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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樓 “玩兒夠了嗎?溫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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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溫窈拾掇好下樓時, 趙星留還倒桌邊睡大覺,哈巴狗兒似得趴在墊子上。

她遙遙喊一聲, 那人就稀裏糊塗翻個身,露出一邊臉上壓出的墊子花紋印兒,紅紅地像抹了胭脂,莫名好笑。

溫窈走過去收拾桌子,順便踢了他一腳,“起來!”

誰成想趙星留真是個練家子,猛地從夢裏驚醒過來, 下意識伸手抓著她腳腕,全憑身體反應“一招制敵”。

溫窈當下身子不穩,都未及驚呼一聲,便砰地一下子撲倒在他腿上,手裏的盤子應聲落地, 砸出好一陣劈裏啪啦地脆響。

趙星留坐起身一看, 臉都僵了, 生怕這是要把人摔壞,趕緊伸手將她拉起來, “大姐你沒事兒吧?”

“你說有沒有事!”

溫窈好氣啊, 膝蓋手肘簡直像是要碎了, 吸著氣兒轉過身,隔著層黑粉都能看到兩頰痛出一層紅。

趙星留面上掛不住, 悻悻地縮了縮腦袋, 梗著脖子狡辯道:“你別這麽看我!老子那……那也算是正當防衛, 誰教你趁老子做夢的時候搞偷襲?”

溫窈給他一記眼刀,卻竟然無言以對。

常言道“女人的氣性兒惹不得”,趙星留不敢再賣乖, 生怕教她的眼刀再多剮一下,忙不疊地起身抹了把臉,說教她等著,出門去街上的小藥鋪買藥去了。

沒過多會兒,他回來時不僅提著藥箱,手上還額外提著一只雞和一些菜,“這可是老子拿自己的銀子買的,權當給你的補償行不行?”

溫窈沒好氣得很,“你還不如把碗筷和地上的碎片收拾收拾,再把那雞清理出來吧!”說完深深呼出了一口氣,不想跟他一般計較。

不得不說,趙星留殺雞動作簡直太麻利了,殺完了他拿根繩子把雞吊起來去毛,喊她出來看。

“給你露一手老子精妙絕倫的劍法,瞧好了!”

話音剛落,便只見那半空中劍花舞得迷人眼,招式輕盈又利索,伴著漫天的雞毛紛飛飄揚。

溫窈抱臂靠在門廊上,腦海中忽地想起從前賀蘭毓也曾在大雪中給她練刀法,不過那時候的賀蘭毓也就跟趙星留一般年紀,但可沒有他這麽……活寶?

那只倒吊的雞實在太可憐,溫窈看不下去,催著讓他趕緊收手了。

兩人這日用過飯,趁太陽還不算太烈時進城了一趟,鎮上的早集市太小,好些東西買不到,比如溫窈裝扮時需要用的脂粉一類。

一個瘦小的糙黑男人帶著個身量高挑的少年,本就不搭調,再踏進姑娘家的脂粉鋪,顯然十足違和。

可攔不住櫃臺上那小姑娘瞧上了趙星留,少年俠客長劍在手,模樣兒還俊俏,收攬幾枚芳心壓根兒不在話下。

溫窈買東西時,餘光就看見那姑娘不停地在跟他暗送秋波。

但趙星留其人,仿若一面銅墻鐵壁,任爾東南西北溫柔風,他自是巋然不動。

溫窈憋笑不已,後來路上說起,趙星留嗤之以鼻,只道:“老子當初拜師的時候,師傅就告誡老子要清心寡欲,你懂什麽?”

“女人,只會影響老子出劍的速度。”

“更何況……”他停頓了下,偏過頭看她,有些認真道:“你經歷過情愛,如今卻口是心非說你的三哥已經死了,可見情愛這東西並不那麽好。”

溫窈嘴角的弧度滯住片刻,趙星留瞧見了,又道:“我總覺得你心裏藏得事兒太多了,累得慌。”

他說:“往後別再說你三哥死了,你要是真想放下過去,就應該拿出一副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你也能坦然面對的樣子。”

“世上的人生來便註定要受旁人不少委屈,如此,你就更不能再委屈自己,知道吧?”

這話似乎太過通透了些,溫窈側過臉看他一眼,輕笑問:“這也是你師傅教你的?”

