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霽？程霽！”

季清安的聲音像是隔了很遠傳進程霽的耳朵裏，他從困倦中掙紮著睜開了朦朧的雙眼……

從聽到裹著混響的壓抑哭聲開始季清安就後悔了，恨不得立刻扔掉所有對過往的怨念和愚蠢的報覆，將他心心念念這麽多年的人擁進懷裏安撫。

水聲和哭聲摻雜在一起盡數澆透季清安的心，耳邊的哭聲減退，漸漸的，環境裏安靜的只剩下源源不斷的水聲。

“程霽？”季清安試探的叫了一聲，沒有回應。他手腳逐漸湧上一股寒意，冰的他指尖發麻。

他慌忙起身，卻被手腕上的禁錮扣回原地。

一口水嗆進氣管時程霽本已渾濁朦朧的意識猛然回神，瘋狂跳動的神經帶動著他的身體本能的從水中掙紮起身。他手指死死的摳在浴缸邊緣拼命地咳嗽著，肺部進水的燒灼撕裂感傳進他的大腦裏胡亂撕扯著，針紮般的疼痛感刺激著他的耳膜，劇烈的咳喘間他仿佛聽到了季清安呼喚他的聲音。

程霽的咳聲漸漸停了下來，他安靜的半伏在浴缸邊緣聽著門外傳來的金屬撞擊聲與愈發清晰也愈發緊張的呼喊。

是幻覺嗎？

浴缸裏的水早已經盛滿，隨著他起身的動作不斷向外溢出。程霽擡手關閉了還在嘩啦啦向下流動的水龍頭，緩慢站起來從浴缸裏邁出。

有些缺氧。

地面瓷磚上漫過腳掌的水險些將他滑倒在地，程霽險險扶穩了墻，他擡手按住自己發脹的太陽穴，光著腳緩緩向那聲音源頭走去。

直到聽到水流聲停止後浴室門的響動，季清安滿頭的冷汗這才終於消退了些，仰得酸痛的脖子一下失了力砸回枕頭裏，床單上附著的煙灰被他的動作震蕩浮起在空氣中，引得季清安一陣咳嗽。

臥室的木門被推開時拖著長音響起一聲[吱呀——]

程霽看起來狼狽極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或者就是。他黑色的發絲濕漉漉的趴在頭頂上，身上剛才還寬松柔軟的奶白色毛衣現在卻緊緊貼在身上，下擺還在不斷往地板上淌著水。他赤裸著雙腿朝床邊越逼越近，那雙漆黑的、蒙著霧氣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床上的人，濕潤的眼眶裏不知是水還是淚。

季清安想那大抵是淚，因為程霽眼底的染上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暗淡。

季清安的心被一只無形的手擰成了一團，緊在喉嚨裏不上不下酸的發澀。

他擡起手，手腕上的手銬叮咣作響後雙手卻紋絲不動的銬在原處。

他仰起頭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小霽。”

程霽的身體幾不可見的晃動了一下，頓了片刻的步子再次向季清安邁了過來。他伸手按開昏黃的暖色壁燈，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季清安手腕上磨破的血色勒痕，冰涼的指腹覆在上面輕輕摩挲著。

發絲上水珠順著他的下顎滴在季清安的臉上，一滴，又是一滴。

“難得聽你這麽叫我。”程霽臉上笑的勉強，語氣輕飄飄的：“怎麽？怕我自殺？”

季清安從緊澀的喉嚨裏艱難的擠出一句：“小霽……”

程霽放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滑了下來按在他唇上堵住了他的話：“我沒想死，別可憐我。”

指尖下的觸感溫熱柔軟，仿佛能夠驅趕身體難忍的嚴寒。

他低頭看著季清安的眼睛，昏昏沈沈的大腦似有千萬斤的重量，墜的他眼前也有些不真切起來。

他的手掌撫上季清安的臉龐，拇指小心翼翼地從他眼眶拂過。

果然是幻覺。

這雙眼裏，怎麽會有這樣的眼神。

程霽俯身在他眼睛上吻了吻，牽起嘴角笑了：“算了，還是可憐可憐我吧。”

他上了床躺在季清安身側，濕漉漉的毛衣將身下的床單打濕一片，他把臉頰貼在季清安胸口不斷汲取著他的體溫，卻依然忍不住身體發顫：“季清安，我冷。”

程霽貼在自己胸口的面頰發燙，說話間噴在他身上的呼吸也熱氣灼人。季清安柔聲哄道：“乖，幫我把手銬打開，我幫你把濕衣服脫了。”

程霽卻不吃他這一套，他擡起紅撲撲的臉，努力過後依然無法聚焦的眸子費勁的盯住季清安：“騙人，我一打開你就走了。”

季清安也盯著他，溫聲道：“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程霽搖了搖頭，本就昏昏沈沈的腦袋隨著他的晃動更暈了，他一個脫力栽回季清安懷裏，順勢摟住他耍賴道：“不，不許走。”

季清安見行不通，只好道：“那你自己把衣服脫了，濕著不難受嗎？”

程霽怔了怔，伸手扯了一把貼在身上濕的毛衣，像是這才反應過來，喃喃道：“啊，難受。”

