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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早膳你的親事,如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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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三小姐,老夫人請你們進去坐。”

通傳的婆子一邊說,一邊將杏色的絲簾卷起,請二位小姐進門去。

阮靜漪點頭,提起裙擺,跨入了寶壽堂內。

檀香隱隱,晨光穿透薄薄窗紙,將窗欞上的松鶴紋映得淺淺發亮。早膳已布好了,錦桌上設著兩幅碗筷,一盅細粥,令附藥泥饅頭,豆黃卷等小碟。

桌後的主位上,正坐著阮老夫人。她近六十的年紀,鬢發摻著白色,但卻挽得齊整。雖說只是見孫女,卻照舊佩著一抹水頭極好的綠玉耳墜,整個人精神勃發,看著就是個極有本事的老太太。

“早前不知道秋嬛要來,少備了一副碗筷。”阮老夫人手執茶盞,慢條斯理地摑著茶沫子,“阿芳,趕緊多添一副來。”

芳嬤嬤得命,連忙將碗筷添上,又將錦凳拉出來:“二位小姐請坐。”

阮靜漪在老夫人的左側坐下了,很客氣地說:“芳嬤嬤,我這不需要伺候,你去祖母身邊吧。”

聞言,阮老夫人笑起來:“天天都來的,怎麽今天這麽客氣了?”

阮靜漪只笑一笑,並不答話。

靜漪生母早逝,阮老夫人憐惜靜漪,便將她放在膝下,親手養大。祖孫二人,感情極好。時至今日,已死過一回的靜漪仍能清楚記得幼時阮老夫人把著自己的手教自己彈琴的模樣。

“琴需靜心,你若是沈不下心來,總是毛毛躁躁的,那就勢必彈不好琴了。”

除了教導她彈琴識字,老夫人在生活上也待她極為親厚。不僅時時給她銀兩補貼,更是在寶壽堂的暖閣內專門給她設了一方床榻,時常將她留下來過夜。靜漪幼時膽小,總怕鬼怪之說。旁的孩子有母親可以撒嬌,她則待在寶壽堂的暖閣內,聽祖母給她講山川游記的故事。

此外,於生活之事上,阮老夫人也是事事過問,不假他人之手。從穿衣用料,到吃食冷熱,俱是極為上心。繼母韓氏私底下甚至抱怨道:“桃苑的事,這也不讓我管,那也不讓我碰,那老太太是怕我會在飯菜裏下毒不成?”

韓氏是繼室,多少想在人前做出一副與元室之女親親熱熱的模樣來。可有阮老夫人攔著,她總沒法子將手伸進桃苑來。為此,韓氏頗有怨言。

可怨言再多,韓氏也不敢去拗阮老夫人。不僅僅因為老夫人是長輩,韓氏是晚輩,更因為老夫人的脾氣極硬,人也爭強好勝,說一不二。要是與她碰上了,那便一定會落個玉石俱損的下場。

“祖母,母親親手做了些芙蓉糕,軟糯易化,最適合午後閑暇吃用,特地差我送過來。”一道盈盈的嗓音,是阮秋嬛起身行禮,又命身後的丫鬟將糕點送上來。

阮老夫人端起一盞湯,不動聲色道:“你母親有心了。你也是個孝順的。”

得了誇獎,秋嬛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淡笑著坐下了,這才開始動筷子。她夾了一小團玉蘭片,放到老夫人的碗盞中,很是體貼,又說:“祖母,昨天清遠伯府的人來家中賞花,很是熱鬧。可惜祖母身子乏,沒能瞧見那副人頭攢動的樣子。”

阮老夫人拿帕巾擦擦嘴,哼了一聲:“熱鬧歸熱鬧,我可不喜歡清遠伯家的老太太。他們家的人,我一概不想見。”

見狀,秋嬛似乎有些訕訕,而靜漪則暗暗好笑。

昨日清遠伯府的貴客到訪,阮府人舉家迎接,阮家的四個女兒也都打扮的青春俏麗,出來見客。可獨獨阮老夫人,卻聲稱自己身子累,懶得待客。

秋嬛以為老夫人當真是身子乏,但靜漪卻知道,老夫人的身體硬朗的很。老夫人之所以不見客,不過是因為她和清遠伯府的老太太不對付罷了。

秋嬛不知悉阮老夫人與清遠伯府老太太不對付的事,一個不小心便拍到了馬腿,著實好笑。

但秋嬛從來是個有主意的人,不過眨眼的功夫,她便恢覆了一副柔和婉轉的模樣,道:“那真是可惜了。祖母不知道,大姐姐見了伯府的段小公子,人有多高興呢。”

聞言,阮靜漪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妹妹在說笑呢。”靜漪道。

“怎是說笑?”秋嬛眉目輕動,笑意盈盈,“楊柳那樣高高興興的,說大姐姐和段小公子相談甚歡,豈能作假。”

“丫鬟說的話,你便當真了?”

“楊柳可不是別的丫鬟,是大姐姐你最疼的貼身婢女。都是姐妹,何必羞澀呢?”

聞言,靜漪心底哼笑一聲,略有不齒。

秋嬛總是如此,看似溫婉纖高,不染俗世;但她的心底,城府卻深得很。一言一行,仿佛都經過了精巧的設計,勢必能為她帶來好處。

秋嬛說她見了段齊彥便高興,這不就是在給祖母上眼藥,要祖母成全自個兒與段齊彥?

