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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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手指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僅屬於劉清的溫柔嗓音,從瑾瑜漸漸收緊的手指下,艱難地鉆了出來。

瑾瑜幾乎是同一瞬,瞪圓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窗外正與之對視的劉立,也在那一剎,慢慢揚起一邊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朝瑾瑜蔑視一瞥。

“你連只雞都不敢殺,會舍得殺他?呵!”成功看到瑾瑜的手指離開劉清的頸項,才笑得邪惡又沒心沒肺。

瑾瑜收回手後,緊握成拳,不停捶打脹痛不已的腦袋,揪扯頭發,慢慢坐倒在劉清所躺的睡塌前的地板上,背靠床沿,抱頭痛哭。臉上表情除了悲憤、惱怒、糾結、無力,更多的是無奈……

劉立站在桃花盛開的院子裏,目光穿透劉清房間拉開卷簾的窗欞,正好可以看到劉清屋內,正對窗戶的睡塌。

劉清躺在榻上,一動不能動,周身彌漫著一股子死氣。

瑾瑜雙手抓著淩亂的頭發,手肘撐膝蓋,垂頭坐在地上,眼淚順著秀氣的鼻梁流到緊抿的唇邊,額頭因為哭得太厲害,印堂發紅,額角卻青筋直暴,一副隨時都會崩潰的模樣。

劉立剛才兇神惡煞的眼神,漸漸在窗外紛飛的桃花瓣間,化作一抹覆雜又逃避的目光。他很快瞥開臉,眨了眨眼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劉清所住的小苑。

瑾瑜癱坐在床沿處的地板上,四肢無力,頭腦混沌。迷茫的內心,更是萬分不知所措。

能想的辦法,都做過了。

打也打了,燒也燒了;照妖鏡、鬼畫符、毒藥……一切對付妖魔鬼怪的法子,也都試過……偏生就該自己倒黴,怎麽劉清也是怪物?

自己一直喜歡的……究竟還在不在了?又或者……是人是鬼?

“瑾瑜……”床上傳來劉清低微的呼喚。

瑾瑜很激動,立刻調轉頭顱朝床上吼,“你莫要叫我!我現在煩得緊!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

“我是……劉清……”床上的聲音斷斷續續,很艱難才說全一句話。

瑾瑜聞言,驟時停止了哭泣,趕緊爬起來,跪走到床沿邊上,試探性地去瞧劉清,“你真的是劉清?那為什麽……我之前看見你的手……你的手變成那樣?”

劉清緩緩轉過側臉,看到瑾瑜哭得紅腫的眼睛,眼角也不禁落下一行淚。

“是咱劉家虧欠你的。瑾瑜,這些年你對愚兄的恩情,愚兄只能來世再報了。愚兄命數已到,活不久矣。那靈魂與吾糾纏在一起的樹妖,也會一並被吾拖至陰間。以往吾每回想告訴你實情,那妖怪一定會用法力將我困於體內,並取而代之。吾只能眼睜睜看著你……還有那害死吾弟弟的狐妖……是吾沒用,拖累爾等。瑾瑜,那變作劉立的妖孽不會放任樹妖被吾害死。他這些年已經陸續又往吾身體裏灌進了另外兩個人的靈魂,用他們包裹住樹妖,借以保護它的精元。可惜吾身體太弱,承受不住那麽多魂魄在體內擠壓,那兩只游魂與吾,還有樹妖,漸漸都有所消耗,為了保住各自的意識,只好擰成一股,如今再想分開,也斷不可能了。這也是近年來,吾性情大變的原因。瑾瑜,再這樣下去,吾怕往後會傷害於你。你還是趕緊逃走吧。吾弟弟已經不在了。劉家……好歹也要留下一個……”

劉清發自肺腑的一席話,聽得瑾瑜感動莫名,又悲痛欲絕。以往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慢慢整合到一起,繼而恍然大悟。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逃跑的。”

