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拉著一位美麗的金發少女， 一步步走向輝煌階梯的盡頭。可還沒走完，那位絕美的少女轉眼間就扭曲成了吃人的怪物，活生生將他吞噬掉。

果然，像他這種人連做美夢都不配。

當十七號睜眼時， 就聽見分發食物的看守人格魯斯那吵吵嚷嚷的聲音。

“該死的小崽子們， 快撿走你們的面包！我真是倒黴透頂了， 被分配到這種地方看守你們這種出生就該被綁在火刑柱燒死的異端！”格魯斯大聲抱怨道，他從來不吝嗇在他們面前表達他對他們的厭惡之情。

他常常念叨著， 要不是他得罪了王宮裏的一位大人物， 他本應該成為一名前途無量的王宮衛兵，甚至還可能晉升騎士，娶到他心儀的男爵家小姐……

總之不會在這裏。

但無論如何，這個討人厭的家夥此時此刻就在這裏給他們這些“怪物”發食物，既不是王宮衛兵， 也不是光榮的騎士。

“快點從床上爬起來， 你們這些懶惰的小鬼！”格魯斯喊道。

十七號走到天窗的底下， 等待著食物的發放。

與其說是這裏是一個個房間，倒不如說是許許多多封閉的地坑，只有一處墻壁的上方有個小小的天窗可以用來投放食物。

格魯斯路過十七號的房間時冷哼一聲， 將一塊長長的黑面包從天窗口扔了下來。

在這些“異端”裏， 格魯斯最害怕也最厭惡的就是這個小崽子——他盯著自己的那雙黑眼珠子簡直讓人發毛。他的魔法也十分詭異，上次格魯斯偷偷從魔法研究室的窗口看見他召喚出的那些影子一樣的東西將一只炎鼠活生生地吞掉了。

神吶！為什麽要把這種怪物分配在他的負責區！

格魯斯想， 他急急忙忙地離開了這個小怪物的“房間”門口。

十七號拖著腳腕上封印魔力的沈重鏈條， 默默走到天窗底下撿起面包。他一邊坐在冷硬的小床上啃著食物，一邊回想著自己做的夢。

那是一個充滿光芒的華麗殿堂。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話，祂們居住的神殿一定就是這個樣子的。

但是這註定與他無關，因為向他這種“異端”是被神遺棄的存在。

他腳邊的影子竜竜窣窣的蠕動了一下。

十七號漫不經心地望了它們一眼， 那些影子立刻就老實下來了。

他知道，它們餓了。

“滾開。”十七號說。

就是因為它們自己才會被帶到這個地方的。

“影子”們委委屈屈地離開他身邊，團成一個球縮在這個黑暗房間的角落裏。

看見那討厭的影子離開了自己，十七號出神地繼續想自己的事——否則他也沒事可幹。

這可是一天中格外珍貴的時間，按照以往的時間表，他們吃完飯以後就會前往異端裁判所進行魔法研究。當然，他們充當的角色顯然不可能是研究者的那一方。

各種魔法實驗器材、古怪的藥劑都是他所要承受的，經過這些試驗後，再回到這個黑暗狹小的房間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力氣做別的事情。

開始的時候他會痛到睡不著，不過現在完全習慣了，他覺得自己已經感覺不到多少痛苦。

經過各種亂七八糟的實驗後，那些魔法師發現這些影子具有吞噬的能力，於是他們更加興奮了——這種魔法是書上沒有過記載的。

這對十七號來說倒是件好事。

因為在研究徹底結束前，他應該不會被處決。

十七號瞥了一眼團成球的影子們，指了指腳腕上的封魔鎖鏈。

“你們能吃掉這個嗎？”

他幾乎每天都要問一遍它們，盡管他問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

很快，他就得到了和以往一樣的回答：不能。

十七號沒有感到沮喪，他已經習慣了。

只不過一直逃不出去的話，等自己被研究透徹就會被處決了。

他什麽時候會被處決呢？

假如他死了，會像教會裏那些修女說的一樣到神明的天國去嗎？

如果他見到了神明，他一定會問為什麽他生來就是“異端”……

不過像他這樣的人應該不會見到神明，更不會升到天國裏，只可能到深海的無盡黑暗之淵裏吧。

十七號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忽然，他擡起頭。

他能感覺到房間的天窗上的禁錮魔法消失了。

“小雜種們，快出來！”格魯斯罵罵咧咧的聲音又出現十七號的耳朵裏。

要去研究室了吧。

十七號慢慢吞吞地走到天窗下的梯子旁，影子們匆匆忙忙地維持著球形滾了過來——它們生怕又被嫌棄，只能牢牢記住並執行十七號之前要它們滾的命令。

“快點，別墨跡。耽誤了事小心我餓你們一星期！”

