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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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暉國遞降書了。”兩個月來,煚靈清第一次跨入莫鷹飛的屋子。

“恭喜!”莫鷹飛一臉的冷漠。兩個月的囚禁生活,使他的希望慢慢化為泡影,也使他的憤恨沈澱下來,連他自己都很詫異他可以平靜的面對亡國的消息。

“其實你不用自責,就算當初你留在宛城,也於事無補。”煚靈清看著他消瘦的雙頰,充滿血絲的雙眼,心裏泛起一陣鉆心的痛楚。他一定恨透了她。

“你是想替你開脫,讓我原諒你嗎?”莫鷹飛撇撇嘴。

“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太內疚。”她唯一的希望是他能夠善待自己。

“呵呵!”莫鷹飛冷笑了兩聲,“你在乎我的感受嗎?”她居然到現在還假腥腥的替他著想!如果她心裏有一點在乎他,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他,還背叛的那麽徹底、那麽無情。

“我們成親吧!”煚靈清忽然說。

“什麽?”莫鷹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說要嫁給他,難道她不知道他有多恨她,難道她不知道他們身份的差異嗎?還是說在暉國投降之後,他仍有什麽利用價值?“你在開玩笑?”

“我是當真的。”她的眸子坦然而清澈,沒有任何戲謔、欺騙、勉強的神色。

“為什麽?”他糊塗了,就算煚國民風開放,一個女人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婚姻開玩笑。

“還能為什麽?一個女人要嫁給一個男人,還能為什麽?”煚靈清溫柔的眸光凝在莫鷹飛臉上。“你瘦了。我知道你恨我,也許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可你得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和你在一起,你不能讓我白費這麽多功夫。”

聽著她言之鑿鑿的剖析自己的感情,望著她同樣有些憔悴的的容顏,還有她隱約藏著渴望懇求的黑瞳,莫鷹飛一時迷惑了。她在欺騙他的同時,可也把清白的身子給了他,她在囚禁她的同時,也每天晚上為他彈琴解悶。她的反覆令他迷惑。為什麽她總是在他感到身處天堂時,就把他一腳跩到地獄;當他以為自己身處地獄時,再拉他一把,讓他上了天堂?

“女王會同意嗎?”雖然不知道她在煚國的官職,但相信她一定有不小的權利,她的婚姻恐怕要經過女王的準許吧。

“沒人阻止我。”

莫鷹飛沈默了會兒,說道:“好。”他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逃離煚國,他不相信他會一輩子都是輸家。當然他還想把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斷了他人的覬覦之心。

“我會派人準備一切的。”說完,煚靈清看著莫鷹飛沈默了會兒,然後走到他身旁,踮起腳,輕輕在他臉頰上一吻。莫鷹飛木然接受了她這一吻。看著他漠然的表情,煚靈清低嘆了聲,旋身離開。但莫鷹飛又拉住了她的手,把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向自己。兩個人靜靜凝視著,在這對視的眸光中,沈澱著濃的化不開的愛恨情仇。

“請王爺試禮服。”裁縫進屋把新郎禮服拿給莫鷹飛試穿。

在大紅的衣服襯映下,莫鷹飛的臉色顯得好多了。

“王爺一表人材,玉樹臨風,配這衣服真是相得益彰。”裁縫即是想誇莫鷹飛,更是為他的傑作讚嘆。

“你說什麽?什麽王爺?”莫鷹飛有些不明白。

“女王陛下已經跟暉國達成一致,陛下願意下嫁王爺,封您為沐親王,而暉國則成為煚國的附屬。”

“你胡說什麽?”莫鷹飛怔住,煚國女王要嫁給他,那火靈兒呢?她口口聲聲說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和他在一起,那為什麽要和他拜天地的是另一個女人?

“啊!”裁縫捂住嘴,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火靈兒呢?我要見火靈兒!”他三下兩下扯下自己身上的吉服,完全不顧可能損壞這華麗的衣服。

“不要激動!不要激動!”裁縫心疼自己的嘔心之作,這可是他為女王大婚精心設制的啊。

莫鷹飛一把扼住他的喉嚨,對在外面守衛的侍衛喊道:“快叫火靈兒來,否則我就殺了他!”

侍衛見狀,忙去稟報煚靈清。

一見到煚靈清,莫鷹飛就甩開裁縫,大踏步趕到她身邊,“啪”的一聲,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煚靈清臉上頓時出現了四個手指印。一旁的榮蓉怒道:“你!大膽!”

但莫鷹飛卻無瑕顧她,他按著煚靈清的肩膀,厲聲怒吼:“你還想玩弄我多久,象我這樣竟然不知道新娘是誰的新郎,天下恐怕獨此一家吧!”