瑾瑜吸吸鼻腔。眸子內充滿晶瑩。明明一副天可憐見的脆弱模樣,出口的話,平平靜靜,語氣中卻透出一股子格外堅決的味道。

只為等待這一刻,瑾瑜像是已足足用了一生的時間。雖然臉上仍有淚痕,目光中的溫柔,卻帶動嘴角,微笑了出來。

“劉清,我喜歡你。”

一直以來,這個憋在瑾瑜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希望找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完整的告訴他。

可是當瑾瑜終於有勇氣面對這份禁忌又虛浮的感情時,劉清的性情已經不再受控制。

瑾瑜的願望,從來都很渺小。劉立甚至不止一次用不屑的口氣嘲笑他“卑微的夢想”。

可瑾瑜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始終堅信,只要自己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實現心願的一天。

如今,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哪怕劉清的生命,已經回光返照……

不過,好歹,他是清醒的。

而且這在瑾瑜腦海中暢想了無數遍的場景,真實來臨時,竟比任何想象,都來的完美和圓滿。

劉清只在聽到的瞬間,微微露出一絲驚愕的表情,很快便展開一抹化不開的溫柔微笑,望向瑾瑜的目光,除了憐惜,還有濃濃的,無論如何流露,都無窮無盡的愛憐。

“愚兄知道……愚兄一直……都……很內疚……”

他放在床鋪靠外的手指,幾近艱難地摸索到瑾瑜放在床沿處的手背,先輕輕碰了一下,又慢慢覆蓋上去,繼而緊緊抓住。力道大得整個手掌都在為之顫抖,像是僅在這一刻,就用盡了他一生的力氣,就只為在瀕臨死亡的最後一刻,向對方證明什麽。

瑾瑜回望他淚光粼粼的雙眸,兩人相顧無言,又好像一切都不再需要言語,只是神交就已明了對方想說的所有。相扣在一起的手指尖,漸漸泛了白。

劉清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定定望著瑾瑜,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靈魂。

“來世……來世……吾與你緣定三生,若吾反悔,咒吾遭天打雷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語畢,劉清眼一閉,失去了意識。瑾瑜緊緊握著他的手,跪在塌前,泣不成聲。

不知過了多久,瑾瑜忽覺手心一涼,掌內的手突然被人狠狠抽走了。

瑾瑜嚇了一跳,下意識擡首去尋,想把握住這點終其一生,難得可貴的溫存,誰知迎面被人甩來一巴掌。瑾瑜眼前一花,捂著側臉,摔倒在地,回首去瞧,只見劉清生龍活虎地坐在床上,眼神冰冷又厭惡地揉著手腕,藐視趴在地上的瑾瑜道:

“皮糙肉厚,打得本座手疼。怎麽?你還覺得委屈了?誰準你趁本座睡著之際,隨便占本座便宜?活該被人揍。屢教屢犯。我瞧你長得一副聰明樣,人居然挺笨?怎麽只有你在?劉立呢?”

瑾瑜見此,知他又變了性子,只好默默從地上爬起來,不理會他的惡毒言論。

‘吱嘎’一聲,門扉被人推開了。

劉立端著一個盛滿飯菜的托盤走進來,到了圓桌那兒,‘砰’地一聲,重重落下,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劉清,又看向杵在一角,怯生生盯著自己,瑟瑟發抖的瑾瑜,皺起眉,沒好氣地對瑾瑜道:

“乖乖吃飯。吃完了,餵他吃藥。總不會叫少爺我伺候吧?給你端飯來,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別不識相。”一邊說,一邊撩起下擺,坐到了劉清床前,動手去捋劉清睡得有些淩亂的長發。

劉清像是很高興,一個猛子紮進劉立懷裏,眼神像孩童般純潔地望著他笑,笑容卻有些傻氣。

劉清吸吮著手指問劉立:

“太傅今天給我講什麽故事?”

