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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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幺的出現恰巧破了房間裏彌漫開來的僵硬氣氛。

阿牛像是只受驚了的貓,低呼了一聲便匆匆逃離,我屋子門窄,九幺靠著門框,給他留下的地方更加小,他堪堪擦著九幺過去,十分驚慌,竟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

這孩子以前也沒見他那麽害羞啊。

九幺只是來催促阿牛去幹活的,見阿牛跑了,卻靠在門上又沈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他應該是在打量我,就不理他,自顧自鋪開紙繼續練習我的書法。

九幺待了一會兒也走了。

很貼心地幫我掩上了門。

我卻不知道為什麽,怎麽也靜不下心來。就算看不見我寫的東西,也知道筆力沒有早先那樣強勁。有些虛飄飄的。

阿牛和他父親出了正月,就回鄭家去,我也收拾了東西,準備同九幺一並住到鎮上。阿牛媽眼淚汪汪地送走了我們。

兩個月後我讓九幺代筆修書一份,送往鄭府給阿牛,說我同九幺回夕峽城去了,還會回來,勿念雲雲,便關在鎮上的房子裏不再出門。

九幺時常應我要求隱身前去鄭府看看阿牛的近況,回來一一告訴我,情況確實朝著司命的設定過去。

又是兩年,與我不過是十萬分之一的壽數,對於這一世的阿牛卻是最關鍵的兩年。

他第二次看見鄭茹思的時候已經十四歲了,一年半的時間鄭茹思越發乖巧,性子也收斂起來。那日鄭少爺讀書累了,恰巧他曾祖母準備帶著女眷前去踏青,他便吵著要去。鄭老夫人只是呵斥了幾句,畢竟是寵著的獨子,便依了他。鄭家少爺就高高興興地帶著阿牛一並去了。

阿牛腦子死板,又被他父親灌輸過不要靠近小姐的觀念,一年半的時間縱使鄭少爺頻繁出入後院,在姐妹丫鬟們中間嬉戲,阿牛死活不肯踏入後院半步。九幺帶回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裏高興了半天,大概是因為阿牛的情劫若不是以情觸動,就無多少苦痛,若是動了情,便要吃不少苦,動情越晚,他享受這一世的時間就越多。

可是這次踏青他原是不知道有女眷同去的,也許是鄭家少爺看他呆頭呆腦的便有心想欺負欺負他,待他上了馬車才知道後面跟著的那輛馬車裏坐了鄭小姐,老夫人和姨奶奶,還有幾個丫鬟隨著。

九幺隱了身躲在阿牛的馬車裏,將阿牛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回來和我說,那時候的阿牛臉憋得紫紅紫紅,仿佛吃了一把巴豆卻找不到地方。我笑他粗俗,他登時又變回翩翩公子的模樣換了一個比喻,說是像壯實的身子卻誤吃了過多的老山參。

阿牛雖然窘迫,鄭家少爺卻是從小脂粉堆裏滾大的,他便勸阿牛,兄弟姊妹間共同出游沒什麽關系。再說妹妹年齡還小。

鄭家小姐彼時已經是十二歲了,家裏已經準備給她定下一門親事。高門大戶的女孩子總是要比鄉野裏的女孩子早成親。這樣鄭家小姐的年紀算起來已經不小了。

可是鄭家少爺堅持如此,阿牛只好從命。

踏青處是阿牛先前放牛的那片湖的另一岸,景色沒有放牛處瑰麗卻勝在雅致。鄭家已經在此處修建了一個涼亭,給姑娘夫人們坐的。鄭家少爺原來也想坐過去,但是阿牛紅著臉扯著鄭家少爺,這樣磨了一會兒,天氣有些陰涼起來,不知哪個丫鬟帶了一只蝴蝶風箏,攛掇著小姐和其他幾個年輕丫鬟一並去另一側坡上放風箏了,亭子裏只留下了老夫人和一個嬤嬤。這是長輩,阿牛便不避什麽,被少爺扯著進了亭子。

來此處風景秀麗人也平白多出了幾分雅興。踏青的少年郎總是要帶上些文房用具。

涼亭中有一石桌,阿牛便鋪開紙張備下筆墨,鄭家少爺寫了幾個字給老夫人看了,老夫人覺得還算滿意,一高興就讓阿牛也寫兩個。

阿牛之前沒讀過書,光靠一兩年的惡補寫字水平必然不如鄭家少爺。他扭捏了半會兒,才提筆寫下一個,自然是醜極。

便遭到了鄭家少爺的奚落。

他有些不甘心,又寫了一個。竟然是當初過年時我寫的那個古體字。

九幺講到這裏的時候,微微停住,似乎是想逗逗我。我著急阿牛的情況,看這個發展是要見到鄭家小姐,阿牛冷靜了兩年的心又該撲通撲通跳了的時候,我便有些不耐煩,問道:“寫了古體字後呢?”