季清安看著他直起身，慢吞吞的擡手將濕透的衣服脫掉，程霽的皮膚很白，現在卻透著些許的粉嫩。

季清安盯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發燙。

隨手將脫下的毛衣甩到一邊後赤身裸體的程霽再一次靠過來，這次變本加厲的占據了季清安大半個胸膛。他將自己嚴絲合縫的掛在季清安身上，季清安這才發現緊貼在自己身上的肌膚也異常滾燙。

程霽的臉埋在他胸口，摟在他腰間的手還在不斷收緊，聲音裏也染上了輕微的顫動：“季清安，我還是好冷。”

季清安已經心急如焚，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哄道：“我抱著你就不冷了，你想不想讓我抱你？”

“想，”程霽臉埋在他胸前蹭了蹭，似是撒嬌，他又重覆道：“想，抱抱我。”

季清安用力扯了扯手腕，床頭突然響起的‘丁玲咣當’聲將懷裏人嚇了一跳，他擡頭望過來時，季清安一臉無辜地說：“抱不到。”

程霽看著季清安手腕的眼神有些發直，好一會兒，他伸出胳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在裏面摸了半天才找出一把鑰匙來。

接著，那把鑰匙徑直朝季清安的手腕戳了過來。

程霽捏著鑰匙擰了半天，納悶道：“怎麽打不開？”

季清安被手腕上再三遭受的碾擰疼的倒抽一口涼氣，他眉頭緊蹙，面如菜色，少氣無力道：“祖宗，要不先檢查一下你插對地方了嗎？”

程霽瞇著眼睛湊上去仔細看了會兒，晃晃腦袋抱歉道：“看錯了……”

他趴在季清安身前費力的將鑰匙捅進帶著重影的鎖孔中擰動了一下。

‘哢嗒’一聲，季清安的雙手終於得以解放。

程霽將鑰匙隨手扔在一邊後縮進季清安的懷裏：“抱。”

季清安順勢將這不斷散發熱度的人緊緊擁進懷中，擡手將他前額的發絲抹到一旁，手掌覆在他光潔潮濕的額頭上探了探，熱的有些厲害。

他收緊了手臂，將唇貼在他發熱的額頭上，心疼的問：“是不是很難受？”

溫暖有力的手臂環在後背上，程霽挺著胸膛貼上這個暖和的懷抱，因發冷顫抖的身體也漸漸平息了下來。程霽搖搖頭，說：“不難受了。”

季清安的一雙大手在程霽滾燙的後背上撫過，想去看看程霽身後的傷情。指尖剛觸碰到懷裏人股.間的褶皺時那人身體一僵，似是疼痛難忍的抽氣聲，但隨後懷裏人擡起兩臂環上季清安的脖子，他放軟了身體黏乎乎的掛在季清安身上哼嚀著。

程霽的唇貼在季清安頸邊細細吻舐，他的手一改往日的冰涼，在季清安赤裸的肩背上肆意游走，手掌所過之境均燎起一片星火，耳邊的喘息與身體上勾人的撫摸很快將季清安的身體燃起一簇火焰，熱的季清安口幹舌燥，連忙出手攔下他做亂的手。

程霽倒意外的沒再堅持，而是順著他的動作將手老老實實的收回到身前。

“季清安，”程霽仰面躺在床上，眼睛不知在望向何處，他輕聲問：“為什麽現在不行了呢？”

一句話將季清安即將脫口的“還疼嗎”堵了回去，他楞了楞，問：“什麽？”

壁燈的暖黃色光線灑在程霽的側臉上，為他本就柔和的五官又鍍上一層近乎溫柔的色彩，但頂著這張臉的人說出的話卻十分不入耳：“怎麽，睡膩我了？”

季清安這下反應過來了，他眼神裏的溫柔逐漸褪去，望向他的目光愈發深沈。

一旁的程霽卻還在自顧自的說著：“一回來就相親，好向我證明你不是同性戀？你就這麽急著擺脫我？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當初腦子一熱親了我，本想玩個刺激結果遇到了我這塊狗皮膏藥死活撕不下來了是嗎？”他輕笑中帶著自嘲，“當時睡我睡的不是挺舒坦的嗎？甩我之前都不忘幹我一炮，怎麽現在睡你一回就這麽難了呢？”

季清安靜靜地等他把話完，才伸手狠狠捏住了程霽的下巴，眼底已經恢覆回最初的平靜漠然：“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這麽作踐別人的感情。”

程霽的下巴被他的手指掐的泛白，呆滯的眼球轉了轉，緩緩對上他的目光，很快又閉上了眼睛。

他擡起手臂搭在眼前，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季清安放開他，移開目光冷聲問：“被子呢。”

“……櫃子裏。”

季清安起身從他身邊跨過下了床。

他拉開房間裏有些泛潮發糟的木質衣櫃，從櫃子裏找出一條棉被給程霽蓋上，又隨便從字架上取下一件寬松的連帽衫給自己套上，罷了沒回頭轉身從房間裏離開。

程霽安靜的躺在床上聽著臥室外窸窸窣窣的翻找聲，頭暈的更厲害了。直到外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時程霽的眼角終於淌下幾滴溫熱，他擡手將被子拉過頭頂，雙手緩緩抱住自己膝蓋蜷縮成一團，明明雙眼是緊閉的，卻還是不停的朝外湧著淚水。

不是說解開就抱我嗎。

不是說不走嗎……

床上還殘留著剛才人身體的餘溫，程霽鼻尖在床單上輕輕蹭了蹭，鼻尖熟悉得味道削薄了他僅存的半點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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