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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 進退我要是不來,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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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裏人聲鼎沸, 餛飩攤的小販拎著湯勺,和客人有說有笑地閑聊著。遠處光轉玉盈,一副良宵美景的模樣;可獨獨在阮靜漪的跟前,氛圍卻非比尋常地凝重。

段準沈悶地在原地坐了會兒, 拿出銅錢, 給餛飩鋪子結了賬, 領著阮靜漪朝馬車上走去。等二人上了馬車, 又到了四下無人之地, 段準才低聲道:“景王府怕皇上削爵, 決定先發制人, 在中秋宮宴上, 迫皇上將父親和一幹臣子貶官。”

這句話很低沈, 簡簡單單, 卻蘊含著可怕的訊息。阮靜漪微微吸了口涼氣,目光震動起來:“這……真的?”

“嗯。”

阮靜漪目光悵悵, 心底登時亂了起來。

她對京中的事情不大了解,卻也知道朝廷上有派系之爭。景王府與宜陽侯府都位高權重, 二者各有羽翼, 彼此爭讓不休。景王世子與小侯爺段準間會那般敵意重重,也多少有這一層緣故在裏頭。

可一山不容二虎,一朝又豈能有兩大巨首?景王府怕宜陽侯府再得勢,便想逼迫皇上對宜陽侯府一脈動手,除去這一系勁敵。屆時,執掌朝堂牛耳,便唾手可得。

那中秋宮宴,名義上是眾人和樂融融、齊聚一堂的賞月宴會,實際上, 卻是個待鱉入甕的鴻門宴。雖不知景王府到底有什麽打算——是直接除去來赴宴的侯府一脈,還是做些別的打算,但總之,那宮宴都會變得極為危險。

難怪段準會不讓她和溫三夫人進宮,原來是擔憂她們的生死安危。

“阿漪,總之,這宮宴你絕不能去。”段準說,“你進京時,我和你說好了的,不會讓你面對這些風風雨雨的事情。你只需要待在家裏,候著我回來便行。”

他的眼睛,格外認真,如凝著一片長遠的子夜,黑魆魆的。

阮靜漪看著他,心底卻生出輕微的不安來。她咬了嘴唇,問:“我和三夫人不去宮裏,那你呢?你和老侯爺,照舊要去嗎?”

段準點頭:“我和父親商量過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此機會反將一軍。為此,我們二人一定要去宮裏。”

阮靜漪的心微微一縮,她立刻萌生出一種不情願來。

段準去了宮裏,豈不是要遇上危險?若是有了個一二三四……

她不敢往下想了。

阮靜漪攥著袖口,在馬車上悶悶地坐了一會兒。馬車恰好路過一條河邊,那河水發出靜謐的水浪聲,船槳的輕響,似在她心頭翻攪。

片刻後,靜漪仰起頭,說:“則久,如果我和三夫人都不去宮裏,那景王府會起疑吧?”

段準猶豫一下,說:“興許會。但也顧不了這麽多,我總不能叫你和母親去冒險。”

阮靜漪咬了咬牙,說:“三夫人也就罷了,她一個人稱病不去,不算什麽。可我若是也不去,那就太過可疑了。若是叫景王府生疑,那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頓一頓,阮靜漪下定了決心,說:“讓我也跟著一起去宮裏參加宮宴吧。”

若非如此,她實在無法放心。那宮宴原本就是危險重重,要是自己為了保平安而令景王府生疑,以至於段準的一切準備都浪費了,她該如何自處?

但段準的語氣卻很堅決:“阿漪,你不用去。不必再說什麽了,我不會答應的。”

他的神情很強硬,沒有平時面對阮靜漪的爽快與明朗,反而有一種黑雲壓城一般的氣魄。阮靜漪看著他,竟稍稍有些被鎮住了,心也突突跳的厲害,仿佛處於千軍萬馬的戰場之上。

兩人之間,一時沈默無比,只餘下馬車輪骨碌碌壓過地磚的輕響仍在回蕩著。

待二人到了宜陽侯府的門前,這沈默仍舊彌散在二人之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誰也沒有後退一步。跟在後頭的芝蘭瞧見這幅模樣,露出了害怕的面色,小聲地問阮靜漪:“大小姐,您和小侯爺吵架了?”

阮靜漪輕聲說:“差不多吧。”

段準是什麽樣的性子,她知道的一清二楚。自己若鬧著要去宮裏,他不但不會答應,可能還會使出些“卑鄙”的手段。一個不高興,便將她鎖起來也說不定。

而她呢,又偏偏是個執拗人。她不想令段準反將景王府一軍的準備前功盡棄,所以她一定要去宮裏。只不過,眼下,段準是絕不會答應她的請求的,所以她只能以退為進。

“那好吧,則久,”二人走到蕉葉園前時,阮靜漪嘆了口氣,做出軟和的面色來,“那我不去宮裏了。我還是怕事兒。”

聞言,段準的眉心一緩。他將目光投向遠處,皇城似乎隱匿在遙遠的夜色中。“阿漪,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你不必太過憂慮。”他說。

阮靜漪心頭說了句“胡鬧”,險些就露出氣憤的表情來。

段準說的是什麽話?