劉立摸摸他的頭,微笑道:“你沒有好好聽話。今天不給你講故事了。”

劉清聞言,居然嘴一嘟,“嗚嗚”哭起來,撒嬌地在床鋪上蹭腿,“太傅,我以後都聽你的。你就給我講一個吧。”

劉立笑得有些苦澀,“只要你好好保護青青。在外邊包住它,別讓它受傷。我就每天給你講一個故事。”

劉清眨巴眨巴眼,天真望著他道,“青青是誰?我認不認識?”

“你認識,也不認識。青青是我的愛人。它若死了,我會很難過的。”

劉清似懂非懂地搖搖頭,“我不要太傅難過。太傅難過,我也會很難過的。”

瑾瑜早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看著桌上那托盤裏尤冒熱氣的飯菜,只想反胃。聽聞至此,還是忍不住低喃了一聲:“禽獸!”卻立馬被劉立聽到了。

這時的劉清,因為方才那一陣鬧騰,漸漸也沒了精神,倒在劉立懷裏,失了知覺,又睡死過去。

劉立便將冰冷無情的眼睛,朝圓桌這邊的瑾瑜遞來,“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你是‘禽獸’!仗著別人喜歡你,就作死地利用別人!”

瑾瑜這些天,什麽都看過了,聽過了,如今竟不覺得還有什麽可以嚇到自己,平平靜靜就將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奇怪的是,劉立並沒有惱怒,慢慢放好劉清,又幫他蓋上薄被,起身朝瑾瑜走來。

瑾瑜一直企圖說服自己不怕,但其實內心深處,對劉立還是有一絲畏懼的陰影。這會兒見他過來,桌子下的腳,不禁向後挪了一步,又暗暗在心中咒罵了自己一聲。

劉立卻笑了,走到瑾瑜對面,也坐在圓桌前的凳子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窩囊?”

瑾瑜一楞,擡首朝對面望去。

劉立又道,“你現在是不是又在想:為什麽我能曉得你的心思?”

瑾瑜身形一震,袖籠中的手已經開始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臉上卻一副強裝鎮定的模樣。

“你給我下了蠱?”

“哈哈哈,荒唐。你知道什麽是‘蠱’?又見過‘蠱’這玩意麽?”

瑾瑜的確沒見過,又困惑地找不出他猜中自己心思的原因,不解地皺緊了眉頭。

劉立瞥視他哼笑幾聲,眼神輕蔑,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又不停想折騰出點事兒的小屁孩。

“看來又是聽人說書。”

瑾瑜的臉頰驟然紅了一片,很是氣急敗壞,又有些無可奈何。劉立這個對手,總是可以在自己最窘迫的時候,準確地抓住自己的小辮子,讓自己在做好架勢,準備迎戰的前一刻,突然就氣短三分。

劉立道,“我活的年月,比你長了不知多少倍。看穿你一個小鬼頭,我還用得著下蠱?虧你想得出來。”

瑾瑜聞言,亦有一絲悲憤凝聚心頭,暗暗攥緊袖口,壓抑怒氣道,“既然你這麽厲害,又何苦為難我們劉家幾個小輩?劉立已經被你害死了,劉清如今也……你究竟想要什麽?還是你非要折騰到劉府家破人亡才肯罷手?我們上輩子欠了你什麽?”

“有些事說來話長,一兩句話,也道不清,說不明。我要什麽,一開始你不就很清楚了麽?如今為何又要來裝傻充楞?”

瑾瑜‘謔’地一下從凳子上跳起來,拽著領口,朝對面的劉立咆哮道:

“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你要什麽?你幾時說過?”

“我要你……”

“什……麽?”

“愛上我。”

一時間,屋內寂靜無聲。

瑾瑜不知何時,已止住哭泣,但同時也忘了呼吸。漆黑又霧氣迷蒙的瞳孔,收縮擴張,望向對面直視他,眼神堅定又深深寂寞的劉立,一下子跌坐回凳子上。

“為什麽?”

