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霧雖然才大學剛畢業，但零零散散已經攢了小幾萬塊錢。

她用這小幾萬塊錢，在莫城一中附近的街角口，給母親置辦了一個小的店面，如她先前所想，開一家縫補店。

何愛春看到這個店面後，眼淚“刷”地一下就流出來了。

她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一句，挺想開一家裁縫店的，才剛大學畢業的女兒，就給她準備好了。

女兒說，就當這是五十歲的生日禮物吧。

此後，媽媽你也算是有自己事業的女人了。

何愛春微微哽咽：

“這要花不少錢的吧？”

女兒告訴她說：

“咱這又不是買，只是付大半年的租金。

再說了，錢花了，那都是可以賺回來的。”

何愛春眼裏帶著淚花：

“可現在縫補店，不賺錢啊。”

何霧安撫她：

“可這是媽你想要做的，不是嗎？

而且，咱們不單單弄縫補，也可以添置一些手工品。

手工的錢包呀，鞋子呀，還有繡花，媽你不也是會的嘛。”

“現在有的人，還是挺喜歡這種手工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附近一帶的小區，住著很多老人。

他們總是需要縫縫補補的。”

莫城一中是莫城的老牌學校了，這裏的學生大多數將來不是考進莫大，就是去了省外比較好的學校。

升學率還是比價高的。

盡管地理位置在老城區，也住了不少的老人，但依舊很熱鬧。

何霧選擇在這裏給她媽媽開一個縫補店，一方面是因為離自己學校近，她比較熟悉。

二來，也是看中這附近居住的老人。

何霧記得，母親是愛同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交談的。

聽他們說說趣事。

聊聊過往人生，總比一個人悶在家裏好。

前陣子何霧去醫院體檢的時候，也順帶把她媽媽帶去了。

除了腰痛的毛病外，她還有乳腺增生和腋下淋巴結。

醫生說，女性經常生悶氣，易惱，就容易犯這毛病。

要保持心情愉悅。

有事情得說出來，不要悶在心裏。

畢竟年紀越拉越大，身體肯定大不如前。

不去做好調整，都有癌變的風險。

何霧想，那些經歷了很多過往的老人，他們一定能夠撬開母親的心吧。

畢竟她跟她母親都是同樣脾性的人，怎麽也無法做到，事事都與對方說。

而且，何母還跟大多數中年婦女一樣，遇到事情特別喜歡念叨和抱怨。

何霧遇到事情的時候，不喜歡那樣零碎的抱怨。

偏何母卻抱怨成了習慣，還喜歡去說一些左右鄰居的閑事。

用年輕人的話來說，就是很八卦。

她每次同何霧說的時候，剛開始何霧還能聽幾句，但過了幾分鐘後，何霧就有些不耐煩了。

但又不能與她爭吵什麽。

畢竟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何霧是覺得，有那個抱怨的時間，不如想想怎麽把生活過好。

可何愛春卻認為，抱怨幾句不是很正常的麽。

怎麽可能什麽事情，都能解決好。

何霧一開始也很煩躁，試圖讓母親有所改變。

可這樣的習性，在何愛春而言，已經好幾十年了，一時怎麽可能改掉。

何霧還因為想要她改變的話說的太直白，刺傷到了何愛春，她便再不同何霧說這些。

即便心裏有事，也什麽都不說了。

從前何父在的時候，他總是默默聽何母抱怨。

有時候何母說的激動了，連他都罵。

但何父總是一笑而過，還會試著用他很直男的方式去哄何母，但也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

畢竟誰也不喜歡總聽抱怨。

可有時候，我們總是在無意之中，就跟最親近的人，反覆去說那些抱怨的話。

-母親什麽也不和自己說，也並不是何霧想要的結果。

可自己實在是不願意聽她說那些抱怨，直到那天，母親說想要開一家縫補店，幫人縫補衣服，又或者是，給人定制衣服，似乎也不錯的時候，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不一樣，為什麽非要別人去改變讓她舒服的生活節奏呢？

你不想按照她的生活方式跟她接觸，你就給她找屬於她的圈子。

不要太過於緊密地去靠近對方，要別人去融入你的生活，或者你去融入別人的生活。

那麽雙方都不會因為在意對方，而把在意變成了利刃。

事實證明。

何霧想的是對的。

母親自從有了自己的小店後，臉上的笑容多了很多。

她到處與人說，好像從這一刻開始，才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過去的那些年裏，她眼裏看到的，心裏想到的，就只有把這個家照顧好。

