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爍交錯的光線打在盛滿了酒的玻璃杯裏，將杯裏透明的酒液表面折射出絢爛耀眼的粼粼波光，緊接著被端著酒杯的男孩兒一飲而盡。

身旁濃妝艷抹的姑娘不知是誰帶過來的，那人倒也不管，任由著姑娘一個勁兒得往程霽身邊湊，身上嗆鼻的廉價香水味熏得程霽愈發心煩意亂，他不著痕跡地朝旁邊挪了挪，那姑娘十分沒有眼力見兒的又貼著坐了過來。

程霽被這股香味煩的心裏犯膈應，正想起身卻忽然覺得腳下發軟，一個沒穩住又猛地跌回沙發上。坐在對面明顯也悶悶不樂了一整晚的林嘯擡眸瞅了他一眼，問：“喝懵了？”

程霽隨口應道：“大概吧。”

這下一旁的女孩兒順勢將半個身子貼了上來，雙唇湊在他耳邊，嬌聲柔語問道：“你沒事吧？”

程霽搖了搖頭，卻覺得腦袋裏一陣天旋地轉，便朝姑娘擺擺手，又往一側讓了些身子將兩人的距離拉開。

他隨手撈起桌上不知誰擱的煙盒裏拿出一支點起來叼在嘴裏，苦澀的煙草味從嘴裏散出去時總算暫時隔絕掉周身縈繞著的那股令人生膩的香氣兒。

林嘯也彎腰過來點了支煙，與他臉對著臉吞雲吐霧起來，兩人之間繚繞的煙霧在頭頂旋轉的射燈投映下顯得夢幻迷離，卻又仿佛在這一片朦朧暧昧間裹上了幾分消沈與寂寥。

林嘯低頭抽了口煙，將煙霧吐出時睨了他一眼，問：“你怎麽了？”

程霽不算清明的目光凝在面前的桌面一角上像是被煙頭按出的一道黃漬上，他反問道：“你又是怎麽了？”

林嘯擡起手狠狠在指間夾著的煙嘴上唆了一口，吐煙時含糊答道：“我好像戀愛了。”

程霽垂著頭發呆，聞言隨口道了句：“恭喜。”

“……恭喜個屁。”林嘯低聲罵了一句，話音頓了頓，又問：“你呢？咋了今天？”

程霽擡起了腦袋，眸子卻還垂著，那片纖長濃密的睫毛耷在眼瞼上，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黯淡的陰影，他艱難的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說不清是哭是笑的表情，緩緩開口：“……我好像要失戀了。”

林嘯有些詫異的望向他，好一會兒才罵出一句：“靠！我就知道你有情況。”

還沒等程霽開口說話，身邊的女孩兒十分不客氣的湊頭過來就著他還沒送到嘴邊的煙嘴抽了一口，那雙眉眼中含著風情萬種，她從嘴裏吐出的一縷白煙直直的噴在他臉上，輕聲笑道：“小朋友失戀了？姐姐也單著呢……”

程霽猝不及防嗆了一口煙，臉上的嫌惡溢於言表，他蹙起眉頭偏過腦袋咳了幾聲，渙散的目光正要往上擡起，正撞上幾步外正朝這邊走來的挺拔身影。

程霽眼底噙著的迷醉朦朧隨著那個人邁著長腿越逼越近逐漸變得有幾分清明。他佯裝沒看到的樣子，將目光收回的同時坐直了身子，擡手一把攬在旁邊女孩兒的窄腰上，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在這觥籌交錯的閃爍燈光下尤為催情動人。他的眉眼中染上幾分酒醉的笑意，偏頭湊在女孩兒耳邊低聲道了一句：“你怎麽抽我的煙呢？”

女孩兒臉上明顯有些詫異，她偏頭看著面前眼含春意的男孩兒，仿佛剛才這張白凈的臉上那一臉不加掩飾的嫌惡是她的錯覺。她正要說些什麽，程霽又俯在她耳邊輕聲問話，那上挑的聲線裏帶著赤裸裸的暗示：“姐姐也是單身？”

女孩兒頓了頓，聲音也微微挑起：“怎麽？想談個戀愛嗎？”她媚眼如絲地望著程霽，身體軟若無骨朝他懷中靠過去，湊在他耳邊低聲說：“只談一晚上也可以啊弟弟。”

程霽被她靠著的肩膀有些僵硬，餘光裏卻看到了一雙筆直的長腿。他努力放松了身體，擡手，在那人仿佛攜裹著冷冽的寒刃，筆直射來的目光下，刻意挑釁一般，將指間帶著鮮紅唇印的煙嘴送進唇中抽了一口，學著她剛才的樣子將一縷細煙吐在她臉上。

與此同時，他聽到身邊熟悉的低沈嗓音響起，

“程霽，跟我回家。”

