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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相克 天塌下來也用不著她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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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 賀蘭毓在相府門前勒停駿馬,闊步進明澄院, 來福正在院裏指使幾個小廝修建草木,見了他歸來,忙笑臉兒迎上來。

“爺,您今兒早上不在都沒瞧著,溫夫人還派人給您回信了呢!”

來福說著忍不住咧嘴笑,總覺得倆主子這麽一來二去的,像極了人家書上說的一個詞兒——叫“暗通款曲”, 有點兒不那麽好聽,但他覺得是那個舊情覆燃的意思。

誰成想話說出去,賀蘭毓嘴角含笑,好似不怎麽意外,也不如頭回那般受寵若驚, 只假正經地嗯了聲。

來福狐疑, 總覺主子這模樣有蹊蹺, 再仔細瞧,才見相爺袍角、袖口都沾著不少泥土灰塵。

他跟在後頭滿面訝異, “爺, 您這是去哪兒了一趟?怎的衣裳都臟了?”

今日五旗山一行, 賀蘭毓沒給院裏人留話,當下八字沒一撇呢, 也還不準備張揚, 遂擡手將手中馬鞭扔給了來福, 面上頗有幾分春風得意,只吩咐道:“趕緊教人備熱水去,我要沐浴。”

來福哪兒敢再問, 忙應聲“得嘞”。

止步門前去差使小廝婢女往屋裏送熱水,等他再進去時,瞧見賀蘭毓坐在軟榻上看那封信,一旁擱置打開的,還有幾幅卷軸。

來福道:“爺,這些都是今兒老夫人派人送來的,說請您看看,若有中意的,無需您費工夫,老夫人也好做主幫您把事兒給辦了。”

那幾幅卷軸都是京中閨秀們的畫像,賀蘭毓聞言沒做聲,指腹捏著溫窈那一紙簡短到只有一句話的信,輕笑了聲。

“你跑一趟,將畫像送回弘禧閣,就說我已看了,並沒有中意的,教老夫人不必為我擔憂,總歸我答應他們,車巠口勿不會教賀家絕後便是了。”

來福從那話裏聽出幾分門道,打眼兒覷他主子的臉色,興興地問:“爺今兒個是不是和溫夫人一道出門了,這麽高興?”

話音未落,教賀蘭毓掀起眼皮瞟了眼,趕緊閉嘴,躬身抱著卷軸一溜煙兒跑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天晚上賀蘭毓就夢到自己和溫渺渺成了親,明媒正娶、三書六禮,風風光光把她迎進了門。

他挑開蓋頭,看見蓋頭下的溫渺渺眉目盈盈望著他,喊他做——“夫君”。

洞房花燭夜,他幾乎要沈溺在她眉眼間的綿綿情意中,後來朝夕不分離,她不久便有了身孕,一胎雙生龍鳳呈祥。

他甚至在夢裏給兩個孩子把名字都起好了,委實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夢境。

翌日天色尚且迷蒙,門外響起一陣急促敲門聲,擾了賀蘭毓好夢,睜開眼的一剎那,他滿腔的起床氣頓時蹭蹭地就直沖上了腦袋頂兒。

但氣歸氣,能把門拍成這樣,肯定是有要緊事,否則誰敢在老虎頭上拔毛?

這廂喚了人進來一看,還是來福,慌張得腳下都不穩,到床跟前差點兒滑了一跤。

“爺,您趕緊去、去扣下溫夫人!”

“昨兒個傍晚有禮部官員上溫宅,說是皇上要給溫夫人追封二品誥命,溫夫人當時請求皇上收回成命,但今兒個宮門一開,裏頭就來人將溫夫人召進宮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賀蘭毓面色沈沈,疾步出相府大門,翻身上馬,披著一肩霜露直奔宮城而去。

一路冷風冽冽片刻不敢耽擱,誰承想卻仍舊晚了一步。

至西華門前時,那邊巍峨的墻根兒底下停著一輛馬車,溫窈正由一名內侍領著,行在高闊的宮墻夾道間,渺小飄搖得好似水上的一片浮萍。

“溫渺渺!”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溫窈驚得心頭一顫,回身去看,賀蘭毓已不顧禁令直接縱馬到了宮門前,但這處宮門乃供宮中侍從或命婦進出後宮所用,朝臣不得踏足,他也不能例外。

他在宮門前遭到了阻攔,馬蹄躁動卻也不得再往前一步,眼睛深深望著她,眸中暗流湧動。

“渺渺,回來!”

溫窈對上他的目光,腳下不自覺便稍稍挪動了下,身旁內侍見狀立刻提醒道:“夫人,皇後娘娘已在等著您了,不可再耽誤啊。”

遲疑片刻,賀蘭毓眉尖怒意凝聚,兩個人中間幾步路的功夫而已,偏教這些礙事的東西橫加擋住了,他手上韁繩越捏越緊,用力至指骨都泛出青白色。

她過不來,他過不去。

賀蘭毓只好沖她喝道:“溫渺渺你聽好了,天塌下來也由不得你去頂,不管發生任何事都有我來解決,用不著你賣了自己,記住了嗎?”

