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月後！

從三十樓窗戶望去，夜色如魔法師的巨毯覆蓋大地，曼谷市區漆黑一片，蒼穹痙攣般不斷有巨副閃電撕裂黑暗，將對面摩天大樓映照得蒼白而又詭異無比。

常識告訴我肯定是高壓配送電線被閃電擊中，才會放眼望去連璀璨的湄南河兩岸都找不見了，除了黑暗還是黑暗。但常識不能向我解釋，我所在酒店是五星級酒店，泰國王室接待外賓就常在這裏，緊急備用電源肯定不止一處。時間已過去十分鐘了，房間裏空氣漸漸濕潤燥熱起來，但電還沒有來。

但我實在太累了，不能否認唐尼是一位厲害的談判對手，接待上對我們挺舍得花錢甚至有點揮金如土，當然揮金如土主要是對我而言，但是回到談判桌就斤斤計較，連軸商務談判犬牙交錯已接近一周，月經如期而至用事實強調，我雖然美麗精致而且專業強勢，但我終究還是一個女人，一個現在就算烈焰當空，也把我從床上拉不起來的女人。

第二天清晨！

窗外陽光明媚，電視新聞將我吵醒，我拉開窗紗看著窗外，車流如織絲毫找不到昨夜大停電痕跡，窗內電視臺正在用泰語播報新聞，音調柔媚婉轉，我不用心就聽不懂，用來當背景音促進思考倒還不錯，心裏盤算讓助理通知對方，今天的談判不能在這五星級酒店，因為這是唐尼所在家族的產業之一，不能讓他主場作戰。

思考到此為止，我接下來象小女人一般回味昨夜夢境，夢裏李楠和我在房間裏纏綿好久，他好像從來沒有離我而去，雖然春夢無痕，但我就像偷吃了巧克力蛋糕的小女孩，雖然蛋糕早被吃完，但唇齒留香，還在舔著舌頭慢慢回味。

忽然我在鏡中發現印跡疑似吻痕，我腦袋“嗡”一聲幾乎炸響，昨夜我半夢半醒總覺房間裏有人，難道李楠真回來過？我連忙去看大門，門鎖還在反鎖狀態，我悵然若失拍拍腦袋走回客廳。

新聞這時切換成英文，H航空公司航班今天淩晨失蹤，我嘆一口氣，每時每刻恰如此時此刻，在地球的每處角落有多少生離死別。就像我的李楠，我怎麽也想不到，他在陽光下對我揮手微笑，讓我放心他就出差幾天，肯定不會誤了婚期，我怎麽也不曾想一別竟是永訣，在中國西北那個蒼涼小城，他倒下再也未能站起來。

走出房間時凱麗已在等候，她是ABC集團的泰國雇員，我的助理。她的生活仿佛只有微笑沒有哭泣，就像現在甜甜笑著露出一排潔白牙齒，一邊順手接過我手中拉桿箱，一邊向我匯報“唐尼那邊已經通知了，今天談判在我們公司的東南亞曼谷總部進行！只是因為臨時決定，總部這邊沒有做好接待準備，幾個會議室都被用作今天的亞太區商務視頻會議。”

“告訴他們，所有都為這次談判讓路，上午十點，我必須在一號會議室和唐尼見面。”我話語簡短不容置疑，原因簡單，我位列高層是集團冉冉升起新星。談判完成後，我將從董事長特別助理轉任亞太區和大中華區雙料總裁，為公司創下多項記錄，第一次兩大區兼任，第一位女性出任，最年輕。

當然！還有最美麗！

命令戛然而止，我額頭冒出細汗，四肢好像宣告獨立不聽大腦使喚，前方走廊有個男人結實高挑修長，雖然只是背影，但只要是最親密人就能看得出來，那就是李楠，丟在人堆裏也能也能憑俊朗被一眼認出的李楠！

他笑著向我走來，一如當年約會因工作遲到向我走來，他的笑總能把我等待時的焦躁化作甜蜜，但現在我不知道是該甜蜜還是恐懼，我理智尚存，我明白他已走了多年，若真有天國存在，那他就應該是在那裏。

但他確實向我走來，雙手已經展開，作勢就要將我攬入懷裏，我甜蜜悲戚不知如何是好，凱麗本埋頭在筆記本上記錄我的指令，見我沒了反應問到“曼？你沒事吧！”