“因為青青喜歡你的模樣。”

瑾瑜好不容易才消化了這句話,又困惑道,“因為你嫉妒?我喜歡的是劉清,不是你的愛人。”

劉立哼笑,“事到如今,你還分得清哪個是他麽?連我都分不清了。你一個十四出頭的小鬼,能辯得清真偽?”

“就因為這樣……你就對我下毒,逼著我一直與你做那事?”瑾瑜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抓在衣襟上的手指,泛白又顫抖著,“即使身體被你強占了,我也不會喜歡你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再說,你做這些又有何用?只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明明心裏有喜歡之人,還到處留情播種,你當自己是情聖麽?”

劉立站起身,離開圓桌,不再看瑾瑜,面朝窗戶,背手苦笑。

“呵呵,你還真當我是風流情種?想當年我風流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無論是風華絕代的美人,還是位高權重的文臣武將。我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又得不到?可每回我得到後,又失去了。因為他們得到我後,並不滿足,總想擁有更多。人之貪得無厭,令我心寒。唯獨青青,我與他相依為命許多年,他從未向我要求過什麽。如今,我只剩它一個掛念。這一回,不似以往,我輸不起。”

瑾瑜聽得心慌意亂,潛意識裏已經明白了什麽,又不想去深究,總想逃避。劉立卻不給他這個機會,說到此,忽然調轉過頭顱,直視瑾瑜道:

“青青頭一回見到你去樹下,就喜歡上你的模樣。它為了討你歡心,進了劉清的身,用法力硬生生將本已命斷的劉清拖延了十年陽壽。但它兩千年的道行也因此大打折扣,經不起第三次倒換肉身。當年你在樹下許願的二十年壽命,不會想抵賴吧?”

“你……你什麽意思?”瑾瑜四肢冰寒,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劉立朝他走來,到了跟前,嘴唇貼近瑾瑜的頸側,小聲在瑾瑜耳邊說了些話。

瑾瑜早已瞪圓的眼睛,此時睜得更大,仿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般。兩滴盈潤的淚珠,奪眶而出,順著滑嫩的面頰皮膚,直流而下。

劉立卻已站直身子,漠然道,“你好好考慮。這不僅是救青青。對劉清,還有你母親,你也算盡了一些力。凡事都要有犧牲。愛就要懂得付出。”看到瑾瑜臉上呆滯的表情,又捏著瑾瑜的下巴,玩味地笑了一下,“再說,喜歡上本少爺,也不是這麽難的事情吧?好歹我在揚州,也算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

瑾瑜任憑他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把玩著自己的耳垂,又拍拍頭頂,離開了劉清的房間。

瑾瑜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腿腳一軟,跌坐在地。

恍惚的眼,被淚模糊。垂頭喪氣,手指在冰涼的地面上,漸漸彎曲,看著兩手之間的青磚上,一滴一滴,濕了許多圓圓小小的印子。脹痛的腦袋,絲毫頭緒與對策都沒有。

一些二人昔日裏,不曾留意的對話,在這一剎那,全數在瑾瑜腦海中一股腦兒浮現出來。

“你不想跟我走,莫非等會兒還想對著這顆樹洞說東說西?”

“這棵樹,少說在這也有幾千年。世間換了幾朝幾代,死了好多個皇帝,它都還沒枯……”

“可我小時候聽家裏的老仆役說,這樹裏住著一只白狐貍精。喜歡哪個,就會變做美人,找上人家,做那夫妻之事。等人喜歡上它,它就可以吸走那人的三魂六魄,用以修煉。可被它吸走魂魄之人,從此便只剩行屍走肉的軀殼;又或者成為長眠不醒的活死人。你老對著說話的樹洞,說不定就是那狐精的老窩。你就不怕它聽多了,找上你?”

找上……呵呵呵呵……

其實早就在身邊了吧?

瑾瑜一邊哭,又一邊自嘲地笑了。

那夜的大雨,瑾瑜永生不會忘記。拖著殘破的身體,躲在劉清臥室窗臺外,偷聽到屋內夜鶯與劉立床第之間的對話,如今歷歷在耳畔回響。

“我抱過你幾次了?”