盼著老公平安外出，多賺錢，想著女兒快點長大，出人頭地。

可以說，結婚有了小孩後，她就看不到她自己是誰了。

她每天忙忙碌碌，可實際上，大多數時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麽。

但就是很累。

好像找不到認同感。

即便她很努力維系這個家，可感覺還是跟自己的丈夫和女兒走不近。

她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女兒顯然見到父親會更開心和自在一些。

他們經常會出去開小竈吃好吃的，女兒有心事，都會跟父親說的多。

明明是她一手帶大的女兒。

卻有一種始終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嫌隙。

當她覺得自己的付出，和收獲成不了正比的時候，剩下的，就只有抱怨了。

可是現在。

她也徹底想明白了。

也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

她想著，等冬天來的時候，她這小店，還可以搭一個關東煮的臺子，賣一些小吃，以便路過的學生，可以進來躲躲風。

這是何愛春完全沒料想到的。

雖然被固定在這小店裏，但何愛春卻嗅到了自由的空氣。

她還開始有了社交。

慢慢跟周圍的人接觸。

也將目標跟女兒定的一樣。

要開始攢錢了。

攢錢做什麽呢。

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存款一下子沒了大半，何霧也是有焦慮的。

她是後來才發現，其實很多時候，錢是會消除人很大程度上的不安。

畢竟自己不打算結婚，要考慮的事情就很多了。

疾病、養老、保險等等，都是要從年輕的時候開始考慮的。

而不是一句，我不要婚姻，我不要小孩，就算過去了。

那是逃避。

而不是面對。

真正的面對是，該要做好準備的東西，一樣不能落下。

就像是很多人跟父母坦誠出櫃一樣。

不是嘴上說一句，嗯，我不喜歡異性，我只喜歡同性，你們誰都不要逼我去跟不喜歡的人結婚。

你要跟父母談條件，一定是你有對等跟他們可以談的資格和底氣。

何霧在確定了自己其實喜歡女生更多一點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去找這樣的底氣了。

所以，她一點都不擔心，母親會有反對的意見。

她只是會害怕，怕母親問那個人是誰。

而她，卻找不到那個人。

-何霧在念大學後，原先用的那個手機，突然壞掉了。

不管怎麽去修，都沒辦法修好。

裏面的號碼，也全部都遺失了。

包括她寫給父親的簡訊，還有一些在草稿箱裏的信息。

全部都沒有了。

所以從那以後，她每次給父親寫了簡訊，都會另外再手操寫一份。

至於江煙——她憑借記憶去想。

只能想到開頭和結尾，中間那幾位數字，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去撥一串數字。

但從來都不是自己熟悉的聲音。

再後來，學校有校園通的號碼。

特別劃算。

她又重新買了一張卡。

她想。

反正也不會有人找自己吧。

畢業後，她也一直在用校園通的卡。

很多老師同學都存著她這個號碼，不像是以前，就幾個熟悉的同學知道。

因為是莫城本地人，加上在大學的時候，還蠻出名的，學校的老師都特別喜歡她。

還給她介紹兼職，也會讓她回學校幫忙上上本科師弟師妹們的課。

專業老師還一直叫她考研。

何霧心裏也想。

但還是覺得要再等等。

現在不適合。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天，和往常一樣。

她結束了莫城一中的課後，騎著單車去莫大。

但這回不是去上課，而是看一場演出。

她以前的導師特地給她的門票。

說是某個藝術演出團的特別演出，裏面有很多國外頂尖音樂學院留學回來的演奏家，還是值得看一看的。

何霧本來就喜歡看演出。

二話不說應下。

從幾天前她就開始期待。

等這一天真正來的時候，她突然有一種很莫名的感覺。

尤其是單車拐過某個街角的時候。

演出是在學校的音樂廳。

音樂廳很大，以前何霧也在這裏演奏過。

也還表演過拉丁舞。

現在舞臺上的機會，大多數都留給師弟師妹們了。

坐在臺下的何霧，突然感概起來。

周遭很熱鬧，唯獨她這裏是冷清的。

她看演出的時候，非常安靜。

臉上也沒有什麽笑意。

在主持人宣布今晚上的登臺演出的樂團時，她不知道怎麽回事，腦子裏忽而一閃過江煙的樣子。

倒不是期待舞臺上的會有她的身影，而是，她想起來自己第一次看演出時的畫面。

就是江煙陪在自己的身邊。

而今，身邊卻坐著陌生不認識的人。

如果她在的話。

也一定會來看今晚的演出吧。

掌聲雷動時。

何霧腦子裏想的都是她。

開場曲是一首何霧還算是比較熟悉的曲子。

莫紮特的《小夜曲》第一樂章。

果然是從國外頂尖音樂學院留學回來的高材生們啊，各個氣質非凡不說，彈奏出的音樂，也是讓人非常享受的。

小提琴和大提琴手前奏引領。

鋼琴鋪在後續。

何霧手指本能在腿間跳躍。

最後——曲子奏停。

又一曲音符響起。

何霧整個身子一顫。

猛地擡頭。

目光緊緊盯著舞臺上坐在鋼琴位置的那個人。

可那人在角落。

整個身子被三角鋼琴剛好擋住。

何霧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開始不勻稱。

她想——應該不會那麽巧合吧。

會彈這首曲子的人，很多啊。

不僅僅是她一個人啊。

可她的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是。

會彈這首曲子的是很多。

但沒有一個，會讓她淚流。

作者有話要說：

是我們江煙的小天使嗎！

大家快告訴何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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