如同靈魂隨著那片記憶,一同邁入無盡的黑暗,再也沒有星軌,沒有日淪,沒有——

封澤。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不信炸不出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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