那聲音乍一聽是淡的，柔的，似乎在極力壓抑自己的聲線使之變得平穩，卻依然沒能完美的將那尾音裏的怒意掩住。

回家。

程霽聽到這個詞有些想笑，他們倆哪裏還有家。

他沒有回頭，更沒有將目光分向季清安一眼，擡手將燃盡的煙頭按在煙灰缸裏撚滅，他好看的唇形裏吐出兩個字，仿佛裹著這寒冬臘月裏的冰天雪地：“我不。”

對面的林嘯擡眼看著兩人，大概是察覺出什麽來，一時沒有出聲。反而是一旁程霽的狐朋狗友先一步站起來，看著桌邊的陌生男人語氣不善地質問道：“你誰啊？”

季清安的眼神冷的像是結了一層霜，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程霽，冷聲道：“別再鬧了。”

程霽低著頭，前額的發梢垂在眼前，自己也不清楚他的目光到底在盯著何處，聽完季清安的話，他只低低的笑了一聲，輕飄飄落下一句：“你還覺得，是我再跟你鬧嗎？”

程霽懷中的女孩兒伸手撫著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不滿的問：“弟弟，這人和你什麽關系啊？”

季清安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他的目光直直的凝視著程霽的臉，他看到程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看不出情緒的笑容，緩緩轉過頭的眼中帶著酒醺的笑意，但絕不是一個讓人覺得舒服的笑。

程霽眼角帶笑，望進季清安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雙唇微分，挑眉問道：“對啊——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季清安微瞇起眼睛，眼神從程霽周圍的窺探的目光中掃過，他隱約聽到了自己後槽牙咬緊時骨頭響起的咯吱聲。他唇張了張，艱難地吐出一句：“我們……”

“……不是室友嗎。”

程霽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一刻便笑出了聲，兩年多的感情像是在他這一句輕描淡寫的“室友”中霎時化為泡影。

他笑的張狂又肆意，笑這段自以為是又可笑至極的感情。

程霽擡手抹了把眼角大概是被笑出的眼淚，瞥了他一眼，譏笑道：“深更半夜來接室友，今年感動中國十大人物我一定投你一票。”

季清安沒去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得攥得骨節微微泛白。他沈著聲，用一種幾近威脅的口吻道：“程霽，我最後再問一遍，你跟我走嗎。”

“……”程霽想說“不”，但他的鼻子酸的要命，張了幾次嘴都沒能把一個“不”字說出口。

他搖了搖頭，伸手將懷裏的女孩兒摟緊，張口道：“不。”

伴隨著話音落下的同時還有眼眶裏砸出的什麽東西，他偏過頭迅速將臉深深埋在那女孩兒的頸窩裏。

停了好一會兒，他終是壓抑不住自己滿腔的憤怒，悶聲低吼道：“你他媽憑什麽管我？我愛回不回，愛去哪兒去哪兒，關他媽你一個室友什麽事！”

“……”

旁邊的女孩兒輕輕推了推他，低聲說：“……弟弟，他走了。”

程霽身體僵住，猛地擡起頭朝酒吧大門望去，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淚水，正從眼眶順著臉頰向下流淌，而他的視線裏早已沒有了那個人的身影。

胃裏突然又是一陣揪擰般的緊澀，他一把推開身旁的女孩兒站起身，眼前被不斷上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擡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沒一會兒卻又被水霧蒙上，他跌跌撞撞的朝洗手間走去。

隨後一個人跟了上來，程霽沈聲罵道：“滾！”

那人沒走，程霽胃裏惡心的要命，也沒有精力再去罵他，幾個快步沖進洗手間，雙手撐在大理石面的盥洗池兩端幹嘔起來。

大概是因為沒吃什麽東西，嘔了好半天也只是將喝了半宿的酒吐了個七七八八，林嘯站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只擡手幫他一下一下拍著後背。

程霽嘔的沒了力氣，他打開水龍頭，捧起涼水漱了漱口，又順勢捧著水洗了把臉。罷了，他沒有擡頭，彎腰撐在盥洗池邊，聳起肩膀微微抖動起來，水將他前額的發絲打濕，發絲滴落的水珠與臉上掛著的水珠融在一起，夾雜著眼眶中猶如泉湧向外淌著的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下巴上，最終滴進池中。

他發白的雙唇輕微顫抖著，連帶著聲音也顫抖著，“林嘯，他要出國了，和別人一起……他甚至不肯告訴我，連句分手都不肯好好和我說……”

“……可我還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他……“

“怎麽辦，我不想讓他走，我不想跟他分手……怎麽辦啊，林嘯，我該怎麽辦啊……”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多月以來自己心中早已出現的答案，每重覆一遍就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刃在他心口剜下一塊，但他還是一遍一遍的說著，哽咽聲音裏是痛到極致地絕望與不甘，

“季清安不要我了，他要拋下我了……”

旁邊一直安靜不語的人終於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說有什麽用，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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