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月色下的影子與霍少艾交頸而眠。

他靜靜站了一會。他的故事才和霍少艾講了一個開頭，但也只能在今晚結束了。

他給霍少艾掖了掖被子，退出了房間。

霍少艾在夜色中睜開眼睛。

外頭一直沒有傳來聲響，周雋名不知道死哪裏去了。他在床上坐直身體。他晚上接到周雋斐的電話，就一直在家裏等周雋名回來。等到這個點，他不困也得困了。一想起周雋名剛才那些舉動，他真是一口老血湧上喉嚨。

他試圖平覆心情，但還是氣得要命。他抓起身旁的枕頭，就往門口扔去。

去你媽的愛是想碰觸卻又收回手！

枕頭與房門親密接觸，發出一聲悶響。這聲音在這深夜裏，無異是一場雪崩。

霍少艾立刻就慫了。

他忐忑不安，但心底又不可避免生出一絲隱秘的期待。

可夜靜悄悄的，外頭什麽動靜也沒有。

他很快就洩了氣，恨恨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羊毛毯子上，輕輕拉開房門。

客廳裏一片漆黑，只有寬屏電視閃著藍幽幽的光，如同深海裏的一只發光水母。

瞧瞧，他在屏幕裏看見了誰。

他看見了自己。很年輕的自己。

大概21歲，臉腫得像個豬頭，眼睛睜得像個燈泡，醜得人神共憤，還一副娘唧唧的委屈樣子。

背景是來往的車輛，絢爛的霓虹，以及摩肩擦踵的人群。

這是他上大學時拍攝的影片，導演是他的學長，名字叫《陌生人》，一部小成本驚悚片，講了一個老套的雙重人格故事，用了被諾蘭用爛的非線性敘事，因此在某些小眾影壇上獲得不錯的口碑。

他覺得很糟糕，無論從拍攝手法還是他的表演形式來看，都算不上是一部多優秀的作品。

但周雋名很喜歡。

你看，他又在看了。

深夜趕回家，大哥說他是回來收拾東西，可是他只是偷偷地，連燈都不敢開地，躲在客廳裏看電影。

他那張冷白色的臉包裹在盈盈的光霧中，讓人想起賽博朋克世界裏的仿生人。

我真是……

霍少艾試圖想出一些準確恰當的詞匯來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可是他的腦子轉了半天，還是只能想出那句萬能的罵街：我真是日了狗了。

可是霍少艾也只敢在心裏罵罵，周雋名現在是易碎品，碰不得，罵不得，得好好捧著，一弄不好，保不準這易碎品就自己長腿跑了。

可他又能跑去哪呢？

霍少艾想，他又不找小情人，也不捧小明星，就算每天就抱著他的熊睡，還有下輩子要過呢。他一顆玻璃心裹在雲淡風輕的殼子裏頭，誰都不讓瞧見，像冰河世紀裏那只小松鼠寶貝它的榛子一樣。

誰能愛上這樣的他呢？

所有人都希望他溫柔可靠，成熟穩重，低頭便是深沈內斂，擡頭便是舉重若輕，可霍少艾不在乎啊……

霍少艾看著他。而他看著屏幕裏的霍少艾。

屏幕裏的霍少艾，慫巴巴，又可憐。被養父打得鼻青臉腫，蹲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著穿梭的車流，怔怔地流淚。

哪裏是他的歸宿呢？

周雋名喉結動了動。他撫上屏幕上霍少艾那張臉。

屏幕裏的霍少艾擡起頭來，眼睛亮起一絲光。

他嘴唇翕動，問道：你是來接我回去的嗎？

周雋名不知道。他以為霍少艾和他在一起，兩個人會因此變得更好，但事實上，他只是讓少艾變得越來越糟糕。

霍少艾已經不知道周雋名把他鼻青臉腫，涕淚橫流這個畫面看了多少次了。

他覺得周雋名現在一定是很想打他，所以才會反覆觀賞這個畫面解氣。——他真的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他不確定他現在沖出去，會不會把專註看影片的周雋名嚇一跳，然後暴起在他臉上來一拳。周雋名心情好點了，他們之間就是能正常交流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躲在門後，一個看著電影，中間隔著的不過是十米左右的距離，卻沒有人敢穿越那沈甸甸的黑暗。