“合著這次,該九回了,少爺。”

“你喜歡我麽?”

“嘻嘻,當然喜歡。我喜歡少爺喜歡得緊呢。”

九回……

應該叫吸走‘三魂六魄’吧?

“瑾瑜,你喜歡我麽?”

“瑾瑜,你真喜歡我麽?”

“操!死賤人!我宰了你!這段時間我同你一共做了五十六次!你要是稍微有一點喜歡我,你就不該還活著!!”

“聽說夜鶯得了怪病,怎麽喚,都醒不來。三少爺也忒薄情了!連大夫都不給請,好歹夜鶯跟他,也算夫妻一場,居然就讓人草席一卷,丟出去了。嘖嘖嘖……大戶人家的事情,講不清楚的咧!”

床鋪上仍在睡夢中的劉清,忽然又坐起來,勾著蘭花指,掀開蚊帳,朝屋內張望,看到坐在地上哭的瑾瑜,柔柔問他道,“少爺呢?你看見三少爺了麽?”

瑾瑜一楞,繼而明白過來,手捂顏面,又哭又笑,十足已像個瘋子。饑腸轆轆的脾胃,‘咕咕’叫囂著,宣告主人已經很多天沒有進食。這種奇怪的感覺突然讓瑾瑜很心煩,腦袋也疼,眼睛更是幹澀酸脹,一切都不順意,一點都不順心。那桌上看起來香甜可口的飯菜,到了瑾瑜眼裏,就跟抹著毒藥的砒霜一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不想再看,不願再想,瑾瑜揚手袖落,胳膊一掀,盡數打翻了去,倒在地上,失了力氣,卻昏不過去,腦袋異常清醒。就這麽睜著眼,活活瞪了一夜,臉上的表情一片死然。身體,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時打幾個寒顫,便是一宿。

翌日,劉立又來了。一眼就看見滿地的狼藉,還有縮在墻角處,衣臟發亂的瑾瑜。氣不打一處來的他,竟一下子就將瑾瑜拉著手臂,拖拽出來。

“好得很啊,你!不吃飯是不是?你想絕食而死?沒這麽容易!”

瑾瑜其實只是吃不下,卻也不想再跟他解釋什麽。軟掉的腿腳,已然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被劉立大力的拖拽,膝蓋跪在地上一路拖行,漸漸蹭掉了一層皮肉,疼得牙關直抖。

劉立很快註意到了,趕緊將他拉起來,抱在懷裏,動手撕開他的褲子,仔細查看瑾瑜膝蓋上的擦傷,發覺不打緊,這才直起身,嘴裏不停叫罵著,忽然又一把推開瑾瑜,道了句:

“真臟!”

瑾瑜還沒醒悟過來,劉立已將他拉回了自己屋子,推進屏風後,連人帶衣,一起丟進裝滿熱水的浴桶內。

“給我洗幹凈點!只要水還是渾的,你就甭出來,給我一直泡在裏邊!”

若是要面對劉立,瑾瑜巴不得永遠不出來。恨不得悶死在水裏才好。

可他也不知在水裏呆了多久,一只手忽然從水面伸了下來,抓住他的頭發,一下將其提拉出來。

肺部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對於瑾瑜來說,並不是一件幸事。劉立陰沈的臉色,毫無疑問顯示著他現在的心情有多糟糕。

而此刻的瑾瑜,甭提有多醜了。

頭發濕噠噠地,如海藻般貼在臉上,看起來就像一坨發黴的鹹酸菜。兩只眼睛腫得像魚鰾,仿佛隨時都要腐爛般,惹人討厭。

劉立心頭沒來由一陣煩,丟開瑾瑜,出了屏風。

“你馬上給我滾出來!”

