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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撐腰 她不是什麽都沒有,至少還有副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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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沾上了便如跗骨之蛆。

於溫窈而言,鄭家便是那刮不掉的蛆蟲,哪怕她不想兜搭鄭家,鄭家也總有法子找上她。

當初易連錚臨去前,因是放心不下她,先是替她安置了霧月小築,後來又撐著一副病體,替她打點了離開盛京的路,囑咐教她餘生快活度日,萬事都不要掛念,只可惜她沒能來得及。

馬車行出靖州便教鄭高節派來的人攔下了,押犯人一般回到盛京,此後直到相府納妾,她都沒能再出霧月小築一步。

這一切,都只是因易家出殯那日,賀蘭毓騎馬過幹陽街心,看到了隊伍中手捧靈牌的她。

他都無需說什麽,便自有那察言觀色之輩推波助瀾。

臨至鄭家上門這日未時時分,來福特地到素心院跑了一趟,說:“爺請姨娘去小花園見個故人,爺還說了,他忙完了就去給您撐腰,要您待會兒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撐腰?

真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難道不是為親眼目睹一場“父女決裂”“兄妹相悖”的好戲嗎?

亭中所謂故人乃是鄭高節長子鄭若安,溫窈三歲時憑空多出來的“親哥哥”。

說是憑空只因當初溫窈娘親難產而亡,鄭高節對外稱是守了三年妻孝,有情有義,可實際上呢?

續弦的周氏進府時,就帶著已經快四歲的鄭若安了,後來為給鄭若安正名分,才謊稱他與溫窈乃是一胎雙生的親兄妹,從前為避命中劫數一直養在老宅積福,沒見過外人。

溫窈十三歲才從臨終的溫老夫人口中知曉此事,自此便再也沒叫過一聲“爹爹”和“哥哥”。

小花園觀山亭中,鄭若安面上難掩頹敗神色,目光觸及姍姍來遲的溫窈,欲言又止。

“窈窈……”

原道是如今朝堂中風聲鶴唳之際,賀蘭毓又於前幾日早朝時提出要徹查六部腐敗之弊,當堂點名質問的就是工部。

鄭高節作為工部尚書,站在金鑾殿裏,頭頂無疑懸著一把刀。

“難不成又要抄家?”溫窈聽著倒笑了,“這次你們不如試試將鄭雲霓送進來,或許博得賀蘭毓歡心,他又能高擡貴手一回。”

提起他真正的親妹妹,鄭若安臉上果然頓時一僵,“窈窈,我知道你還在生我們的氣,但畢竟血濃於水,你……”

他一個鄭家長子,人生路上從來一帆順遂,何曾如此低聲下氣求過人,更何況還是女人。

鄭若安躊躇良久,說出句:“你的目光也應當放長遠些,如今事已至此,後宅女子娘家顯赫有多重要自不必我提,你在這裏也需要娘家撐臉面不是嗎?”

“臉面?”溫窈聞言驟然擰眉,“我的臉面早在踏上賀府喜轎時就丟得一幹二凈,你們呢?你們一家子但凡有人還要臉面,你今日就不會站在這兒了!”

話說得重了,鄭若安氣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見她油鹽不進,不禁生怒。

“當真女子短視!光顧著圖一時口舌之利,可你要想清楚,一介卑微妾室,來日若你在賀府受了磋磨,想要娘家為你做主時又當如何?”

這就是明明瞧不起她,卻又想靠她援手,溫窈只聽鄭若安此言,便知他二十幾年聖賢書是全都讀進了狗肚子裏。

但這回沒等她再開口,身後卻已有道聲音傳來。

“小鄭大人,她既然進了賀府,往後死活便自有賀府料理,怕是輪不到你操心了。”

賀蘭毓突然從拐角處現身,緩步入亭中,目光沈沈地朝溫窈看一眼,仿佛是在斥她沒用,連句回絕的話都說不利索。

他撩袍子在石桌旁落座,氣定神閑,“你們兄妹方才說到哪裏了,繼續。”

鄭若安卻不敢再將話擺到明面上,匆匆賠了個禮,便遂從袖子裏拿出封泛黃的書信來遞給溫窈。

“相爺掛心,該說的都說完了,這是家父要我交給窈……溫姨娘的,還望溫姨娘收下看看。”

那是封未完成的信箋,下方還有一滴鮮紅的印記,像是個刺目的絕筆印鑒,上頭字跡清雋秀雅,右起首端殷切寫著“致吾愛行簡與愛女渺渺”。

這是她娘臨終前的絕筆信,溫窈此前從沒看到過。

她捏著那張菲薄的信紙,指尖忍不住顫抖,再看鄭若安,只覺那信上字字泣血的“吾愛行簡”,實在諷刺地厲害。

她娘到死都還以為自己是幸福的,殊不知愛的人早已同別的女人珠胎暗結,鄭高節拿出這封信來教她顧念父女情分,當真是連最後的自尊也不要了!