“無論如何都不準答應,你要是敢背著我答應……你要是敢答應,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四目相對,他本應該等她點個頭,或者輕輕的一聲嗯也算表態,但是沒有,興許是氣得火氣上頭,賀蘭毓說罷便調轉馬頭,揚鞭一揮,徑直往順貞門而去,覲見皇帝。

祭臺修建已完成,祭祀大典眼看已在籌備中,但皇帝欲為生母追封身後名之事,明明是兒子對亡母一片孝心,但卻教眾朝臣也拿個“孝”字堵得有口難言。LKDJ

太後絕食數日,瘦得形容枯槁,素衣散發,手捧先帝當初立後聖旨公然於早朝自請賜死伴駕皇陵,決絕至此,皇帝再如何一意孤行?

此事想成,必得有人去背潑天罵名,賀蘭毓想袖手旁觀,不可能。

“夫人,咱們走吧。”

身旁內官催促,溫窈從不遠處策馬遠行的身影上收回目光,心中忐忑不安。

轉身繼續朝著高闊的夾道深處走時,她擡頭望頭頂天空,從這兒看上去,連天都是四方的。

內官將溫窈帶往坤寧宮。

皇後在宮中時,不似宮外那般隨意婉約,穿上繁覆的宮裝、鳳釵綴鬢,端坐上首威壓儼然,與她說話卻是在笑著的。

“本宮倒有許久未曾見你了,可每每瞧見,你總都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有多特別呢?

皇後頭回聽聞“溫窈”這個名字,是皇帝生辰歇朝那一日,回來派人打聽了一個賀相的妾室,真是稀奇。

首次見面,球場看臺上一眾世家命婦,偏偏諭旨傳召了她一個妾室突兀露面,場中兩個男人爭彩頭,倒像是專門為給她看的,皇帝獵艷,皇後順手贈人牡丹。

第二次見面,上元節得意樓中,兩對背著眾人逃離宮宴的有情人,看似情深似海,實則那份情意,都是過去已經發黴腐爛的罷了,多麽巧合。

第三次見面,她仍舊是眾矢之的,牌局過後收下了皇帝的玉令,竟然不顧一切丟下賀相,自己悄無聲息地跑了,任皇帝、賀相明裏暗裏地圍追堵截也沒能攔住。

那時,連皇後聽聞也忍不住為她叫聲好。

如今是第四次,兜兜轉轉,她竟又成了溫家家主,只是可惜,那時沒有做賀夫人,如今便有人要逼著她重新做回易夫人。

皇後命人給她賜座,而後便將殿中多餘的宮女全都遣退了出去,才道:“實不相瞞,今日召你進宮,乃是皇上想教本宮為你做說客的。”

溫窈也能料到這回繞不過追封之事,只是沒想到對方如此直白,不過也是,皇後母儀天下,原也沒有必要同她一個平民百姓拐外抹角。

“娘娘……”她心中戒備,只說:“民婦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背不起任何尊榮,也受不起皇上的加封,今日進宮只是想請皇上收回成命,別無他求。”

皇後似乎不覺得意外,笑問:“本宮很好奇,追封一事於你似乎全然百利而無一害,你為何不肯答應?”

“可是因為賀相的緣故?”

“你們雖則分開了,但聽聞賀相方才甚至追至了宮門處,對你可謂一往情深,你若不願與他糾纏,就此接受追封,豈不正好斷了他的念想?”

溫窈卻搖頭,“民婦不願接受追封,只是不想再為別人而活,與賀相之間並無關聯。”

“不想為別人而活……”皇後忽地問道:“易大人也不值得你為他而活嗎?”

溫窈唇角似乎牽出幾分苦笑,一時失禮,並未答話。

皇後沒有咄咄逼人,話音依然柔和,“渺渺……本宮聽賀相如此喚過你,你與易大人還有賀相之間的往事,本宮多少聽過一些,糾纏這許多年,賀相卻始終都沒能放下你,就算你想與賀相無關,賀相卻從來都要與你有關,不是嗎?”

賀蘭毓大概已經去覲見皇帝了,溫窈知道他的脾性,特別是方才在宮門處見過他之後。

但她希望他拿出權臣明哲保身的決絕來,別那麽做,有些事,不能永遠由他去解決,否則今日追封,明日呢?後日呢?

一旦松了口,皇帝的旨意何時下、怎麽下,全都由不得她做主了。

溫窈從座位上起身,朝皇後施了一禮,“今日多謝娘娘禮待,民婦亡夫已故,他的英靈民婦自當日夜祭奠,自請餘生於宅中佛堂清修為他積福禱告,但民婦心意已決,不欲受此追封,還望聖上與娘娘仁心體諒。”

不做任何人的籌碼,已是她最後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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