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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旱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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狌狌見狀也不再賣關子,只對著那手中掃晴娘的頭部打了一下,又道:“哎,別裝死了,該醒了,再不醒就燉了你!”

這番話一出,剛才還像個孩童手中布娃娃般的掃晴娘居然慢慢睜開眼,那眼珠水靈烏黑,令人不禁生出憐惜之心。

“這……”,李半溪被這妖怪的外表打敗了,“確定沒抓錯嗎?”

連朔戳了戳他頭頂上的丸子:“你別千萬別被外表迷惑了,雖說相由心生,但切不可所有事物都由此判斷。”

“但……”李半溪見那掃晴娘只睜大眼睛看著周圍,並不說話,便猜想,“它是不是不會說話啊?”

狌狌開口:“這妖怪道行淺,由是這十幾年才出現,會不會說話我不清楚,但應該本事不大,恐怕連這青苔都打不過。”

那“青苔”說的就是巨人,此時還在睡夢中,當真是沒心沒肺。

“照你這麽說,既是它道行淺薄,那土地幹旱之事也不應是它所為啊!”李半溪總覺得這就是成精的晴天娃娃,能做出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也不怪你不知道,連這小子都不知道呢!”狌狌瞥了一眼連朔,連朔全當沒看見,“這掃晴娘是這幾年村裏剛流行起來的玩意兒,通常把它掛在門前,用來止雨。這掃晴娘之所以叫掃晴娘,就是它能手拿一把掃帚幫你把雨水天氣掃走,從來帶來晴天。”

李半溪理解了,這功效似乎也和晴天娃娃一樣,原來在日本流傳如此久遠的東西是發源於中國古代啊!

他又將掃晴娘上下仔細看了一番,疑惑道:“話說……它的掃帚呢?”

狌狌咳了聲,搔了搔頭,一向老臉皮厚的它居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什麽……我剛抓它的時候,不小心給弄壞了?”

“哎,老頭,按說它是個止雨的吉祥物,你把它捉來作甚?”連朔直溜溜盯著狌狌,試探道,“你該不會是抓錯妖了吧!”

狌狌立馬轉移了話題:“你們聽說過旱魃嗎?”

“旱魃”這名字一說出口,李半溪看見那掃晴娘的眼神突然變得悲傷起來。

“旱魃?”連朔抓抓頭發,轉了圈眼珠,說道,“我倒是聽師傅提過這個名字,聽說是個主幹旱的瘟神……”

這話還未說完就被一個脆生生的女音打斷了。

“旱魃她才不是瘟神!”這聲音中明顯帶著憤怒與不甘,在場之人都驚住,原來這聲音正是從剛才開始一直沒說話的掃晴娘發出的。

連巨人都被這充滿悲怒的聲音嚇醒了,立刻跳到李半溪肩上。

掃晴娘隨後用悲傷緩慢的語氣又重覆了一便:“旱魃,她才不是瘟神……”

“世人都以為她是個窮兇惡極,到哪都能帶來災禍的瘟神,又將她的形象醜化,哪知道她就是一個身不由已,為情而生又被人利用的姑娘!”

說完這番話,掃晴娘的聲音明顯帶著顫抖與哭腔,大顆的淚水開始從它眼眶中流出,屋裏一時都是它低低的悲鳴聲與啜泣聲。

屋外開始狂風大作,暴雨雷鳴不斷。

這天變得快,還在田間的人正淋著雨往回趕,外面一時亂了套,只聽見幾個村民的聲音。

“這什麽鬼天氣?”

“就是,剛剛還好天氣呢!我這剛播的種,完了!”

李半溪回頭看掃晴娘,它還在繼續哭著,聲音斷斷續續,明顯想忍住但又實在忍不住。

“沒事,你哭吧!”李半溪猜它和旱魃一定發生了什麽事,那幹旱的土地肯定也與它們有關,便柔聲勸道,“你等會哭好了,想說出來就說出來,若是能幫你解決掉,你也不能給這裏人帶來麻煩。”

那掃晴娘似是受了好久委屈,這一時半會都止不住,眾人準備等它哭完再細細與它談論。

李半溪靠在門上,望著外面瓢潑大雨,原來這雨就是掃晴娘的眼淚嗎?天一下雨,那便是掃晴娘在哭嗎?

“怎麽了?”連朔見他悶悶不樂,以為他還在擔心土地之事,便安慰他,“放心,這回狌狌都把這妖抓來了,等會等它哭完了,該問就問,若真是它做的,先勸勸它也倒是無妨,看這小妖,倒沒那麽壞。”

李半溪點頭,沒再說話,這雨下得有點心煩意亂。

掃晴娘哭了一上午,外面的雨也下了一上午。

這回蘭大娘倒是不用重新澆水了。

他轉身來到掃晴娘面前,見它仍在打著哭嗝,便問:“你好些了沒?”

掃晴娘點頭。

“那……關於旱魃?”李半溪下意思把掃晴娘當做女子,人家剛哭過就問正事,終究不好意思。

連朔也在一旁打坐,喊道:“餵,大眼,你哭好就趕緊說吧!”

