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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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相思最後一次看見莫慎年,那之後這個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或許就是真的出國去了,或許是因為她不再註意到他,所以再也沒有關於他的消息。

兩個月後,相思果然生了一個男孩子,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長了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眉目朗闊,尹曉茹第一個前來下湯,一見孩子的面,登時就“哎喲”一聲,“天哪天哪,活脫脫的,真像。”只是笑,卻終於沒有說出來。

關於那個人的名字,關於那個人的記憶,關於那個人的一切,相思決定要把它抹去,永永遠遠的抹去,然後背負著自己所選擇的命運,十分勇敢的活下去。

媽媽飛了老遠的路,從東北過來看她,陪了她兩個月,臨走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說,只在轉頭間看見淚水盈盈的一閃。

相思的淚終於流下來,滾燙的落在孩子的臉上。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冷的冬天,這座城市裏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好像是要把一切都掩蓋下去的樣子,可是春天終於會來到,雲會開,雪會化,這個世上有一些東西,註定是掩蓋不住的。

第二年的夏天,相思換了一份新的工作,秋天裏尹曉茹離開了這個城市,飛往南方發展,冬天的時候,言言第一次開口,脆生生的叫了一聲,“媽媽。”

相思激動得熱淚盈眶。

那是她的兒子,她想要的兒子,有了他,哪怕只是小小的,她也會勇敢的生活下去,十分勇敢的。

不過說句實在話,女人帶著孩子過日子真的很麻煩,別的不說,家裏的水管電器壞掉,都要賠上時間跟金錢叫專業的維修工人,也不一定能夠修好,有一次客廳裏的燈泡壞掉,相思踩了凳子還是夠不著,便只好抱了言言幫忙,誰知抱了半天,孩子只是不動,相思問,“言言,為什麽不擰?”

言言說,“媽媽,你不轉,我怎麽擰?”

——就像是說笑話。

她們住的房子太老,沒有電梯,米面油鹽都是相思一個人往上抗,樓下的阿婆看見,就說,“叫你李哥幫忙去。”相思不願意麻煩別人,一般都是婉言謝絕,心想幸好已經通上了煤氣管道——可是這樣的日子,居然也就過下來。

然而養小孩子果真是一件十分麻煩的事情,平時還好,若是有個感冒發燒的也實在夠人受的,冬天裏一茬接一茬的流行性感冒,一進醫院就聞到滿走廊的來蘇水的味道,讓人無端端的就生出錯覺來,仿佛空氣中漂浮的都是病毒的因子,忍不住也要打幾個噴嚏出來。

言言是醫院裏的常客,那些護士小姐都認識他,一見到就逗他玩,掏出口袋裏的棒棒糖給他,相思看著言言那一雙酷似莫慎年的大眼睛,有點酸溜溜的想,怪不得呢,從小就這麽招女人的喜歡------

過了一會兒就輪到言言進去,護士小姐叫了號,相思抱著孩子走進診室裏去,進門就楞了一下。

原來醫生換了人,換了其實也沒什麽,只不過這次換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高大英俊的,帶了一副金絲眼鏡,長得還好,就是臉孔冷冰冰的,言言看見他,不由得瑟縮了一下,一直往相思的懷抱裏鉆。

那大夫這才擡頭,正眼瞧了他們母子一眼,他長了一副不愛理人的樣子,可是看見了言言明顯的也楞了一下,情不自禁的扶了一扶眼鏡框,然後仔細的打量了相思一眼,不知為什麽,相思也覺得自己的身上一寒。

開出來的藥房上,大夫果然姓冷。

言言的病不嚴重,開了幾劑藥,幾只糖漿也就罷了,可是相思總是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也說不出來,走出醫院老遠了,還情不自禁的向後面看了一看。

俗話說的好,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大人還不覺得,尤其是看見小孩子,就像是雨後拔節的竹子,一天一個模樣,言言三歲,就被相思送去幼兒園,回家來就給媽媽看在學校裏學習的畫圖,相思本來還怕他又哭又鬧的,這才放了心,問他,“幼兒園好玩麽?”

言言點頭,睜著一對大大的眼睛,“好玩。”

相思問,“有沒有小朋友跟你一起玩?”

