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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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茹思這話倒是讓我震驚了一下。

同樣震驚的還有仲琴,她猶豫了還一會兒到底要不要去傳話,擔心道:“小姐,這你一個人在此……”

鄭茹思卻不耐地催促道:“我能有什麽事,去啊仲琴!”

她這才不情不願走。想來按她的謹慎程度,是不會原話傳到的。這三個月,仲琴倒是常常奉了鄭茹思的命去和阿牛傳話,不過行事極為穩妥,說話也經過潤色,的確是個有城府又穩重的得力人兒。

可仲琴還沒走出亭子,鄭茹思便叫住她:“仲琴!”

她連忙回頭,如釋重負般。

鄭茹思說:“算了,仲琴。”

看來鄭茹思也是覺得這樣的話不妥。阿牛是個恪守禮數的人,決計不會做出什麽違背禮儀道德之事,更不會和鄭茹思私奔,何況鄭茹思真的能不嫁?

鄭茹思想了想,又說:“若是我嫁入皇家,你可能幫我?”

仲琴心知肚明這所謂幫為何事。

我也知道,鄭茹思沒法放下阿牛,阿牛亦然。她的大膽,她的肆意,她的鋌而走險皆是為司命接下去設置的情劫做的鋪墊。

仲琴到底考慮得多,她猶豫了會兒,鄭茹思又道:“仲琴,宮中兇險,我知道這一步艱難,但是我同你一起長大,待你如同親姐妹,何況若你以後只托詞說尋我哥哥,不會有人懷疑……仲琴,我嫁給太子已成定局,我只是不想有遺憾……我不會太過要求你,我同阿寒沒有緣分,只是怕他想不開……”她對仲琴打出一張親情牌,語帶哽咽。

仲琴又是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小姐,仲琴能幫的,盡量會幫……”

我稍稍有些激動,影響阿牛此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就在此了。

事實證明我對司命的命簿記憶還是十分強的。

十一月中,鄭茹思出嫁,十裏紅妝,出席婚禮的皆是達官顯貴。

阿牛告假在房裏憋了一整天。

其實不論是否賜婚,他與鄭茹思永遠不會有結果,這點想來他已經想通,打算讓這份高攀不起的感情煙消雲散了。鄭茹思待嫁的這幾月裏,每每仲琴來傳話,他的回答都盡量疏離,可是我卻知道他在仲琴離開後獨自一人有多憂傷。

求不得。

司命設定的好劫數。

情劫最是能考驗仙人的定力,歸位時若能平淡看待這份感情,就算在人間有多刻骨銘心,也能將發誓生生世世愛過的人忘卻,那是多冷血才能做到。

可笑的是天界似乎就在追求這種冷血。

洪遲是我看著長大,雖然我希望他能夠順利歷劫,而不被人間這些由司命設定的愛情左右,從而完成他的夢想,盡管他的夢想和我的價值格格不入,但是也不願意他成為上神的代價是變得冷漠而無情。

但是這是天界的規矩,我一個暫時溜出來的囚犯沒資格說些什麽。

出嫁那日我遣了九幺跟著鄭茹思,掐指算來最後的劫數已經近了,待到這世結束,我便與九幺去夕峽城,他跟著鄭茹思,我放心些。

然後我便整日坐在阿牛房間的橫梁上,看他一舉一動。

一直到過年都沒什麽風聲。鄭茹思回門的時候排場也極大,阿牛跪在下首參拜新晉太子妃,高聲請安,聽聲音並無什麽不妥,想來是終究想通了。可是鄭茹思經過阿牛那邊時腳步明顯一滯,好在幾日宮內生活已經將她打磨得越發穩重,旁邊又有仲琴這等貼心得力的助手輔助,倒沒讓眾人看出什麽端倪。

年一過麻煩就來了。想必是鄭茹思已經在宮裏站穩了腳跟,仲琴三天兩頭往鄭家跑,說是小姐平素裏和哥哥關系好,剛剛嫁入宮中不免有些思念,又想起哥哥正在努力念書準備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便遣她來瞧瞧。

這些都是說辭而已,最後仲琴找的必然是書童蘇寒。

這般確實有些明目張膽了。九幺每每回來,都搖頭說東宮已有人要動手了,只是礙於鄭茹思家族,恐怕只會對仲琴和阿牛下手。仲琴倒也忠心,經常勸鄭茹思收手,但是卻拗不過鄭茹思,只得從命。

阿牛到了這個時候反而糊塗起來,也不加阻止。

宮裏吃人不吐骨頭,鄭茹思也太不小心了一點。

——或者說,司命的命簿,吃人不吐骨頭,他不想讓鄭茹思小心,鄭茹思的命數被他定下,必然是沒辦法小心的。

命定的最終劫難在司命寫下的軌跡和宮中人的算計中悄然而至。

又一年元宵夜,京城一片熱鬧,大城市的燈會畢竟與鄉下不同,且也是鄭茹思入主東宮的第二個年頭。前段時間九幺傳來消息說鄭茹思懷孕了,帝後及太子皆大喜,她才才及笄,又要為皇室添丁,太子決定帶她出游。

阿牛被鄭少爺攛掇著也出去看花燈,九幺跟著鄭茹思,我沒人攙扶,沒辦法與阿牛同去,卻也想感受一下元宵的氛圍,便早早在護城河邊找了了一棵大柳樹上坐著。

入夜,人群漸漸稠密起來,我正在享受這一片火樹銀花不夜天,樹下許多人在放花燈,我暗自偷聽他們的許願,覺得人間確實比天庭美好許多。

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阿牛哥!”