趙星留直白說不是,“這是老子自己的人生感悟,免費傳授給你,晚上回去你得把剩下那半只雞給老子炒了。”

溫窈:……

鎮上的日子過得忒悠閑了些,轉眼到七月底,趙星留仍舊不打算回家,光給家裏寄了一封信,上書一句:“爹,老子現在在靈州逍遙快活,勿念。”

反正教人也搞不清他家裏,他跟他爹究竟誰是老子……

這日入夜,小鎮燈火一家挨一家地熄滅,子時過後,便只剩下屋外此起彼伏的蟲鳴聲。

趙星留平日宿在一樓東南面窗邊,晚飯又喝了點兒酒,正醉夢沈酣之際,卻聽夜風裹挾著些許輕微異動飄進了耳中。

常年練武之人,分辨腳步聲坦蕩或鬼祟幾乎是本能。

他陡然睜開眼,抽出枕下的長劍躍到窗口,透過縫隙往外瞧,便見小樓幾十步外正圍過來一行七人,個個刀劍在手,分明來者不善。

艹!這種陣勢的仇家,就知道那大姐鐵定不是普通人!

趙星留在心底暗罵了聲,即刻輕手輕腳飛身上二樓,誰成想天不遂人願,到了門前一閃身,人徑直撞了回南墻。

溫窈在裏頭掛了鎖……

那砰地一聲響,動靜不算大,但在萬籟俱靜的夜裏可實在太引人註目了。

溫窈聽見了,外頭的人照樣也能聽見,這下子想暗度陳倉都不成,趙星留等不及她來開門,只得破門而入,生生撞出哐當一聲巨響。

“快,穿衣裳跟老子走!”

溫窈驚得渾身顫了下,卻也不疑有他,忙起身從衣架上抓了件外裳邊往外走邊系,路過櫃子還記得拿上兩人的路引與文牒。

但兩人方才行至樓梯時,外間陡然亮起通明的火光,小樓前馬蹄聲疾馳而來,腳步整齊沈重,隨即便是一連串刀劍碰撞的冷凜打鬥聲。

這是誰在跟誰打?

趙星留腳下一頓,偏過頭驚奇看她,“你到底有多少仇家?”

溫窈卻是只聽那馬蹄聲與零散幾句侍衛的聲音便明白過來。

她沒言語,長睫無力地顫動了下,像是困境中的蝶,怔怔看著火光將殺人的影子倒映在門上,像極戲臺子上的皮影戲,詭異至極。

趙星留走南闖北這些年,也未曾見過這般刀刀嗜殺的景象,手握住劍柄蓄勢待發,縱身躍至後門處透過縫隙看,才見河對岸已整齊站了一排手持火把的黑衣侍衛。

他是認識那身衣裳的,前不久克州城裏到處都是,拿著畫像搜查一個女人,相府的侍衛,賀蘭毓的侍衛。

外頭的打鬥聲持續了約莫半盞茶,偃旗息鼓後,有人翻身下馬,腳步沈沈來到血跡斑駁的門前,似是醞釀了半輩子的話,開口卻全都匯成壓抑沈寂地一句。

“渺渺,開門。”

溫窈沒回應也沒動身,腳下仿佛在階梯上生了根。

趙星留擡眸看上去,借著微弱的光線,卻分明看見她一瞬泛紅的眼眶。

過了很久,外間的人沒再開口,也沒破門而入,只是立在門前站成一尊雕塑似得,靜靜在等,趙星留終於伸手拉了下溫窈的胳膊。

她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從懷中拿出他的路引文牒遞了過去,極力平靜著聲音道:“我這兒往後管不了吃住了,你該回家了。”

趙星留聞言面上一滯,卻也到這會兒才註意到她臉上沒抹黑粉,素凈清麗,比那畫像中的樣子還漂亮不知多少倍。

從方才到眼下,風波驟起到塵埃落定,期間才短短不過片刻功夫,太快了,突如其來,連給人反應緩沖的間隙都沒有。

趙星留頭回正經沖她擰起了眉,壓低聲又氣又急道:“那就是你三哥是吧?你就是這麽糊弄老子的?你這人……你怎麽……唉!”