我被一語驚醒，走廊依舊只有我們二人，“沒什麽，其他我再想想，你先把這些辦好，下午我們就飛蘇梅，回曼谷後還住這裏，房間不用退。”我的失態稍縱即逝，這是我升職之戰，我不能顯出絲毫異常。

但剛才那幕是因為疲憊嗎？凱麗已帶著工作離去，我獨自向早餐廳走去，視覺是幻覺，那李楠向我走近時，他那特有的爽膚水味道也是幻覺？

我帶著疑惑經過一處大廳，門口一處精美廣告牌。我能看懂上面的中英文——“中泰文化交流節”。

大廳工人忙碌，很大方畫布被扯下，巨大花朵映入眼簾，畫家濃墨重彩，把朵花渲染得詭異、美麗、純潔，妖艷。

我看得入神

“你好！我是這幅畫的作者，方靈之。”

我回頭一看，身後是位戴著鴨舌帽的慈祥老者在向我問好。

我畢業之後再無書香，但“方靈之”三字如雷貫耳。

原因無它，幾個月前香港蘇富比拍賣現場我為他一幅畫出資到1.2億美金。

我連忙還禮問好，兩人用母語交談，當我談到剛剛見花時詭異感覺，他滿意笑了，“這就是我對這副作品賦予的內涵，因為他本來就不是普通的花，他是曼珠沙華。”

“什麽華?”我不懂

他解釋“又叫彼岸花，冥界之花。”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昨夜李楠和我溫存，脖頸吻痕尚存，剛剛走廊與他相遇，幾乎就是真實發生，置身空曠展廳，我渾身雞皮疙瘩，抱歉後匆匆離去。

餐廳裏金發碧眼各國人都有，人氣鼎盛，我喝了杯咖啡後好了許多，見方老也優哉游哉來到餐廳，正就著面包看失聯航班新聞，我按捺不住好奇和他拼桌一處“方老，什麽是冥界之花？”

我或是心裏有鬼，總覺方老看我目光意味深長。

心裏卻在咂摸他的侃侃而談。

這花相傳開在黃泉路、忘川河旁，是冥界接引之花，相傳能喚醒人們累似的記憶，所謂因果皆由緣起，生死不過一夢而已。

說得太懸乎，但昨夜之後，李楠始終在我心中縈繞不去，我擡腕看表，離公司接我專車時間還早，將信將疑“不是說人死如燈滅，生死怎會一場夢而已?”我問

方老還在關註新聞，一邊盯著屏幕，一邊對我說“《華嚴經》裏說過，大千世界無窮無盡，是我們無休無止忙碌擋住我們視野，如果能到達清靜，便能見到世界真實？”

我啞然失笑，升職以後，年薪便會近9位數，怎麽能不忙碌！

方老說話同時搖晃水杯，杯中茶水立即和茶葉混成一體，顯得非常混濁，等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待水體覆歸平靜，茶葉和肉眼可見細小微塵也就慢慢沈澱下去，整杯水漸漸清澈起來。

見我不懂，方老解釋，這茶杯好比人心，清靜之後便能見到真實世界。

真實世界就是每天一個會連著一個會，就是在從一個機場趕向另一個機場，就是英語和母語反覆切換，連自己的思考都搞不清所用什麽語言，就是知道商場如修羅戰場，美貌與性別並不能為自己加持。

但我還是出於禮貌問詢“方老，那你達到過這樣境界嗎？”

我僅僅隨便一問。

方老有點猶疑，搖搖頭又點點頭，“作畫時應該有過，當我格外專註時，仿佛見遠山，見江湖，見自己，每當出現這樣感覺，我都能出好的作品。”

我啞然失笑“照你這麽說，我做文件時也會有這樣感覺！每當這時，我都能預感對手將會在我裙下匍匐。”

我不過玩笑，那料方老忘情拍了一下桌面“姑娘，你很有慧根呀！”

我哪有什麽慧根，不過順口胡掐，但方老舉動讓餐廳裏好多人側目，很多酒店工作人員都知我是投資方全權代表，幸好電話響起，我恰到好處掩飾尷尬。

“餵，你今天很忙嗎？忙完工作早點回來吧。”

聽筒裏是李楠在對我說，就像他離世之前，好多個清晨與傍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