他自己要去赴刀山火海了,然後輕輕松松丟下一句“不必太過憂慮”,這又叫她怎麽做的到?

她的指甲在掌心戳出了一片細密的月牙。

不行,她不放心。她必須為段準做些什麽。

片刻後,阮靜漪仰頭對段準說:“則久,你在宮裏時,記得留心一個人。”

“誰?”

阮靜漪張了張口,心跳的越發如擂鼓一般了。

要說麽?她即將說的話,可不是她這般身份的小戶千金可以知悉的。若是說出了口,興許便暴露了自己重生而來的秘密。

可是……

阮靜漪看著段準被夜色覆蓋的面容,終於下定了決心,道:“太後娘娘身旁有個得力的女官,叫做李飛霜。她是景王的庶出姐姐,待景王恩重。只要以她為質,興許就能換得一二緩和的時辰。”

說完這些話,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前世她投井之後,以鬼魂之身在世間徘徊許久,也目睹、聽聞了許許多多的事。段準在外帶兵時,景王曾欲刺客暗殺,那刺客挾持了景王的庶出姐姐,硬是靠著這個人質逃脫了京城。

雖不知景王待那庶出姐姐到底有幾分真心意,但關鍵時刻,這條情報興許能派上用場。

段準聽了,看著阮靜漪的目光略有覆雜。

“阿漪,你怎麽知道的?”

阮靜漪側開頭,避重就輕地說:“我聽父親說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萬不得已時,可以死馬當活馬醫。”

說罷,她便趕緊背過身去,淡淡道:“既然我們說好了,今日我便回去休息了。”她怕自己再不離開段準面前,便會忍不住與他爭執起來,要他帶自己去宮中赴宴。

“好。”段準點頭,語氣微松。

長夜深深,阮靜漪的背影沒入了屋檐之後。

很快便到了宮宴的這一日。

中秋佳節,原是人間團圓的日子。京城百姓自不必說,燈會集市,從傍晚時便已開始,大街小巷熱鬧非凡。而朱紅色的宮墻之下,亦是紅燭光轉,裝點一新。

段準很早就備下了馬車,換上了一身衣裳,打算與父親宜陽侯一道出門。

影壁之前,溫三夫人露著一臉惆悵,說:“難得能去宮裏熱鬧,你們父子倆卻偏偏攔著我,叫我在家裏看孩子,也不知道我是惹了什麽事?”

段準說:“母親,你近來夜夢頻頻,還是好好在家裏養身子吧。”

溫三夫人更惆悵了,但又拗不過兒子,只好壓下了孩子氣的性子,給二人送行。

段準深呼一口氣,給母親道了別,這才攙著父親上了馬車,自己又搭上了後頭一輛馬車。

宜陽侯府的馬車搖搖晃晃地啟動了,段準坐在車廂裏,閉目凝思,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景王府的事。

今日母親和靜漪不去宮裏,這一步棋,委實有些不妙。但凡景王沒有喝酒喝糊塗,便該知道宜陽侯府已有對策。興許,宜陽侯府的一切計謀都會為此付之東流。

可是,總不能讓母親和阿漪去赴險。

也只能放手如此一搏了。

一路上,車輪碾碾,穿過熱鬧的大街小巷。幾盞茶的功夫,馬車便在宮門之外停下了。今夜有宮宴,無數名門貴客的馬車停在此處,赤簾紫轅,富貴非常。

段準下了馬車,便有一串宮人上來迎接。

“侯爺,指揮使大人,還有這位是……”打頭的小太監一甩拂塵,笑瞇瞇地說,“這位是名冊上寫的阮家大姑娘,聖上親自給指揮使大人賜的未婚妻是吧?請幾位貴人跟著灑家來。”

段準楞了楞,心頭微驚。回頭一看,卻見不知何時,一輛素色的馬車緊挨著他停了下來,阮靜漪正面色鎮定地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他。綴著燈火的夜色裏,她的身影,宛如一枝雪中寒梅。

段準的面色一僵。

阿漪怎麽來了?!

他顧不得身前有太監在等人,大步走了過去,惱火地低聲說:“阿漪,你怎麽跟來了?你不是答應了我,要好好地在家裏等我回來嗎?”

阮靜漪仰頭看他,說:“我要是不來,豈不是打草驚蛇了?”她語氣冷靜,不像是一時沖動,“所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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