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坐直了身子看著他，他的臉上有一種溫柔的神色，十分的溫柔，好像是一江春水，明明白白的要把人都融化在那裏頭，相思慢慢的反握過去，抓住他的手掌，“恩”了一聲。

是那樣的夜晚，初秋的夜晚，微涼的晚風輕輕吹過來，樓群就像是睡著的野獸，四周十分的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天與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只有他們兩個，無論過去是怎麽樣，將來會怎麽樣，是悲傷，是喜悅，是尷尬，是無情，他們畢竟有現在，現在的這一刻，抵得住無窮的流光。

他輕聲地說，“相思，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想知道，你為什麽會離開我，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從來沒有人這樣待過我-------”他的聲音低沈的，因為喝了酒的緣故，帶了那麽一點點的沙啞，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他，這樣的他一直都不像平時，帶了一種不為人知的脆弱，他輕聲的，“我一直都在想，你離開我，或許只是因為我不夠好，確實我並不夠好，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女人們想要什麽，可是我並不想給-------”他無聲的微笑，“那個時候我還在想，假如你離開了我，會幸福的話，那麽我的自尊心可能還會好受一些，可是我沒有想到-------”

相思輕聲的喚了一聲，“莫-----”

他卻握緊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他的聲音只是輕輕地，仿佛是怕誰聽到，可是又不由得不說出來，他微笑，“有一些話，我想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可是若是在清醒的時候，總是說不出來，有一些事情我想問你，可是就算是問出來，現在忽然想一想，也覺得沒有什麽意義------可是幸好喝了酒，相思，我記得你說過，酒壯英雄膽，也壯狗熊膽-----”

相思想笑，他已經坐起身來，睜開了兩只眼睛，很認真的看著她，低聲的，但是很認真的說，“相思，假如我曾經傷過你，那麽，對不起。”

那麽，對不起。

相思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她不是為了這一句話，不是為了聽見了這一句話，聽見這一句話，一句對不起，抵得住什麽，不能彌補什麽，不能改變什麽，亦不能夠拯救她與水深火熱之中，那不過就是一個安慰，誰不會說呢，說出來又如何，聽一聽也就罷了，只是，為什麽還是覺得眼眶濕潤了呢？

那一天晚上到底還是他送她回家，她把車開到了岔路上，已經望著高速路的方向去了，最後還是他老馬識途一般帶了她回家，路上還嘆氣，“難道這麽多年裏，還是這樣的路癡麽？”

相思累了，閉著眼睛裝睡，裝著聽不見，可是裝了一會，她不由得真的就睡去了。

一覺醒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車子的發動機還“騰騰騰”的響著，車身微微的震顫，相思擰著眉頭向外頭看了一會，這才認出來，原來已經到了自己家的樓下。

車子裏開著空調，很暖和，身上蓋著他的外套，領口那裏有淡淡的古龍水的氣味，混合著煙草的辛辣的氣息，他原本是不抽煙的，可是這一次見面，不知為什麽抽得卻比以往要兇。

相思睡得渾身都軟綿綿的，實在是不想起來，可是又不能不起來，她輕輕的坐起來，把衣服疊好，給他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又輕手輕腳的下了車，那樣涼颼颼的夜裏，他只穿了一件毛衣，低頭靠著車身上，抽一根煙。

煙頭上那一點點通紅的火光，明明滅滅，黑夜裏看見他的臉孔，像是一副深黑的剪影。

就像是她記憶裏的一樣。

最後他擡起頭來。

相思說，“我上去了。”

他說，“恩。”

相思想了又想，又說，“上車吧，天涼，小心不要感冒。”

他說，“恩。”

相思還想要說什麽，可是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躊躇了一下，低頭走了。

他掐滅了煙頭，輕聲的，可是在靜夜裏，那聲音分外的清晰，他說，“相思，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說得真好。

相思在暗夜裏微笑，或許她應該覺得高興，她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不管想沒有想過，也算是功德圓滿，可是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當年那個天真的女子，以為有了愛情就是一切，哪怕前頭就是刀劈斧砍，水深火熱，她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可是現在，她已經明白，愛情不是一切。

她，還有言言，再禁不起一點點的顛簸。

相思站住，微笑，然後說，“這句話，等你想清楚之後再說吧。”

不是無情，是一種睿智。

相思回到家裏的時候，看一看表，已經是後半夜兩點，言言倒是乖乖的，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也換上了小睡衣，右手上還拿著一只小小的玩具槍，在睡夢中微微的皺著眉毛，兩道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條小小的陰影。

相思看了半天，一邊想，還真是像啊。

第二天正好是假期，相思不用上班去，一早上起來準備早飯，言言也起得早，站在廚房的玻璃門旁邊，懷裏抱著一只小枕頭，問她，“媽媽，昨天晚上你去哪裏了？為什麽很晚都沒有回家？”

相思忙著往鍋子裏打雞蛋，頭也不回地說，“媽媽昨天晚上在工作。”

“奧，”言言點頭，也沒有再追問下去，等到吃完飯，相思替言言穿上了衣服，想要領他出去，到超市買點東西，一出門就在樓梯上遇見了樓下的陳阿婆，領著孫女，提了一只布兜剛剛買菜回來，言言倒是乖乖的，笑咪咪的鞠了一個躬，“阿婆好。”

阿婆是老師出身，如今退休在家，就一個孫女，比言言大兩歲，在幼兒園大班，平時相思不在家裏，這兩個孩子都是一起帶，看見言言就親切，拍拍他的小腦袋，卻神秘兮兮的拉過相思來，小聲說，“告訴阿婆，你昨天晚上到底做什麽去了？”

相思一楞，想了一想，回答說，“有一個商務會，開的晚了。”

阿婆笑，“你別瞞我了，我年紀大了，眼睛卻是遠視，比以前只有好的沒有差的——我昨天晚上上廁所，可都看見了，是一個小夥子送你回來的吧，長得看來還蠻不錯的。”

相思鬧了個大紅臉，旁邊兩個小孩子正說得熱乎，言言就是這點本事強，在男孩子堆裏拔尖充老大，遇見小姑娘都是有尊有讓的，不知道長大之後是個情聖不是。阿婆那一對眼睛炯炯放光的看著相思，這女人嘛，都是這樣，不管長到多大年紀，一顆八卦的心不會老，相思嘆氣，情知不能逃脫，便低聲的，“阿婆，言言還不知道，你不要跟別人說。”

阿婆的一張臉笑得像花一樣，連連點頭，“知道知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相思領著言言走出老遠了，還聽見阿婆在後面，叨叨咕咕的說，“確實，確實應該找一個了，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孩子，過著多辛苦------”

言言耳朵尖，可是聽不懂，問，“媽媽，阿婆說什麽？”

相思說，“阿婆說你是個好孩子，只是不應該淘氣，淘氣的話媽媽就會很辛苦。”

言言很懂事的點頭，說，“媽媽，言言聽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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