瑾瑜被他推撞在木桶邊沿。弄撒的洗澡水,‘嘩啦啦……’如波浪般回響。心裏的逆鱗,也被劉立一片片生生剝離了去,露出鮮紅的血肉,卻致死都不能叫一聲“疼”。

以前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沒有緣由抱怨。

今後的一切,也都是自己的選擇。沒有後悔的餘地。

少頃,心頭一萬分不情願的瑾瑜,還是擦凈了頭發上的水珠,穿好深衣,從屏風後慢吞吞走了出來。

劉立同樣穿著深衣坐在床沿,看到他小步小步地踱,幹脆站起來,拉著瑾瑜的手腕,將他往床鋪那兒帶。

到了,二話不說,壓倒在床上,就開始解彼此的衣服緞帶。動作熟練,手法流暢,卻依舊面無表情,就跟那夜瑾瑜躲在窗臺下,看到他上夜鶯時一模一樣。

瑾瑜知曉他要幹嘛,也終弄懂了他的目的,內心的排斥,還是讓他忍不住伸手壓住了劉立正在自己側腰上掀開衣裳的手背。

“何……何苦來……你不情我不願的……難倒只有這一個法子?”

劉立手指一停,下一刻已抽出被他覆蓋的手,又繼續動作,平靜無波道,“好歹也算一個法子,總要試試。而且今個兒是十五,你不會忘了吧?我不上你,一會兒難受的可是你。”

瑾瑜嘴唇一抖,說不出話來,眼眶內霧氣繚繞,委屈又惹人憐。劉立卻就此放開了他,爬起來,背對瑾瑜,坐在床沿,整了整衣襟。

“不願意就算了。弄得好像每回都非得我強迫你。你當我樂意跟你麽?你不清楚,我自個兒還不清楚我想跟誰睡覺麽?可我跟誰都不能跟他!青青進去的時候,劉清還太小,又抱恙在身。這麽多年,能拉扯大,也都靠青青兩千年的法力在維系。但他終究只是一個將死之人,不舉比起續命之事,又算得了什麽?”

劉立說到一半,竟自言自語越說越快,像是壓抑得太久太久,再不解脫,也已離崩潰的邊沿不遠。他突然轉過身,一把抓住瑾瑜的肩膀,搖晃他道:

“都是因為你!都是你的錯!”

瑾瑜被他搖得頭暈,手臂生疼,下了死力氣掙脫鉗制,朝他怒吼,“怎麽又是我?我遭你惹你了!才會往家裏帶回兩個妖精……”說著,懊悔不已,趴在床鋪內,哽咽無聲。

劉立像是發洩了一陣,心情又稍稍平靜了些,坐在床沿,胸膛仍舊起伏不定,俯視床內的瑾瑜,恨恨道:

“都是因為你老超出我的預算,破壞了我的計劃!打我進人間的第一天起,就沒有撬不走的墻角,勾引不了的人!何等風流的人物我沒見過?到頭來哪個不是拜倒在我腿下!偏生遇見你,又醜又倔!我是陰溝裏翻船,有苦說不出!你怎麽就偏偏喜歡上劉清?不喜歡我呢?”

最後一句話,劉立像是一下子將這十年來淤積的郁悶,一股腦兒嘶吼出來,聲音大得駭人。

話音落盡時,寂靜的屋子內,竟有回音流向窗外,消失在夜色中的院落。

瑾瑜壓抑的哭腔,帶上了濃濃的鼻音。拼命扭開的頭,藏不住滑出眼眶的淚。

“你也不瞧瞧自己以往對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能讓我稍微對你動一點心?”

劉立聞言,突然很激動,喋喋不休道:

“你要是喜歡我,我至於那麽做麽?你以為我喜歡來硬的?對著一個不喜歡的人!我不犯賤!我也是被逼急了!說到底,你最愛的終究只是你自己!”

“不……”

“你嘴裏一直說你喜歡劉清,卻什麽都不肯為他做?只是一味看著他慢慢病死而已!”