他所有的耐性、所有的怨恨都在此刻暴發。他此刻就象一頭盛怒的獅子,發了狂的雙眼布滿駭人的血絲,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這個冷血無情、出爾反爾、滿口謊言的女人。

勾起她的下巴,他陰鷙的說:“痛嗎?我可是痛極了!你竟然把我推給另一個女人!我怎麽能不讓你嘗嘗我的椎心之痛!”

煚靈清卻柔柔的看著他,仿佛想用目光來撫平他緊擰的眉頭,沖淡他眼裏的痛楚。過了片刻她才說:“我沒有把你推給另一個女人。”

“你還在騙我……”莫鷹飛怒不可遏,慢著慢著,她說什麽?她說她沒有把他推給另一個女人?

他不由放開她,用奇異的目光打量著,好象在看怪物一樣。如果她沒有把他推給別的女人,那她不就是——

煚靈清,煚國的女王!

剎那間,莫鷹飛覺得好象墜入火窟一樣,整個人被燒燙的昏昏沈沈;又好象沈浸在冰水中一樣,五臟六腑都感受到透心刺骨的寒痛。他的身子承受著酷冷酷熱的夾擊煎熬,胸部好象有塊大石頭壓著,讓他氣悶到難以呼吸。

那一瞬間,莫鷹飛以為這是一場惡夢!他多希望有人給他來上一拳,讓他從惡夢中清醒!

他沖動的上前,攫住煚靈清的纖頸,真想就這麽一下把她美麗的脖子扭斷,來了結自己身心所受的痛苦。

旁邊的侍衛紛紛抽出兵器,指向他要害,逼他放手。

然而他對這些視而不見,手反而猛一用力,迫得煚靈清高高揚起頭,直到極限弧度。這使煚靈清在喘息上有些困難,但她依然保持著淡定的神情。

“你們都先退下!”看著莫鷹飛暴風雨來臨前的神色,煚靈清向榮蓉等人命令。眾侍衛遲疑著,沒敢立即行動。

“退下。記住我說的話,如果他傷了我,也是我心甘情願,你們不能為難他。”

榮蓉看著她堅定執著的臉龐,只得帶人離開。

“你是煚靈清,我不明白,靖王不是你孿生弟弟嗎?你怎麽會親眼看著他死在你面前?”莫鷹飛神智稍稍恢覆,他松開煚靈清,現在需要解開一些迷團。

“他想篡位。但我在父母臨終前立誓,無論何種情況,都給他留條活路。”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麽好瞞的了。

“所以,你就利用拓族之手,除掉他?”

“是”

“你為了一己之私,竟然把拓族牽連進去,讓那麽多無辜的人送命!”莫鷹飛聲音提高,語調中有著尖銳的憤怒。“那麽我親生父母也是你定計下令除去的!”他所愛的女人,竟然是殺害他養父、親生父母的間接兇手,這叫他情何以堪!

“是。你父母一直都有吞並煚國的野心,如果一日不除去他們,煚國就一日不得安生!”

“你——”

莫鷹飛氣憤的不知該說什麽好。他用力掐住煚靈清的脖子,讓她呼吸不得,但她沒有掙紮,臉色變得青紫,幾乎要暈厥過去,莫鷹飛終於不忍,放開手,悻悻道:“你就這麽承認了,你不怕我一氣之下會殺了你?”

煚靈清深吸了口氣,“你下不了手。”

“為什麽我下不了手?你以為我怕死嗎?”

“你不怕死。況且,我從沒打算要你的命。我已經傳令下去,如果你殺了我,他們會把你送回暉國,煚國的軍隊也會從暉國撤出。換言之,如果你殺了我,你就可以收回你所擁有的:你的王位,國家。”

莫鷹飛後退了兩步,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駭然。“你,瘋了嗎?”他實在不敢相信。她可以輕易的把命奉上。

“是啊,我是瘋了,在我再次見到你時,我就瘋了!”說這話的時候,她清冷的眸子中流露出柔如水的深情和無可奈何的寂寞來。

這神色,如重拳般,結結實實的打在莫鷹飛胸口。都到了這個時候,她竟然還能表現的如此深情,她施計殺了他父母、滅了他的國家,讓他一無所有,被世人恥笑,都到了這個時候,在他要對她徹底死心的時候,她竟然又說出這樣深情的話。

煚靈清從身上解下佩劍,遞給莫鷹飛。“如果你夠恨我,就殺了我!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火靈兒這個人!沒有感情的牽絆,你足以治理好一個國家,甚至稱霸天下!”

莫鷹飛接過短劍,手微顫,難道她以為他下不了手嗎?

