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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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阿牛與他父親放假回來,才正式確認了鄭家小姐講的消息:要讓阿牛去給鄭家少爺當書童。

阿牛媽十分高興,直誇阿牛福氣好,阿牛爸有本事,讓阿牛從牧童一下子晉升成了書童。

阿牛做書童,也是司命為他寫的命數,他自幼喜歡聽故事,又喜歡字啊書啊,九幺來了之後,隔三岔五帶我去見他,偶爾給他帶點話本子,九幺就教他寫幾個字。到不至於讓他大字不識一個。

他父親這兩年在鄭家做事越發得力,鄭家少爺原來的書童年紀有些偏大,家裏人催著去成婚,便打算過了年請辭,阿牛父親就及時把他兒子舉薦上去。

阿牛便也升了職。

鄭家少爺今年十四,比阿牛大兩歲。書讀了不少,我叮囑阿牛伺候少爺的時候要多留心,也可自己學點什麽。

書童這個職位,就像當年洪遲做過的司川星君內書房侍茶一樣,機會甚多。

自然,接觸大小姐的機會也多起來了。

可這些都是劫數。

做了書童就不能時時與我見面了,我便打算過了年搬到鎮上去住,九幺在鎮上買了一個院子,給我留了一間屋。我名義上守寡,便不再嫁,九幺不太在阿牛家現身,我便替他扯謊是回家看望妻兒去了,這兩年瞞得倒也可以。只是十二年間阿牛從一個嬰兒長成了情竇初開的少年,而我和九幺的容顏卻沒太變,終歸要引起懷疑。與九幺一起住,不太出門,倒也瞞得下。九幺借著靈力,說不定還能進入鄭家看看阿牛。

阿牛常年住在鄭家,我是住在村裏還是住在鎮子上與他來講區別不大,只是阿牛媽這回真要一個人守著房子了。

晚間九幺陪著阿牛練他的名字,寒這一字框架甚難擺好,阿牛寫了幾遍,九幺總嫌難看,阿牛便有些偷懶。我好久沒有碰筆了,心想過去湊湊熱鬧,阿牛便把紙鋪好,把筆遞給了我。

我在北冥的時候,臨摹大鯤的字已經爐火純青,能把它字裏面的精髓摹得一模一樣。眼盲以後,便再也沒有寫過字,四萬年不碰筆桿子,倒還記得筆是怎麽拿的。

只是手上施力不太靈巧。

顫顫巍巍寫了一個寒字,九幺看了一會兒,皺皺眉道:“小妹多久沒有寫字了?”

我不說謊:“大概眼盲了之後就不寫了,有些手生。”

“姑姑寫得極好的。”

“別誇她了,”九幺不滿道,“這字能叫好?手生得太厲害了!”

我有些不服氣,便又寫了一個,這回略略找到了些感覺,自己覺得比上個好多了。

果然如此,九幺看了半天,沒有再做評價。

於是我又寫了幾個,越寫越順,隨後便默出一段在大鯤的手記裏看到的話來。

“姑姑您寫的是什麽呀?”

“你姑姑寫的倒頗有上古遺風。”九幺道。

我所學習的皆是上古文字,現下流行的字體一個都不會,當下便覺得不妥,我怕九幺察覺到什麽,便編道:“九哥,我記得當年阿爹得了本古籍,我覺得這字好看,便練著,現下也記得這些了。”

“姑姑,這古字真好看,你教教我吧?”

阿牛說著便把他的凳子搬來我身邊。

我於是又在紙上寫了一個古寒字。

阿牛便臨摹起來,卻又被九幺批評不像。聽阿牛的反應有些氣餒,我略微有點不高興道:“這古字難寫,哪有那麽快就會的,來,姑姑教你。”

“好。”阿牛順勢便執了我的手,將他的右手遞到我的右手裏道:“姑姑,你這樣教我。”

他的身體也因為這樣的姿勢,靠得離我近極了。我都能聞到他過年新換的衣服上的皂角香。

幼時我常常抱他,但是十三歲的他如今個子頗高,都快與我一樣了,我也許久沒有與他有過如此親密的互動。他的前世洪遲,自從入了司川的內書房後越發守禮,從未與我靠得如此之近。我這張快二十萬年的老臉微微一紅,心跳居然不正常地加快了!

出了北冥我早已忘了心跳加速的感覺,今天這是怎麽了,魔怔了嗎!

但我終究在日淪潭裏泡了四萬年,這些不明不白的小躁動當下就被我壓了下去。執著他的手,便開始在紙上書寫。寒字的古體字形更是難擺,執了他的手我愈發不好施力,一劃下去竟然偏了。

一時就有些莫名的慌亂。

九幺適時地咳嗽了一聲,開口道:“莫要看了,你姑姑的眼睛還是老樣子。”

我這才知道,原來剛才阿牛竟然是一直盯著我瞧的嗎!