“不……不是……”

“怎麽不是?你們人類就是這樣,表面上盡是虛情假意,其實內心自私自利得很!”

“求你別再說了!我不是……我不是這種人!不是……不……嗚嗚嗚……”

瑾瑜捂著耳朵,不停搖頭,趴跪在床鋪上,哭得枕頭都濕了。劉立卻動手扒掉他的褲子,壓在他背上,做著野獸亙古不變的交配動作。

昔日自己對劉清許下的願,說過的話,仍歷歷在目。

“劉清,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即便……要我用命去換,我也願意。”

“絕不反悔!”

瑾瑜終於受不了這種身心俱損的折磨,趴在枕頭上,放聲哭喊出來。

劉立喘氣的聲音就在耳邊徘徊,帶著怨恨的質問,在身體愈見加快的律動中,不停地向瑾瑜發洩著他內心淤積的怒火。

“你為什麽不愛我?為什麽?為什麽?!我吸不出你的魂魄!!你這個會喜歡自己繼兄的不要臉賤貨,有什麽資格說我是禽獸?你才是不折不扣的婊子!我幹死你!”

尤帶急喘的話音驟停,劉立一聲低吼,孽根狠狠嵌入瑾瑜溫暖的體內,只餘兩只鵝卵大的蛋子拍打在瑾瑜白嫩的屁股上。

瑾瑜被他撞得輕哼出聲,意識模糊只覺得體內炙熱的硬物差點將自己的腸肚插穿,又終停在身體最深處,抖了幾下。一些滾燙的液體,漸漸充滿了腸道,又順著閉合不上的後庭,慢慢流了些許出去,黏在大腿根部,又臟又瘙癢。

春去秋來,夏至冬離,一年又一載。

三年過去了。

瑾瑜已經十七歲。

而原本就比他大兩歲的劉清,如今已年滿十九。轉眼,就要弱冠了。

當年瑾瑜在榕樹下許的二十年陽壽,如今眼看已不剩毫厘。

前些年還會趁劉立走開時,掙紮著意識蹦出來同瑾瑜說會兒悄悄話的劉清,如今已經奄奄一息,很難再見得到一面了。

那三年前被劉立強行灌入劉清身體內的夜鶯靈魂,就更不用提了。短短僅一個月不到,劉清便不再捏著嗓子,娘娘腔地叫劉立“少爺”。舉手投足間,也沒有了陰柔之氣,更不會再翹起蘭花指,或捂著嘴嬌笑。

剛開始時,瑾瑜沈浸在痛苦之中,並未發現這些異常與變化,直到一旬之後,劉清的病情驟然加重。他大汗淋漓地在床榻之間滾來滾去。撕心裂肺地叫喊,像是身體疼痛到極致,又隨時都會崩裂開來,才會發出的悲鳴。

瑾瑜嚇壞了,小心翼翼抱著他,又左右找不到傷痕,只能不停詢問他哪裏在痛?

坐在床沿的劉立只暗道了一聲,“嘖!怎麽這麽快就消耗完了?近來越發快了……”瑾瑜沒聽懂,劉立便撒腿跑出了房門。轉眼間,已沒了人影。

瑾瑜被他用結界封在房中,自然不可能跟出去。就算可以隨,他也未必會去。現下,他最不放心,也最關心的人——是劉清。

而他看著懷中如萬針刺膚般疼痛纏身的劉清,也只有了無對策,一點忙也幫不上,不過是一味抱著他哭罷了。瑾瑜心中,除了感同身受,還有深深的愧恨和內疚。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還不如讓他當年就死了,免得如今受這般煎熬。活不成,又死不去,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弟弟被妖怪害死,又取而代之,天天在身邊,又報不了仇。這些如同倒了八輩子黴才會遇上的劫難,全都是因為自己當年的一個偶然提議。