言言一板一眼的,“有,好幾個呢,周麗麗坐在我的同桌,劉佳坐在我前頭,我們一直都在一起玩,一起看故事書,她們兩個都想跟我玩王子跟公主,我當王子。”

相思正給他疊衣服,聞言不由得頓了一頓,覺得有一點點不敢置信的問,“兩個都是女孩子?”

言言頗有些驕傲的,一對小小的眉毛向上面一揚——這孩子真像他,這些小動作都是一模一樣,言言點頭,“都是,我怕她們哭,就對她們說,今天我來給周麗麗做王子,明天是劉佳的王子。”

相思沒想到他能說出這樣一篇話來,一時楞住了,隨後莞爾,言言匯報完工作,已經坐在沙發上開始看動畫片了,小小的臉上十分投入的樣子,相思一個人嘆氣,這孩子這麽小就會來這一手,到底像誰啊。

夏天的時候尹曉茹在MSN上告訴相思,她要結婚了,傳過來跟男朋友的合影,曉茹瘦了一些,頭發留長了,燙得波西米亞的大波浪,笑微微的站在一株梧桐樹的下面,樹上結滿淺紫色的小小的花朵,就像是小小的鈴鐺,相思記得那種樹,以前他們學校裏到處都是的,有時候坐在教室裏上自習,刮過一陣風來,花朵“噠”的一聲砸在書頁上,噴香的小小的跡子,半日不退。

她們宿舍裏是七個人,畢業這幾年,大起大落有過,落魄寒酸也有過,可是一個個的終於慢慢的安頓下來,雖然有的人速度實在是慢了些,可也畢竟是花落一家,從此之後不會再是人潮洶湧中孤獨漂泊的女人花。

曉茹說,“女人嘛,都是這樣,再強悍再光鮮,終究也不過是這一條路,嫁了人,有了家,才覺得安全,溫暖——說白了,還不就是軟弱唄。”

相思笑,“你現在倒是越來越成熟了。”

曉茹點頭,“這倒是真的,出來這幾年,錢沒有賺多少,倒是積累了不少經驗。”

相思跟她貧,“經驗還是有用的,可惜不能換錢。”

兩個人隔著網線好好的聊了一陣子,末了曉茹說,“說真的,相思,你好好想一想,還是找個好人,趁著年輕,趕緊把自己嫁出去,總是有個家,生活起來到底方便些,不然只是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孩子,實在是太難。”

相思沈默了一會兒,發了個淡定的表情,沒有說話。

曉茹卻不罷休,喋喋不休的教育她,最後說,“我有一個同學,人還不錯,大你三歲,年齡也合適,剛剛高升到北京的總部去,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介紹。”

相思想都沒有想,說,“不願意。”就收了線。

下班的時候正好趕上高峰期,車流滾滾,公交車也是一步三停,從窗戶裏看去,裏面的人擠得沙丁魚罐頭也似,相思懶得擠過去,便一個人沿著馬路,慢慢的向前面走。

在一天裏,相思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時候,太陽不毒,卻溫暖,傾斜著照在臉上與身上,就像是一雙和煦的手,街道旁邊的柳樹垂下碧綠的枝條,在夕陽下仿佛是鍍上了一層金邊,站在樓宇的縫隙間看,天空美得像是一幅油畫。

這樣美好的時候,其實有很多很多,只不過有很少很少的人,願意停留下急匆匆的腳步來,好好的欣賞一會兒。

因為是走路,到底慢些,相思路過報刊攤子的時候匆匆一覽,不由得一楞,擡頭就看見莫慎年的大幅照片,赫然印在某著名財經雜志的封面上,相思情不自禁的停下來,拿過來翻了一翻,到了那一頁,原來是他已經歸國,準備接手家族企業,中規中距的財經雜志,一句八卦也沒有提及,只在末尾處隱晦的提及,是與徐氏的獨生女一同抵京雲雲。

裏面有質量清晰的配圖,徐氏的小姐站在他的旁邊,並不是十分美麗的女子,眉眼都細細小小,然而穿著高雅,服飾考究,勝在氣質,這樣一瞧,真真也算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相思搖頭嘆氣,大陸的財經雜志什麽時候也墮落到要靠花邊新聞來吸引眼球的地步了,書攤的老板見她站了半天,走過來搭訕,“小姐,要不要買一本?”

相思最後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一望便老成沈穩了很多,還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人,可是那一種感覺,已經是極其的陌生了,她搖了搖頭,放下書本來,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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