他手叉著腰困頓在原地踱了兩步,莫名憋了一肚子悶氣沒處撒。

溫窈卻已經在櫃子裏拿出了一袋銀子塞到了他懷裏,寂然無語,提步往後門去。

她打開門先停住片刻,給了河對面看清自己的時間,然後轉過身對趙星留說:“走吧,再耽擱一會兒你恐怕就走不了了,多謝你一路送我過來。”

溫窈越是強自平靜禮貌,趙星留便越是覺得自己簡直快要氣炸了,氣她這麽久隱瞞不報,也好像在氣自己後知後覺,真是蠢爆了!

他眼睛狠狠瞪了她好久,手裏捏著那錢袋與路引,直捏得吱吱作響。

明明有好多話想說的、想問的,但趙星留這會兒偏偏什麽都說不出來。

二人相顧無言,對峙片刻,他硬生生自己把自己氣走了,臨走前只留下了悶氣沖沖地一聲“哼”,轉身出門,縱身一躍,身影一瞬消融進了昏暗的夜空中。

溫窈看不見趙星留的身影了,才轉身去到前頭開門,沒什麽好躲避的了,反正她也逃不掉。

將近三個多月沒見到賀蘭毓,他好像老了幾歲似得,眉眼間盡是疲憊倦怠,在看到她的時候,情緒如海浪翻湧,一霎染紅了眼尾。

他一路不眠不休,途中生生累死了三匹快馬才終於找回了她。

那會兒在街口,陡然聽見那一聲哐當的響聲時,賀蘭毓自覺心跳好似都停滯了。

門外那些或許是狗皇帝的人,亦或是旁的不軌之輩,方才但凡稍晚一步,他這輩子一定就見不到溫渺渺了。

“玩兒夠了嗎?溫渺渺?”

他聲音也好累,像是含著無數的沙礫,粗糙而暗啞。

溫窈垂眸苦笑了下,笑出滿目盈盈淚光,卻什麽也沒說,只繞過他,順從往外走了。

不料才走出兩步,小樓前忽地閃過一道影子,來人縱身躍進滿地屍體血跡中,突兀地站在幾步之外,沖她道:“渺渺,你是叫渺渺對吧?老子跟你的賬還沒算完呢!”

趙星留去而覆返,滿肚子悶氣興許沖上了腦子,沖昏了頭,教他連賀蘭毓本尊都不懼了。

他自腰間抽出長劍,頗有幾分破釜沈舟的氣勢,“老子答應了她要護送她在靈州安居,你不能就這麽把人帶走,要麽你把人留下,要麽你跟老子單挑。”

“你還回來做什麽?”溫窈十分意外,眉尖一時擰得很緊,“我這趟買賣已經結束了,你還不趕緊回家去?”

趙星留對她的話充耳未聞,執拗提起長劍對準了賀蘭毓,“不贏了老子,就算你是賀蘭毓,也休想把人帶走。”

“你瘋了嗎?”

溫窈沖上去攔住他,卻教他擡手撥到了一邊站著,教她別管男人的事,目光只灼灼望著賀蘭毓。

賀蘭毓眸光凜冽,卻一直沒開口。

向來少年意氣大過天,他自己也是從那時候過來的,以至於當下甚至都未曾覺得冒犯,片刻後,竟破天荒地答應了這樁本沒有必要的挑釁。

“拿刀來。”

他朝身側的方紀伸出手,長刀出鞘,月色下照出一道淩寒的冷光,教人心頭忍不住一顫。

但事實證明那是一場形式大於內容的爭鬥,註定開始得突然結束得也急促。

賀蘭毓出手一刀,便斬斷了趙星留的劍,幹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他從不抽刀與人無謂浪費時間,趙星留是第一個。

斷劍落地,趙星留垂頭望了半晌,再看溫窈,眸中盛滿說不清道不明的黯淡。

他從懷裏掏出那錢袋子扔回給她,撐著最後的驕傲說:“老子這趟買賣沒做成,不要你的銀子!”

賀蘭毓收刀,牽起溫窈的手離開。

趙星留站在原地,看著他沒護住的那女人,被賀蘭毓抱上了馬,護在懷裏,馬蹄揚起街道上的灰塵,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視野中。

剩下的,只有身後二層小樓與幾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正燃起沖天的火光,不等明早上,便會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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