靜漪擡頭掃一眼阮秋嬛,唇角慢慢地勾了起來。

按理說,秋嬛出身不錯,容貌又好,才名遠播,沒什麽缺失的,只需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便好。前世的靜漪也是這樣覺得的,因此與秋嬛推心置腹,把她當做能同甘共苦的人。

只可惜,人總是貪心不足的。秋嬛想嫁去京城,想離開丹陵這個她眼中的“彈丸之地”。

但父親也好,清遠伯府也罷,都覺得秋嬛和段小公子天造地設,一對璧人;就連母親韓氏,也搖擺不定,總覺得清遠伯府的門第已經夠高。如此一來,她還要怎麽嫁得更高?

思來想去,便只有將大姐阮靜漪與段齊彥湊在一塊兒了。

寶壽堂裏,一片碗筷叮當聲。因為秋嬛一句“靜漪見到段小公子”的話,氛圍莫名地凝寂了幾分,老夫人的面色似乎也不大好。

靜漪將空碗遞給芳嬤嬤添湯,閑散地笑了起來:“三妹妹,你怕不是看錯了。我和段小公子話都沒說上幾句。就算我高興,那也是因為園子裏的花開的好才高興。”

“是麽?”秋嬛淡笑道,“大姐姐說是什麽,就是什麽。”罷了,便埋頭用早膳。她吃的少,沒幾口,就停了筷子了。

秋嬛說的簡單,可這樣一句流言蜚語,定會讓阮老夫人多想。靜漪可不打算讓秋嬛這樣輕松地全身而退。

“秋嬛,這些玩笑之詞,你在我們自己家裏說說也就罷了。要是到了外面,可別多嘴。”靜漪故作親熱的樣子,擺出一副長姐教育晚輩的姿態,“不知你聽說過沒有?京城有個說書人,為了多賺點打賞,便捕風捉影,說小侯爺段準留戀某風月女子。如此一來,聽書之人果然大增。”

“這人倒是有頭腦。”秋嬛不解靜漪提起此事的意思,“貴胄秘聞,總比市井流言要引人好奇。”

“話可不能這麽說。”靜漪道,“說書人這事兒,最後傳到了小侯爺的耳朵裏。你猜那個說書人,最後結果如何?”

秋嬛勉強笑了笑,神色照舊清冷柔和:“他被小侯爺罰了些銀兩?”

“那可是小侯爺,事兒怎會這麽簡單?最後啊……”靜漪拿手在脖子上比了比,語氣冷了些,“最後,人被問斬了。”

聞言,秋嬛的面色似乎微微發白。但她本就肌膚如雪,就算面色煞白也不大看得出來。

見狀,靜漪微微一笑,夾起一筷金絲卷放入碗中。

段準問斬說書人,確有其事。不過,那說書人實際上是個各處流竄的江洋大盜。京城人添油加醋,才將這事兒流傳得變了樣。還是段齊彥和靜漪說起,她才知悉原來段準也不過是在幫人捉拿逃犯,平白多背了個兇戾的罵名。

但不管這說書人的事情真相如何,只要它能拿來嚇一嚇秋嬛,那便是個好故事。

一旁的阮老夫人聽罷靜漪的話,便哼笑一聲,說:“靜漪,你也別嚇唬你妹妹。哪有因為這點事就讓人腦袋落地的?宜陽侯可不會這樣教兒子!”

頓一頓,老夫人吹了吹湯面的熱度,又對阮秋嬛道:“但秋嬛,你姐姐說得也對,這種閑言碎語,不是一個大家小姐當說的。你自小飽讀詩書,日後自己穩重一些。”

秋嬛點了點頭,柔聲道:“謝過祖母教誨。”

等飯罷了,阮秋嬛沒有理由再留,便與老夫人和靜漪告辭,娉婷地離去了。而靜漪則留下來,讓老夫人看自己這兩日習琴的結果。

阮家四姝,各有所長。老大擅彈琴曲,老二小通棋技,老三詩書一絕,老四則醉心畫中。阮靜漪的琴技是老夫人精心調/教的,在丹陵也算小有名氣。隔三差五,老夫人便會檢驗她是否有懶於練習。

芳嬤嬤將琴架設好,靜漪便試了試音色。她正欲問老夫人想聽什麽,便聽得老夫人道:“靜漪,你是如何想的?”

靜漪擡頭,便瞧見老夫人坐在羅漢榻邊,面色覆雜地瞧著自己。

“祖母,您問的是什麽事?”阮靜漪略有不解。

“你也長大了,不可能在祖母的身邊留一輩子。”老夫人倚向榻背,慢慢地撚起念珠來。一縷光穿過窗欞,落在她鬢邊的白發上,“你的親事,如何打算?”

阮靜漪撥著琴弦的手一頓。

她知道,祖母遲早會問起這件事。但她其實並不想嫁人。

婚姻之於女子,便如一道枷鎖。人嫁過去了,若運氣好,便能在後院的狹小天地裏度過一生。若是運氣不好,所遇非良人,那便是將一輩子都搭上去了。最終,人會被這婚姻蠶食的體無完膚,寸骸不留。

她不想再走一遍曾走過的歧途了。比起被只有怨恨的姻緣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更想甩脫這道枷鎖,看看山川風物,遍訪名勝古跡。

於是,靜漪笑了笑,道:“祖母,若我說,我不想嫁人,您會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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