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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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色問道:"不知公子尋我有何貴幹?"

白九幺退開幾步,覆又做了一揖,道:"在下夕峽城九幺,確實是來尋親的。前幾日在山中見一小妖,說是去年秋天被姑娘拔了腹甲,見了我說與姑娘長得極為相似,我心中激動,便來瞧瞧……"

"卻不知公子所尋何人,真是你小妹?"

九幺卻苦笑一聲:"說來慚愧,不如不說,我現在也不知她到底在人間,還是在其他什麽地方。"

"當真與我容貌相像?"

"極似,但我說來姑娘不要生氣,姑娘的容貌美則美矣,到底還是多了份世俗氣,也沒我要尋的那個人鮮活。"

聽了他的評價我心中暗暗受用,這張臉皮改造得好,若是美得出塵,不就是自己暴露是從天上來的身份。

我便笑:"倒不知是哪位仙女兒了,我這鄉野村姑哪兒比得上。"

九幺卻說:"姑娘可不是什麽鄉野村姑,普通鄉野村姑能拔下三百年蟒蛇精的鱗甲,又知道修煉成龍的途徑?"

我不語。

九幺接著說:"我看姑娘不是凡人,這眼睛……"

"是真瞎。"我揮揮手道

"冒犯了……"九幺十分有禮,連忙道歉,也不再問我眼睛是怎麽瞎的。

"無妨。"

盲了都四萬年了,還不承認自己是個瞎子麽。

"白公子不像是修仙的道人。"

九幺笑道:"的確不是,我……"

我連忙打斷:"我無意於公子的底細,望公子也不要對我多方打探才好。"

九幺一頓,我便微微一笑:"是我剛才粗野了。"

九幺的禮數極好,便沒再糾纏我的出處。

我不便放出靈識探查他的底細,卻不怕被他識穿,天上地下見過我真容的沒幾個,除了極上位的幾位上神,還有洪遲,沒人知道我這個日淪神女,有些小仙甚至不知道天庭還有這樣一個掛名神女存在。而面前這位自稱姓白男子,從他的言談中覺得不是什麽神仙,大約是大妖族裏出生的妖精,都是些小輩,更不可能知道我的事情。只是不知為什麽他的容貌與我那麽相似,而他要找的人竟和我一樣。

容貌上的世俗氣兒,是下凡時刻意加上的,若是換回本來的容顏,恐怕真的就是他找的那個人的模樣了。

我對他極好奇,突然聽見他又抽噎起來,道:"小妹這些年受苦了……"

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知是我嫂子和那個孩子來了,便也垮下臉來。

嫂子看見我與一個面容極相似的男子站在一起,萬分驚喜,竟話都說不清:"這……這可是你的、你的哥哥?你的親人……他們、他們終於、終於找來了麽……"

阿牛媽這些年待我極好,就像親大嫂一樣,這些年來給我吃住,還操心我的婚事,是真心待我如同小姑子般的,我怕真認下這個哥哥,嫂子心地善良必然是要讓我跟著這個來歷不明的九幺走的。而九幺鐵了心想把我當成那個他尋找的人,大概是想帶我走的。他的話有幾分真假我不清楚,他到底是誰我也沒辦法放出靈識探查,現在的我就是一個雙目盡盲的凡人,除了那些山中的野怪可以用口舌欺騙,稍微厲害點的,不用說是精怪了,就是人我也對付不了。若是這樣稀裏糊塗和他走了,後果不堪設想。

夕峽城、長得與我極相似的容顏,九幺的身上有那麽重要的疑點,我如何能認下他?

於是我便道:"我不知道,我都忘了。"

九幺卻緊追不舍,說:"小妹重病一場失去記憶,身為兄長我有責任來照顧小妹。"

於是我便後退一步,搖搖頭道:"我都不記得了……嫂子,我……"故意支支吾吾,說著便把頭埋下,作驚恐狀。

九幺上前欲攬過我,我卻把竹竿置於面前,滿臉的不願意,他便沒有動作,一時間僵在那裏。

阿牛媽見我並不認得家人,出來圓場道:"你小妹那麽多年來在外,早年的記憶也都沒有了,合該是對你們生疏,況且她並不記得你……"

我便摸著躲到了嫂子身後,對九幺說:"公子的小妹出來時候隨身可帶了什麽東西?"

九幺沈吟了一會兒,說:"曾有血玉頸墜一枚,上雕一盤……蟒,是我父親親自尋巧匠雕琢而成。但是小妹出門許久,那玉墜貴重,恐是被歹人劫走……"

阿牛媽聽聞,便問我:"你來時身上可曾有玉?