我連忙側耳去聽,這聲音並不熟悉,但願叫的阿牛非彼阿牛。

可是阿牛的回答讓我的希望落空,他說:“你是……”

阿牛就在附近讓我激動了一下,但是心又揪起來,司命寫著,他這一世並不能活過十七歲,如今他已經滿十七歲了。

那個聲音聽起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她說:“你不記得我了啊,我是季季啊,小姐房裏的,陪嫁了的。原來和你同村的。仲琴姐姐今日要陪小姐逛燈會,叫我來尋你。”

阿牛想了想,似乎並不能憶起這個所謂季季。我想了想,當時在村裏並未聽說有個叫季季的姑娘也去鄭家做工了,心下頓時一冷。

那姑娘又說:“少爺呢?”

阿牛答道:“他同幾個同僚一道賞燈了,叫我這裏等著他。”

季季連忙說:“算了算了,阿牛哥,小姐懷孕了,太子爺高興,她想見見少爺,現下恐怕要找到少爺很難,要不你去看看她,也好給少爺帶個話。”

我頓時就想從樹上跳下來阻止,可是聽說鄭茹思懷孕了的阿牛似乎腦子越發不靈光,竟然遲疑了一會兒便答應了!

他們兩個漸行漸遠,談話聲越發聽不真切。樹下人多,我堪堪落下樹,他們的聲音就已經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我四下尋不著,只恨自己雙眼盡盲。

在樹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傻呆呆地站了好久,九幺才出現。

他今日並未隱身,待他撥開重重的人群找到貪好玩帶著面具的我,我的心已經焦慮得就像被放在火盆上烤了。當年的雷刑似乎都沒那麽磨人。

他見到我,連忙附耳過來說:“仲琴被人監禁了。”

我的心簡直比丟進北冥的萬年玄冰裏還要冷,整個就像是又被雷神劈了一遍然後用北冥鹹冷的海水浸泡一遍般作痛,我連忙揪住九幺的袖子道:“快去城樓!”

方才他們兩個離開時我隱隱聽見了這個詞,似乎是在說鄭茹思在城樓等他。

九幺知道我心急,問:“哪個?”

我才想起皇城城樓在八方各有一個,卻不知是哪個。

“管不了那麽多了,一個個尋過去,你讓我見他最後一面……”我扯著九幺的袖子,聲音不住地顫抖,二十萬年的矜持都不要了。

但是似乎都是為了享受元宵夜,我和九幺不約而同地沒有隱身,穿著尋常人家的衣服,只是帶了面具隱藏容顏。現下人多,若是就地禦風而起,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也怕被天庭發現。我只得讓九幺抓著手腕,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人群中前進,朝著最近的城樓去。

繞著皇城轉了大半圈,走到正北方的城樓下的時候,九幺突然停住失聲:“你看!”

陡然又想起我目不能視,便繼續補充:“他在上面!”

可我們還是來晚了。就在九幺說出“他在上面”的最後一個字,我下意識地擡頭時,就聽見咻的一聲,接著是一聲重重的落地聲。

人群頓時安靜了剎那,接著就有人爆發出一陣尖叫,人群瞬間混亂起來。

守城門的官兵立刻戒備,齊刷刷的官靴落地和刀出鞘聲。

我聽見人群中有人高呼:“護駕!!”我方意識到,鄭茹思和太子一行就在附近。

又有一個婢女尖聲叫道:“太子妃暈過去了!”

腳步聲雜亂異常,身邊的人四下逃竄,我什麽都看不見,卻能聽得出場面的混亂。

右邊有一個人擦著我跑過去,是個女孩,我能聞到她身上特意搽了香粉,劣質,但是味道還算清甜,她的腳步聲虛浮,手中花燈在她擦過我的時候被擠掉,她卻無暇去撿。

左邊跑過去的是一個中年男子,很瘦,跑時氣喘籲籲,九幺在我左側,很貼心地用身子替我一擋,我甚至能聽到他動作時衣料摩擦的聲音。

城樓下皇室的車隊很快恢覆了秩序,一隊衛兵清空了屍體周邊的行人,又一隊衛兵護送著皇家的駕輦朝最近的城門進去。

皇家衛隊訓練有素,他們的腳步整齊劃一,我聽著四周各種不同的聲音,分辨著它們傳來的方向和發出響動的人,覺得我似乎只有在這時候才是所謂的神女日淪。

我只是在冷冷觀望著一片混亂。

冷得好像又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冷得好像,又回到了北冥的藏書庫,在深黑海水中燃一盞鯨脂燈,只有我一人,沈浸在大鯤留下的浩渺群書中。

就像我現在,沈浸在這些雜亂的,紛雜的聲響中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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