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愛戀是線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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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鏡水從噩夢中醒來,被汗水浸濕的衣服讓他十分難受。他坐起來,看到同宿舍的Tomas仍在挑燈夜讀。他脫去T恤,到洗手間沖了個涼。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他原本打算是回國內的,但是未得到父親的允許。他坐在床上,看看表,指針指向十一點鐘。此刻的中國正是青天白日,而她的世界或許也是陽光普照。他偷偷地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根煙,點燃,剛吸了兩口就被奪去了。Tomas指指門上的禁煙標志,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吸煙的習慣是在離開之後養成的,那時候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見爺爺奶奶,夢見阮年,甚至是一些陌生的臉孔。醒來之後的他完全失去了主張,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是就想到了吸煙。

剛剛來到美國的他什麽都不知道,聽不懂別人說話,看不懂標識說明,之前還有些活潑開朗的他甚至變得有些沈郁。他抽了一包又一包的煙,直到看到街上那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伸手向他要錢,他拿出口袋裏僅有的50美分,放到他面前。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發現那個乞丐已經不見了,地上是他的50美分。他走過去,重新撿起來放到口袋裏。他意識到,無論自己多麽想見到阮年,沒有努力,就看不到那一天。就像他口袋裏的50美分,少得連乞丐都鄙夷。他並沒有戒掉煙癮,只不過有所減少,只有在睡不著的時候才會偶爾點一支。

他對著室友的背影說:“Tomas,你有沒有喜歡一個人?”

Tomas停下手中的筆,轉頭看著他說:“當然有啊,而且不止一個。小時候我喜歡鄰居家的小女孩,一頭卷發像芭比娃娃一樣;十來歲的時候我喜歡我們班的老師,因為她說話非常悅耳;現在呢,我喜歡隔壁班的Lucy,你不覺得她很漂亮嗎?”

何鏡水笑笑,理解他口中的“漂亮”是什麽意思。隔壁班的Lucy滿臉雀斑,牙齒有些齙,一頭棕紅色的長發看上去就像是野草,唯一值得提的,就是個子高腿長,腰細胸大。

“你呢,Water,你有喜歡一個人嗎?”

何鏡水的英文名字叫Water,取自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他摸著枕頭下面的日記本,說:“當然有。”

“那是誰?讓我想一想。該不會是那個和你一樣來自中國的女孩吧,一點都不好看,你看她的臉,快跟臉盆差不多了。或者說你也喜歡Lucy,嘿,別跟我搶……”Tomas話還沒說完,何鏡水的枕頭就朝著他的臉砸了過去。

他舉起手中的日記本。“是她。”

的確是她,他一整本的日記都是她。那是他喜歡的人,陪他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數星星,一起捉蟲子。他的記憶裏,滿是她的存在。而就是這樣的存在卻被父親冠以“亂倫”的罪名。他不過將愛戀付諸到她身上,卻被認為是大逆不道。

何鏡水躺下來,抱著那個日記本,在筆尖與紙張的和諧演奏下重新進入夢鄉。他見過阮年的,在美國的時候他曾偷偷地跑回去過一次。那是高二下學期的時候,他因為一直打不通阮年的電話而心緒不寧,每天的狀態如同暴躁的小獅子,稍有不順心就會發脾氣。他向幾個同學借了點錢,買了回去的機票。剛下飛機就給阮年打電話,卻一直是忙音。他顧不得其他,只好趕快攔了一輛車回家。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到處都是車何鏡水一直催促著師傅“快點”。但是看了一眼前面排著的長龍,他果斷放棄了坐車。推開車門他就瘋跑了起來,不敢有任何喘息的機會。想著自己馬上就可以見到阮年,他的一顆心跳動的頻率比腳下的步子還要快。

拐彎的時候,他沒有減速,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他正要回頭說“對不起”,就看到馬路對面餐廳裏的靠窗位置,坐著他朝思暮想的人。來不及道歉,他就朝對面飛奔而去。短短幾秒鐘的時間,那人對面就又坐了另外一個人。他奔騰的步子忽然停住,過於急切的心因為沒有跟上步伐而硬生生地被拉扯了一下,揪起旁邊的血管,一股鈍疼蔓延全身。

阮年笑著的模樣,他最清楚不過,而坐在對面的人,他也知道。他不知道這場吃著西餐,點著燭光的飯局是否可以稱之為約會,卻知道自己在看到那個人之後並沒有一絲的欣喜。阮年笑著,吃著,說著,完全沒有了之前冷淡的模樣。何鏡水開始明白,她的溫柔原來不止給了他,還給了其他人。他坐在大馬路上,看著那對璧人甜蜜地對視。阮年喝了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他知道她是自願,如果她不願意,沒人能逼得了她。

他眼看著他們吃完,結賬,走出來。正準確地說,是那人扶著阮年出來,然後坐上車,離開。他站起來,腿已經麻掉了,叫了一輛車跟在他們後面。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來,他看著他們進了酒店。他坐在車上,眼淚不停地流,他想得到的或想不到的變故都在這一刻發生了。

他走的時候還擔心阮年在此期間會不會愛上其他人,會不會結婚,甚至有孩子。他也想過,阮年會一直以事業為重,堅持到他回來。他當時有多麽想沖上去,拉住那個人,將阮年帶走。但是他只是坐在那裏,默默流淚,他什麽也做不了,阮年是自願的。他對司機說:“去機場。”

這段愛戀永遠不會有盡頭,卻會有心碎的時刻。仿佛一條直線被截成無數條的線段,一個斷點代表一個時刻,一個時刻銘記著他的心碎歷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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