格魯斯大聲喊道。

正在爬梯子的十七號頓了一下。

沒由來的，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今天不會去研究室了。

他爬出“房間”，按照編號和其它二十幾個實驗品排成隊。

他前面的十六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手遞給他看。

“我最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他小聲對十七號說。

而十七號沒有回應他，十六號只能失落地轉回頭。

這裏的所有實驗品都是具有黑暗血脈的孩子。

有些是惡魔的幼體，也有些混雜各種詭異的黑暗魔力。

不管是哪一種，他們最後的結局都是趨向瘋狂。當完全瘋狂時，就會淪為魔物，或者惡魔。

目前沒有例外。

這也是他們被關在這裏的最主要原因。

十七號望向遠處背對著他們不知道在做什麽的格魯斯，發起了呆。

他會因為墮落成惡魔還是被研究完沒有利用價值而被處決呢？

“把你們的臉洗幹凈！”

格魯斯手裏拿著一條濕毛巾，粗魯地在每個實驗品的臉上抹了一把。

以前可沒有這個步驟。

十七號想。

他越發篤定自己的直覺了。

當格魯斯把十七號骯臟的臉擦幹凈時，他居然看出了神。

“看不出來，這只小怪物長得居然……”

格魯斯看自己的那種眼神讓十七號感到有些惡心。

假如腳腕上沒有封魔鎖鏈的話，十七號幾乎會立刻讓影子們吃了他。

格魯斯終於從十七號的臉上回過神來，他有些惋惜。

要不是知道這裏守衛森嚴，他都想把這個小怪物帶出去賣掉了。

就憑這張臉，換來的金幣他這輩子也花不完。

要知道帝國裏有特殊嗜好的權貴可不少。

有機會的話可以試試。

他把自己的想法按在心底，將這些小怪物們帶到一個有兩排牢籠的大房間。

十七號走進標著自己序號的籠子裏，他看著這副場景，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但他超常的記憶裏使他可以肯定自己絕對沒有來過這裏。

他忽然覺得頭有些痛。

“等會皇女殿下要來，你們這些小雜種不許給我像在實驗室裏那樣發瘋，否則……”格魯斯警告他們，揮了揮手裏的藤條。

但他也知道，這些“異端”發起瘋來是不講道理的。

只能希望自己走運一點，惹怒了皇女殿下他可就不是被發配到這種地方了。

聽到“皇女”兩個字，十七號的心裏產生了一種極為古怪的波動。

厭惡、憎恨等負面情感統統浮上他的心頭。

怎麽會這樣？十七號深吸一口氣，將頭埋進膝蓋。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很快，外面傳來一陣喧囂聲。

“殿下您怎麽能一個人進去？”、“這可不行！”、“還是讓我們跟著吧！”

“行了，我說什麽就是什麽。”一個稚嫩的聲音說道，聽起來像個小女孩。

很快，聲音就安靜下來了。

“噠”、“噠”……

小皮鞋的聲音打破了這個房間的安靜。

它們的主人一直在往前走，離十七號越來越近。

十七號沒有擡頭。

腳步聲走到他籠子的外面，停了。

“擡起頭來。”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天生的傲慢。

十七號慢慢擡頭，他先是看見一雙鋥亮的小紅皮鞋，然後看到華麗的蓬蓬裙和垂至腰間的紅色卷發，最後對上了像湖泊一樣碧綠的眼睛。

這個女孩看上去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

她看著十七號，露出了驚嘆的目光。

“從現在起，你是我的了！”

她宣布。

幾乎是在她說完的下一秒，外面等候的侍衛們全部沖了進來。

“殿下！既然選完了就和我們回去吧！”他們勸道。

“不要，”她撇嘴，“我還沒問他叫什麽呢！”

格魯斯連忙湊上來，對這位皇女殿下笑著說：“殿下，他是十七號。”

只要這位殿下一句話，他就再也不用呆在這個鬼地方了。

皇女看都沒看他一眼，“這名字也太難聽了，你取名字的水平真差。”

格魯斯一口氣哽在喉嚨裏，他總不能和這個小女孩一般見識。

更何況她還是帝國皇女。

“威廉？”她歪了歪腦袋想，好像不怎麽滿意，“太普通了。”

“埃利斯？哦，聽起來像個女孩。”

……

小女孩苦思冥想中。

十七號無所謂。

反正對他而言，名字只是代號而已。

但心裏總有些怪怪的，就好像……這些確實不是他的名字。

“就叫洛倫吧。”她突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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