我來時身無長物,不曾見過什麽盤蟒的血玉,但九幺說得真真切切,我長了快二十萬歲,卻與外界接觸不多,揣摩人心對於我確實是件難事,於是便不做聲。

九幺並未表現出太大失望,對阿牛媽講:"大嫂,也許是小妹一時間想不起來,我想,我多與她說說,她慢慢想,會想起來的。"

阿牛媽是真心待我好,見九幺與我長相相似,又口口聲聲說我是他小妹,心裏覺得應該錯不了,便說:"那成,公子你帶她四處走走,和她講講過去的事兒。她這兩年與我們相處,是真和一家人一樣……"說著便又自言自語起來:"她愛吃熱瓦罐煨出來的湯,不知是否和原來的習慣一樣……"忽然,似是頓覺自己說偏了,便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對我說:"瞧我說了些什麽,你們兄妹好不容易相見,該好好敘敘舊才是,你且與你哥去,讓他給你講講你們過去的事兒,興許你害的那個失憶的毛病就好了。"

我卻突然眼睛一酸。

那一年我自剜雙目,為了向天帝證明我願意洗除魔性,歸順天庭,不再看萬物以避免動念,我原以為我的種種激動的情緒,都隨著我的雙眼一起被剜去,卻才參透原來動念不是用眼,而是用心。

失憶喪夫只不過是為了留在阿牛家的托詞,九幺也並不是我的哥哥,我們兩人各自心懷鬼胎,而阿牛媽卻是真真切切為我們所謂的團聚感到高興的。

自父君母妃走後,十幾萬年來,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那麽簡單的家庭的幸福。

九幺走上前來輕拍我的肩膀,我不喜被人接觸,連封飔都不敢對我做出拍肩膀這樣親密的事,皺皺眉正想將他的手揮走,他柔聲道:"不如我攙著你去四處走走,講講幼時我們的事?"

他說話時低著頭靠著我的耳朵,呼吸輕輕淺淺噴在我的後頸,竟沒有讓我覺得不適。在落遐山時,我寵洪遲,卻也不太樂意讓他觸碰,洪遲懂事,並不會像普通小孩子那樣在我身上隨便蹭,後來入了司川星君的內書房,長大一點,更是連說話都要與我隔一點距離;而在北冥時,除了我的背部,其他地方都是禁區,阿澤也不會去碰。就連父君都沒有與我那樣親密,而九幺卻這樣近地與我說話。

而且,居然沒有引起我的反感!

我不知他十分用了什麽法術,腦袋裏微微有些空白,找不出是否在北冥看過有關此類法術的記載。

而旁邊的阿牛媽見狀並沒有說什麽,想必九幺臉上的表情是極寵溺,就像一個真正的兄長寵愛幺妹那樣。

而他做的一切都那麽自然,連我都沒有些許的不適。

九幺拿起了我手中竹竿另一頭:"我們到那邊去?"

我心中好奇,便點頭。

阿牛媽見我們兄妹相親,更加高興:"那你們倆就這兒逛逛,我先回去忙了。有你哥照顧你,我也放心了。晚上公子來我家吃飯吧,我家空房還有,公子若是不嫌棄想要住,也能湊合!"

九幺牽著我的竹竿就往河邊走去。

阿牛媽事情多,和那個孩子回村了,我跟著九幺走了幾步,估摸著阿牛媽他們走遠了,便停住問他:"白公子覺得扮兄妹很有趣麽?"

他笑:"若不是你看著年輕,我也不想扮兄妹……"

"那你倒想著扮作什麽?"

他竟然說:"母子啊。"

我聞言略一怔。

他又道:"姑娘像是見多識廣之人,竟不知道夕峽城九幺麽?"

這我真不知道。我能算見多識廣?四萬年守著一方潭水沒出過落遐山,所學不過是在北冥看的那些上古典籍而已,那都是上古的的東西了,比我的年歲都要大,現今通不通用還是未知數。洪荒的時候沒有夕峽城,那麽我就不可能知道夕峽城,更何況什麽九幺了--除非他是那個時代就存在的人,而那個時候就在的人,不是已經寂滅了,就是死在紛爭中。

我於是搖頭,說:"其實我是真正的孤陋寡聞,那些什麽成龍成蛇的話,不過是隨處看來騙騙那妖物的。"

九幺沒有再說話,似是在判斷我的話的真假。

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今日出門是為了去見阿牛的,九幺底細不明,我的身體對他感覺異常親切恐怕是有詐,我不敢貿然領他去見阿牛,而看他的樣子,不是把我帶到夕峽城去,就是要住在我家一段時日,恐怕都無法出門去見阿牛了。

真真的急煞我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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