九幺說:“倒是十分漂亮。想來這兩年沒少花工夫。”

“這孩子興趣倒是與我一樣。後來呢?”我催促他繼續往下講。

九幺提成茶壺倒了杯水,抿了口便繼續說。

現下會寫古體字的人不多,老夫人未嫁時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姐,早年識得一點,瞅了半天才瞧出是個寒字。她卻是識貨的,發現這字十分漂亮,便問阿牛哪裏學得的,阿牛便老老實實地答道:“姑姑教的。”

那廂卻聽到一個小姑娘說:“阿寒的姑姑委實厲害呢,曾祖母,茹思也想成為這樣的女子。”

正是鄭家小姐鄭茹思。

阿牛見了鄭茹思,反倒不臉紅,大約是因為先前放牛時見過還聊過。

剛剛放了會兒風箏的鄭小姐心兒有點放野了,瞧見哥哥在寫字,便溜過來看一看。阿牛寫得認真,之前也沒發現她。

鄭茹思還記得當年偷偷溜出去的時候阿牛幫她瞞過了尋她的家丁,便朝阿牛擠了擠眼。

倒是十分可愛。

九幺說鄭茹思兩年間長得越發出挑了。我從未見過她,但是九幺與我都不是凡人,容貌均較一般凡人好出一大截,能被九幺讚美出挑的,想必在人間確確實實是個大美人了。

阿牛也朝著鄭茹思微微一笑。

鄭茹思走進涼亭坐到老夫人旁,對著阿牛的字仔仔細細看了遍,便央著老夫人讓阿牛教她寫字。

阿牛不太好意思道:“我只會一個寒字。”

鄭茹思便撒嬌道:“沒事,阿寒,教我這一個便好了~”

老夫人假意斥責了幾局,也隨著她去了,她便執了筆,叫阿牛再寫一遍給她看。

卻悄悄在阿寒耳邊說了句:“你怎麽不隨我哥一起來看我啊?”

阿牛下一頓,描出一個巨大的墨團。

鄭小姐這句話說得輕,只阿牛一人聽見。只是九幺就靠著他們站著,聽得十分清楚。

阿牛連忙換了一張紙,低聲道:“我爹說不能隨便到後院小姐那裏去的。”

鄭茹思也壓低了聲音回道:“咱們不是好朋友嗎?你上回幫我的時候也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不是?”

阿牛便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鄭茹思寫了一會兒,便有些懈怠。她生性好動,平時關在家裏每日習些琴棋書畫繡工女紅,雖然都學得不錯,卻也不是真心喜歡。好容易出來一趟,很快又對憋在亭子裏沒了興致,便攛掇著少爺和阿牛一道去放風箏。

阿牛跟是跟去了,始終不願意離那些姑娘們太近。

鄭茹思玩了一會兒,見阿牛站在遠處,便走過去繼續說:“院子裏很悶,你有空也來看看我啊?”

阿牛猶豫了一會兒。

鄭茹思繼續說:“沒事兒,你同我哥一起來就好了。我哥沒趣兒,你可以給我講講你以前放牛的事情,還有你姑姑!”

阿牛想了一下,終於敵不過鄭茹思懇求的眼神,便點頭答應了。

於是鄭茹思又歡歡喜喜地跑去放風箏了。

那日的事情到此就告了一段落。

九幺講完時一整壺水已經喝光了,我默默提起水壺幫他重新去灌上。

他休息了一會兒,說:“鄭家小姐的性子倒是與你十分的不同。”

我便反問他:“如何不同?”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鄭家小姐性子歡脫憋不住,若是在夕峽城必然是一方巾幗豪傑,只不過人間對她們要求太多。而你想來應該不是在人間長大的,卻像個從小被憋著長大似的。”

可不是嗎。我微微一笑不點破,繼而又問他:“夕峽城不設禮數,你卻十分彬彬有禮,這又是何故?”

九幺想了想說:“大概是有一個故人性子也跳脫不羈,就該有個與她互補的和她一起才好。”

我猜測那個故人就是九幺說的與我十分相似的人了。

“但是我也沒你那麽沈悶。”九幺接著說。

我由於從小長大的環境閉塞,對生人往往是不願意開口,開口了也客套得很,熟起來了才能侃上一兩句。除非對方是司晷星君那樣的話癆,否則常常冷場。這樣看來,我確實是比九幺沈悶了。

“翩翩君子總是吃得開的。”我說。

九幺似是苦笑地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呵,大約又是想到了那個故人。

我便又倒了一杯水給他,說:“你若嫌我沈悶,不妨多去看看阿牛和那鄭家小姐的進展。此番他們見面之後,想來劫數已經完全展開了。”

他捧著杯子吹了一會兒,沒喝,卻放了下來,說:“看完好給你來匯報你侄子的近況?”

我一笑,不語。

九幺總歸是聰明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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