阿牛被九幺一說,也有些慌張,連忙將右手從我手中抽走,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姑姑那麽多年來,好像沒怎麽變過。”

“是嗎,那感情好。”我摸著臉,露出一臉欣慰的表情,“阿牛,你也累了,今晚就到這吧,九哥,你也回去休息吧。”

“阿牛先回去吧,小妹,我們再商量商量搬去鎮子上的事情。”

阿牛坐著沒有動,似乎仍沒平覆,九幺便又說:“去吧,我一會兒就來,不會吃了你姑姑的。”

阿牛家房子不多,九幺來後就把後間打掃出來供他偶爾在這裏留宿時睡,阿牛休假回家也和他一起睡。九幺的兩千年修為仍在我手上,所以我並不怕九幺對阿牛不利,只是阿牛依舊喜歡賴在我的屋子裏,催他去睡覺總是要說好幾遍。

這回竟例外了。阿牛聽了九幺的話,略略回了神,就安安靜靜站起來回屋去了。

我顧不上阿牛的怪異,心下亂亂的,手中仍然是方才阿牛手背上的觸感。

常年放牛他的手心手背都很粗糙,卻並不讓人生厭。我從未摸過這樣的手,記憶中父君母妃的手都是幹凈細膩的,我看他們修長白凈的手指和漂亮的手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北冥時阿澤的手掌也是修長的,指甲剪成柔和的圓弧型,手背的觸感滑膩。那些都不是凡人的手掌。而阿牛的手,不再是小時候的肉嘟嘟的了,也長出了漂亮的指節,十三歲的少年手已經很大,我都快握不住了。

九幺坐下來,盯著我半晌,才嘆了口氣。

九幺的身份我從不感興趣,因此也只是知道他是魔都的人,他的兩千年修為在我手裏,我也從未探查過。他大約是看出了我剛才的失態。

這一點更讓我心中暗自自責,二十萬年都沒練出什麽定力,老臉哪裏擱。

便也沒說話。

九幺突然提起桌上的水壺給我倒了杯水,我拿起杯來喝了,他才遲疑開口:“那古字到底……”

“年輕的時候,喜歡,練了點,後來盲了就沒有再練。”

又是一陣沈默。

氣氛僵硬極了,我看九幺似沒什麽要緊事情要說,趕緊打發他回房睡覺。

九幺也就留了一會兒,老是欲言又止,沈默半晌到底憋不出一個字,便也走了。

夜裏我躺在床上,越發不安生。

這感覺熟悉極了,我在我二十萬年的記憶裏苦苦搜尋之前是否也出現過這種感覺,思考了半夜,才發現在北冥也有過這樣的體驗。

這結論使我更加睡不好了。

那時候我七萬歲,大鯤留下的手記和北冥藏書都看完了,窮餓無聊,便浮上岸去。

我自從一萬歲時候被天帝捉住封印在北冥,發現了那個藏書處,就一直沒有上去過。一來知道就算上去了也浮不出海面,二來那個藏書處裏的東西確實吸引我,於是我就在海底書庫裏看了六萬年的書,把父神留下的古籍和大鯤留下的手記都看光了。大鯤的手記只做了很小的一部分,我又把大鯤沒有評論過的書籍補齊,順便練練字,每天過得倒也舒坦。

藏書看完,悵然若失,便浮上岸去碰碰運氣。

被天帝留下來看我的是封澤神君。水系法術出神入化,而也就只有他能在北冥生活而不損靈識。

封印難開,他雖然是我的看守者,實際上過得也是和我一樣的囚徒生活。

以前在水下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他是哪裏得罪天帝了呢?

想是這麽想的,卻終究懶得去看看這個倒黴蛋到底長什麽樣。

那日他恰好正在冰面上曬星星,旁邊橫著一把掃帚。

北冥終日不見太陽,我每天擡頭只能看見隔著厚厚的冰層的一片夜空。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封澤神君每日都會把我頭頂冰層上的積雪掃開,好讓星光透過冰層射進來。

那冰塊是他封的,極透明幹凈。

我浮上水面第一眼見到他,便是這個讓人心悸的感覺。

實際上他長得沒有父君殊麗,卻有一種溫暖的氣質。

他看見冰面下的我,微微一笑,就像落遐山上四季不變的清風,隔著冰層我聽見他的聲音,溫厚好聽,他說:“從未見你,何以肯出來?”

我在下面怯怯道:“反正也沒辦法出來……”

他又笑,夜空下的臉部曲線柔和極了:“並不是死規矩,此處就你與我,放你出來透透氣又何妨?水下可是悶得緊。”說著,擡起手指,我便看見頭頂一塊冰融了。

我躍出冰洞,落地化了個人身。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性別,一頭長發披散著,一張臉雌雄莫辨。

幾萬年沒有化為人身,化出來的軀體竟然是個十三四歲的,陡然從童子長成十三四歲,有些站不穩,顫顫巍巍走了幾步適應,他便上來扶住我。手指是同我的身體一樣的冰涼,指甲蓋修剪成圓形,好看極了。

他很幹凈,我卻顯得有些邋遢,幾萬年看書不修邊幅,在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他邀了我去岸邊一座冰屋裏坐。是個半球型的屋子,造得極為精致,我從未見過,看著新鮮。

他拉了我進屋去,給我倒了一杯茶。我看見他滿屋子的畫,畫得都是夜空,張張不同。

他與我說都是在同一個地方畫的,這些年的群星運行軌道的變遷都在此了。

我看著那些畫,愛不釋手。

他為我找來了一套他的衣服,我不推辭就穿上了。

後來在他的屋子聽他講了許久的星空,日子我也沒算,只知道發現聊得太久了後,卻已經出不了冰屋了——冰屋早已被壓在厚厚的雪層之下。

後來是他動用了除雪咒才走的出屋去。

看那厚度,大約已經聊了一個月了。

這便是我們兩個相伴了六萬年的人,第一次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人還是好少昂,難道我更新不夠勤快?可是我過年都在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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