鄭若安交予了書信便欲告辭,溫窈卻又在身後叫住了他。

“你告訴鄭高節,我要他將自己從溫氏族譜上除名,公然出罪己書將從溫家偷走的一切都交出來,此後我與他斷絕父女關系,若非如此,鄭家的死活我不會管。”

“你!”鄭若安面上一霎血色褪盡,片刻又齊刷刷湧上來,漲得滿臉通紅。

賀蘭毓指尖敲在石桌上的動作亦是一頓,她信口開河給人提條件,事前問過那條件在他這兒作數了嗎?

“鄭高節若真辦到了,你到時候想拿什麽來跟我換?”

鄭若安難堪走後,賀蘭毓抱臂倚著欄桿,喜怒不辯地瞧幾步外臉色蒼白的溫窈。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她眼睫低垂望著手中的信,“此事成了,我謝你助我拿回溫家、與鄭高節恩斷義絕,此事若不成……”

“不成如何?”賀蘭毓眉間微微蹙起。

“此事若不成,你想要那家人的命,拿去就是,我不在乎,往後別再教我來見他們。”

她說完便轉身欲走,卻被他拉住攬回到身前,手捏下頜迫使她正視自己。

“沒說教你離開,你走什麽?”

溫窈試圖掙脫,沒成功,蹙眉看他,“其實說到底你和那家人都是一丘之貉,到現在也還覺得是我欠了你們。”

賀蘭毓聽得見她言語裏的涇渭分明,幾年未見,這女人的心是越來越冷了,不論是誰,只要觸了她的逆鱗便萬物皆可拋。

“別把你對鄭若安那一套照搬到我面前,人不是只有生和死,他不能拿你怎麽樣,但我能。”

他略有怒意,手上力度頗大直捏得她下頜生疼,溫窈一時眉尖緊蹙,頭頂秋陽傾灑,照出她鼻尖薄薄一層晶瑩細汗。

她奮力推他卻推不動,只教錮在腰間的大手愈發摟緊了。

賀蘭毓低頭看她的眼睛,明亮純澈,日光下瀲灩流光似明珠璀璨,當真是漂亮極了。

他偶爾也會憐香惜玉,指尖松開她下頜,“你也不是什麽都沒有,至少還有幅勾人的皮囊,從前一時心軟沒要了你,便宜了易連錚,如今也該連本帶利討回來才是。”

“這裏大庭廣眾之下,你莫不是瘋了?”他掌心覆在背上,灼熱的溫度教溫窈一時惱羞成怒。

賀蘭毓唇角笑意一滯,靜默了片刻。

“你根本沒見過我瘋了是什麽樣子。”

溫窈如今看不懂他藏起來的情緒,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霧氣,教人猜不透。

東南方向的樹蔭小道上忽地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回過神嚇壞了,像是一只驚弓之鳥,忙掙紮著想要振翅逃離。

幸而賀蘭毓沒再為難,興致寥寥送開手,身子向後重新靠回到了欄桿上。

那廂幾人繞過樹枝遮擋走出來,正是齊雲舒與尹曼惜,身後婢女手中還拿著風箏。

一眼望到亭中,尹曼惜垂眸回避,齊雲舒則是先一怔,片刻才又領著一眾人上前,婉婉福了福身。

“方才原去明澄院尋過夫君,卻沒成想會在這裏碰見了,正巧阿窈也在,今日頭這麽好,咱們一道去放風箏吧。”

她年紀小,玩兒些女孩兒家家的把戲並不顯得違和。

賀蘭毓不會作陪,卻也不至阻攔,擡手沖南邊指了指,“那兒有塊空地,常時風口不錯,你且去吧。”說罷只稱還有公務,便兀自出了亭子。

齊雲舒站在亭中,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許久,直到瞧不見了,回頭再看那風箏,卻頓覺索然無味,遂領著尹曼惜等人徑直又回了畢月閣。

素心院門前,觀靈正雙手叉腰站在廊檐下同個粗使小廝破口對罵。

溫窈方才過月關門便能聽見裏頭一聲高過一聲的爭吵,忙快步回去,院子裏的情況她自己清楚,老的老小的小,粗活重活都得使銀子請小廝幫忙。

但那幫下人慣會見人下菜碟,眼瞧她在府裏不受待見,伸手要銀子越發成了習慣,一次比一次獅子大開口,更有那色膽包天之人,時而對著觀靈毛手毛腳。

溫窈訓斥過兩回,好歹教他們安分許多,想必這日是瞧她不在,又作祟了起來。

院子裏觀靈不肯輕易放人走,兩相爭執,竟被那小廝生生推到在地。

雲嬤嬤從主屋出來一時怒上心頭,上前拿起門邊的笤帚當頭朝那小廝打了過去,“狗仗人勢的東西!拿著工錢還不好好辦差,遲早要遭天打雷劈!”

那小廝還欲暴起傷人,幸而教趕回來的溫窈出言喝住了。

小廝心有不甘,捂著頭走出去老遠,喃喃唾了一口,“什麽玩意兒,破鞋一個還好意思端主子的架子!”

觀靈氣得臉漲紅,還欲追上去分辨,溫窈伸手將人拉住了。

隔了幾日的晚上,賀蘭毓又一時興起深夜踏足素心院,仍舊是不由分說地橫沖直撞,溫窈只有承受的份。

事畢他也照例不留宿,溫窈蜷縮在床裏側,在他臨走時忽然開口:“賀蘭毓,有人說我是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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