瑾瑜自責不已……

比起劉清所說,他和劉家欠瑾瑜的。瑾瑜更覺得,自己欠劉家的,太多太多……就算是立馬上吊死了,都不足以彌補自己昔日的過錯。

解鈴還須系鈴人。既然一切的造作,是由自己開的頭,那就也由自己來化解這所有的恩恩怨怨吧。

瑾瑜想通的瞬間,抱起已然脫力,又暈過去的劉清,走到門口結界處,用劉清的手指試了一試,結界果真如他所料,敞開了一道拱門。

其實瑾瑜心知肚明,就算劉立對自己再壞,他也絕對不會傷害劉清。

於是瑾瑜狠下心,將劉清平放在結界之上,又怕他冷,回房拿來一床被褥,將他包裹好,這才跨出結界,跑了。

到了書院,同學們一窩蜂圍上來問東問西,多半是好奇他為什麽這麽長時間都不上學?

瑾瑜沒法回答,也沒時間,他怕劉立很快會找到他,隨手拉住一個熟識,頭一句便問:

“鐘九首來了麽?他在哪兒?”

那人不解,見他一副著急模樣,照實答道:

“你沒來這一個多月,他也是天天課也不上,抱著把琴,在後院傷春哀秋,不知道成天到晚嘆息個什麽勁?澡也不洗,人變得好邋遢,又臭!同學們都敬而遠之,不愛搭理……”

瑾瑜還沒聽完,就已撒腿朝後院奔去。哪知才到回廊一個僻靜拐彎處,忽聞兩個男人在角落裏講話。語氣暧昧至極,時不時還夾雜著情色的喘息。

照以往,瑾瑜對這種事根本不感興趣,也不會多做好奇停留。

偏生給他聽到,其中一個男人講話時的嗓音,分明就是劉立!

“其實你一直很喜歡我吧?”

“呃……我……”

瑾瑜現在只要一聽到劉立問這句話,心裏就打鏗,也會立馬感覺到不妙。因為他每回問這句話,都要死人。唯獨沒做鬼的那一個,就是他最討厭的瑾瑜自己。

幾乎是本能,瑾瑜發現劉立的那一刻,馬上閃身躲到了一個柱子後面,張頭探腦地往劉立與那名同窗所站的死胡同窺視。

“你還想隱瞞?我都看出來了。你往哪兒躲?”

‘淅淅沙沙……’那角落裏,又傳來些衣料摩擦的聲響,還有草地被亂腳踩踏發出來的稀疏之聲。

那人道,“劉立……你……”看著劉立一瞬不眨望過來的雙眼,漸漸紅了臉龐,“我今天豁出去了!”長袖起,遮住他與劉立緊貼的顏面。卻連鬼都看得出他們在幹什麽!

瑾瑜心下悲涼的同時,又憤恨非常,恨自己無用,奈何也阻止不了劉立,因為他知道劉立這麽做,是為了劉清……或者他只是為了劉清身體裏,那個喚“青青”的靈魂。

可,這一切,終歸是錯!是違背道德、良心與常倫的!

瑾瑜以往所受的教育,他讀的書,明的理,都不能讓他坐視不管,放任劉立自由。

他離開那柱子後,繞了一條更遠的路,往後院奔。他想起之前在榕樹下,鐘九首對自己含笑說過:

“我會捉鬼的,也會降妖!”

瑾瑜現在已經沒有心思斟酌他這句話是吹牛,還是真的。他只是覺得,也許找到鐘九首,說不定事情又會有新的轉機。

可一路上,瑾瑜的腦海裏,不停反覆出現劉立望著那同窗時的覆雜眼神。

並不是因為稀奇。相反,他的這種眼神,瑾瑜見過很多次。

劉立第一次喝醉酒,跑來自己房內,變作狐貍時;他在自己身上嘗試到失敗後,抱著劉清哭泣時;他刺穿夜鶯,進入她身體時;還有他一次次強迫自己做那事時……

瑾瑜對他這種既哀怨,又無奈,還悲戚,更含著寂寞與迷茫的眼神,原來一向不明就裏。想不通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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