不,他下得了手。眼前這個女人,不是他的愛人,而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想到這兒,莫鷹飛抽出劍,直朝她胸口刺去。

看著煚靈清視死如歸的神情,在劍接近她胸口的一剎那,莫鷹飛心跳突然一滯,劍尖轉了個彎,刺進她右肩窩。

她真的沒有躲閃,只是在劍刺入的那一瞬,身子晃了晃。鮮血流了出來,她卻一動未動,甚至臉上沒有半點害怕、猶豫、怨懟、驚訝的神情。

這算什麽,她在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後,再說聲對不起,她以為事情就可以這樣了結了嗎?

莫鷹飛恨她,更恨自己,為什麽對她下不了手,這樣的他怎麽對得起九泉下的父母、怎麽對得起暉國的臣民!是的,他下不了手,他為自己的心軟多情而自怨,猛然,他一回劍,刺向自己胸口。

他下不了手,但他又不甘心,所以,讓他死了吧,死人不會有知覺,不會再不甘心了吧!

“不要!”煚靈清尖叫一聲,顧不得利刃傷身,沖上前,雙手牢牢抓住劍刃。只見她小臉倉皇失措,血色頓失,眸子裏也盡是恐懼擔憂。

看著她難得變色的臉,莫鷹飛無奈的笑了。“你竟然也有害怕的時候?”他輕聲問。

血從她的掌心滲出,但她似乎毫無知覺。

“松手。”莫鷹飛終於忍不住。

“不。”紅唇微張吐出一個字,說明她堅決的心。

“松手!”為什麽他的手心也感到疼痛難耐呢?

“不!”

莫鷹飛和煚靈清爭執不下。

“陛下!”榮蓉終究放不下心來,闖了進來。

“沐親王,你先放手!”榮蓉猜到了發生什麽事。

莫鷹飛醒悟,松開手。

煚靈清這才由侍衛拿走短劍,任榮蓉為她裹傷。

“你走吧,你我之間,就這麽了結了吧!”恨不了她,也愛不了她,他還能怎麽辦呢?

“你說了結就能了結了嗎?”煚靈清美絕的一笑。“難道你希望大人之間的恩怨,加諸在孩子身上?”

“孩子?”莫鷹飛心中一震!難道她有身孕了?該死的,他剛剛差點殺了她!

“我們的孩子已經三歲了。”

“你說什麽?”天!他竟然做了子不詳的父親三年!她竟然瞞了他三年,為什麽?難道就為了在這一時刻要脅他,逼他低頭嗎?

“如果我不娶你,就不能知道我兒子的下落?”他低低問著,滿眼的不可置信、滿眼的惱恨無奈。他感到,自己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沈了下去。

“是。”

“你竟然連親生兒子也能利用,你真狠!”

“是啊,我是狠。”煚靈清輕笑了聲,眼裏有著淡淡的哀愁。

“為什麽?難道我還有什麽利用價值?我明白了,你是想借助於聯姻,來鞏固你對暉國的統治?”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煚靈清默然無語。她能說什麽呢?他現在正在氣頭上,她說什麽恐怕他都不相信吧!

“好,我娶你。希望你不會後悔。”他的眼神變得冷酷,變得遙遠。

煚靈清身子一顫,看著他眼裏的戒備、距離。難道她錯了嗎?為了能夠和他在一起,她不擇手段,但他卻無法接受她,更別提他心裏難以平息的恨了。難道她錯了嗎?

不她沒錯,只要有時間,時間會沖淡一切,他會習慣的。她相信。

“說吧,我的兒子在哪?”

“他叫煚石光。”

“煚石光?他不是你弟弟的孩子?”

“你既知道我和煚揚清的恩怨,就該知道我不會養虎遺患。”

女王的成親大典準備著,但莫鷹飛沒有絲毫新郞官的喜悅。煚靈清把德順從暉國調來,做他貼身侍從。同時她又派了一個名叫程文的侍衛做他的貼身保鏢。

莫鷹飛見到了自己的兒子:煚石光。他的確是他的兒子。煚石光那酷似他的鼻子、嘴、下巴,讓所有人都不能錯認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然而煚石光的眼眉卻象極了煚靈清。每每看著兒子,莫鷹飛總覺得不可思議,他和她之間竟然有了下一代!兩個人有著巨大的身份差異、有著完全敵對的立場、有著不可泯滅的恩怨,但兩個人的血脈,竟然匯集到了同一個人身上!這時候,他心裏竟然是莫名的感激和自豪,無論如何,那都是他的兒子!

新婚之夜,莫鷹飛喝得半醉,被送到新房。看著紅燭下,頭戴珠冠的煚靈清,他沒有去揭開珠冠,而是斟了酒,一杯杯的喝著,直到徹底醉倒……

第二天醒來時,莫鷹飛發現自己睡在床上,外衣已經脫下,他一翻身,看到身邊的枕頭有著枕過的印子,但卻沒有煚靈清的身影。不知怎的,這時他心裏竟劃過一絲悵然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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