總有人要勇敢點，可霍少艾有時也會覺得不公平，為什麽勇敢的人一定要是他呢？

為什麽周雋名就不可以伸出手，碰觸他的臉呢？

他看見周雋名湊近了屏幕，睫毛幾乎掃在21歲霍少艾的朝天鼻孔上。

這個畫面太搞笑了。霍少艾覺得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

可他下一秒就笑不出來了。

他看見周雋名吻了他。

屏幕中的他，21歲時的他，作為角色存活在影像裏的他。

這個他，不是他。

霍少艾想起一件事來。

霍少艾不怎麽記事，做事丟三落四，前腳走後腳忘，經紀人是他的保姆，他的保姆當牲畜用。

這件事他原本也想不起來的。它發生在兩人結婚後的第四年。他還沒有上真人秀刷臉賺粉絲，網上全是他演技不行的留言。他回歸銀幕演了幾部電影，豆x網評分在6.5左右，勉強合格，票房全靠派發。他自己都覺得不行，更遑論其他人。他的起點不允許他成為一名流量明星，可他的後續發展又未能讓他在實力派上站穩腳跟。他有一個影帝頭銜，可它值多少錢。娛樂圈裏多的是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他憑什麽認為自己不一樣？

他又回去演了兩部電視劇。

其中一部是民國諜戰片。

自從他演了一部諜戰片得了視帝，接到的本子幾乎全都是諜戰片。離開學校沒有老師把關，他就更加不會挑本子。他接戲的要求很簡單，進組時間越短越好，外景拍攝越少越好，服化道越簡單越好……還真的只剩諜戰片。

那時他從片場回來，就窩在床上和周雋名搞。他知道周雋名喜歡他陪在他的身邊。否則他怎麽會給那只小瘸腿貓起名叫“小艾”。

他抱著周雋名親，舔得他的小媳婦臉上全是口水，周雋名射在他的裏面，他偶爾不戴套子，弄的霍少艾裏裏外外都是黏黏糊糊的。他喜歡這種感覺，周雋名也是喜歡的。他的小媳婦喜歡一切破破爛爛的玩意。

那天晚上他和周雋名搞完。周雋名那玩意還埋在他的體內。他猜想20分鐘後他們還能再搞一次。然而，二十分鐘後周雋名卻爬起來打開了電視。

霍少艾主演的又雙叒叕一部諜戰片播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些什麽玩意。可是作為霍少艾的頭號粉絲，周雋名不允許自己不守在電視機前給自己懷裏的偶像貢獻收視率。

周雋名那玩意從他屁股後頭滑出來了。小小公主還是沒有勃起。周雋名看著電視劇，大概也覺得這劇情很智障，所以一直皺著眉頭。這可能大大影響了他的性欲。周雋名大概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他切換了電影頻道，上面恰好播放著讓24歲的霍少艾一舉成名的電影《公牛》。

霍少艾一直覺得這部片陰郁得得可怕，實在搞不懂周雋名為什麽極其喜愛這部影片。

霍少艾不滿地蹭著小小公主，舔周雋名的下巴。

你別看他了，看我嘛。

周雋名便低下頭來看他。

他眼睛圓圓的，像極了杏仁。霍少艾看過林雋雋的照片。這兩兄弟都肖似他們的母親。但只有周雋名繼承了林雋雋那雙杏眼，生得十分漂亮，十分乖巧。

少艾……

誒。他應道。

周雋名看上去有點憂傷，可這淡淡的憂傷，好像讓他更加可愛了。

為什麽你和我在一起後，就再也沒有演過這麽好的戲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居然有點委屈。

霍少艾覺得好笑。

這很重要嗎？

周雋名正要回答，霍少艾卻趁這個間隙把舌頭伸進去，舔弄他敏感的上顎。

他發出低低的一聲嗚咽，雙手抱住他。

他們再也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

可霍少艾想起這件事時，他已經踢開門，快步走到周雋名跟前，一把扯起他的領子，讓他被迫擡起頭來。

周雋名眼尾紅紅的，像一尾鯉魚。

霍少艾偶爾覺得自己語文水平還算可以，畢竟他當年還多修了一個文學學士學位。

他年少時演戲全憑本能，生活上大概也是如此。他的老師勸過他，演戲要多思考，你不能因為這個時代是娛樂至上，就放棄對藝術的追求。她還說，如果你覺得自己腦子空空，那麽多看了一點書也是極好的。這個文學學士學位，也是她推薦他念的。

霍少艾覺得她說話很甄嬛，所以總是不大待見她。

他年少時也確實有點傲氣，長輩的話多半是聽不進去的。

他反駁道，演戲時想那麽多，不會讓表演變得過分匠氣嗎？

老師道，怎麽會呢？思考只會讓你變得成熟，會讓你的表演更加深刻。

霍少艾看著周雋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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