李半溪瞥了他一眼,心想這人怎麽這麽喜歡給人去外號,叫自己小道士,叫狌狌老頭,叫掃晴娘大眼。

不過掃晴娘也沒在意,只收了收情緒,娓娓道來:“旱魃她本不叫旱魃,這都是人們自己喊出來了。她本是天女,神力無窮,又能消退風雨,應在天上過著神仙般的日子。”

“後來黃帝和蚩尤對戰,蚩尤兵力強盛,黃帝終究是打不過,便喊來了天女魃前來支援。這一戰打了很久,天女魁雖是神力無窮,但終究也是寡不敵眾。於是她找來了女媧。”

“女媧給了她一顆神果,但告訴她若是吞下這顆神果,雖能獲勝但要出賣靈魂,從此她便必須行屍走肉般飄蕩在人間,所到之處,生靈塗炭,為世人唾棄。”

一屋子的人和妖都驚訝了,連朔半晌才發出聲音道:“這道是什麽神果!簡直就是惡果!惡果!”

李半溪也讚同他說的話,一直以來,他學的都是女媧補天、女媧造人之類的神話,卻從沒想過上古仙人竟拿出此等物品做不公平的交易。

他問掃晴娘:“那後來呢?旱……天女她答應沒?”

掃晴娘嘆氣:“若那時候我已幻化成靈,斷是拼上性命也不會讓她答應……”

“不過我又有什麽資格讓她不答應呢……我那時候只是她身上的一個配飾,還不能行走,不能說話,只擁有自己的思想。現在想來,就算當時我能夠阻止她,我又拿什麽來阻止她呢?”

“身為天女,本就有許多身不由已。魃她最後還是吞下了那枚神果,終於在與蚩尤大戰了三天三夜後,得勝了,於是,勝利屬於黃帝,從來魃她……再也不是天女。”

李半溪的情緒也被感染了,直搖頭道:“終是領導者,成大事不拘小節,卻也辜負了多少人。”

掃晴娘看了它一眼,繼續道:“若單純不是天女,倒也就罷了,只是魃這一千多年來游蕩人間,所到之處幹旱無比,世人都唾棄她,文人寫詩羞辱咒罵她,畫家也憑空醜化她的形象。”

“這還不是最痛苦的,當時與她一同應戰的,還有應龍。”

“應龍?”李半溪不解道。

“那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能吞雲吐霧,一口氣便能淹沒半座山,與魃本是戀人,當時打完仗就被黃帝清除了記憶。他現在一定不記得魃了,只怕也會把魃當做民間的瘟神吧。”

“可惜了,魃這一千多年,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李半溪見它心情明顯低落,問道:“那魃現在呢?你知道她在何處嗎?”

掃晴娘警戒地朝幾人看去,審視良久後終是道:“如今我也沒可信之人了,我說出來,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不過我相信幾位,都不會是那背信棄義之人。”

李半溪抓住連朔的手臂,將他舉起,連朔直楞楞得望著他,一時忘了說話。

“一起在它面前發個誓唄!”李半溪還拽著那條胳膊,“我和連朔發誓,若是將今天知道的事情傳出去,就罰我……罰我這輩子回不去,罰連朔這輩子捉不到一個妖怪。”

“餵,你這誓發的夠歹毒啊!”連朔不甘,連著狌狌巨人一起捉來,“你倆都在場,也都好好發誓啊!”

狌狌被按著肩膀,掙紮不開,慌亂道:“餵,臭小子,你該不會要我……”

連朔沖它狡猾一笑:“我發誓,若是這兩妖說出去,就罰這老頭一直沒酒喝,罰這小妖怪……”

連朔停住了:“罰它什麽好呢?”

巨人甩了他一個臉色,“哼”了一聲,顯然對於被迫發誓這件事不滿意。

連朔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李半溪,道:“就罰你哥哥不理你好了!”

巨人這下急了,在連朔身上蹦來蹦去,不停得喊到“你壞”“你壞”之類的話。

李半溪哭笑不得,原來悲傷的氣氛被這麽一攪合頓時全散,他咳了一聲:“好了,別鬧了,聽別人說正事呢。”

掃晴娘見這一大家子相處融洽,倒是不像壞人,便也安心說出來:“她如今就在鐘山的一個山洞裏,準備自毀神力,遁入長眠。”

李半溪驚訝:“這意思就是……”他不知道對於神來說,自毀神力遁入長眠幾個字意味著什麽。

這種自毀對於人類來說,便是圓寂,便是消逝,甚至比人類那種一瞬間解決的解脫更為折磨,更為痛苦。

自毀神力者需經歷萬痛噬心的痛苦,只有熬過這段方可消散神力,從此陷入長眠。

這都是後來旱魃在他面前自隕時,他才知道的。

李半溪問它:“你沒想過勸勸她嗎?”

掃晴娘眼中的悲傷之色剛多了,搖頭無奈道:“魃她本就是性情剛烈之女子,決定了什麽之後便義無反顧,我再是怎麽勸都無濟於事的。加上這些年來被人們誤解加醜化,她也是覺得沒意思了。”

“只是在自隕之前,她想最後見應龍一面,但她又不可隨意走動,怕給民間帶來災難,於是便派我去找應龍。”

掃晴娘說到此處看了李半溪一眼:“關於蘭大娘家的地,怕是我常年累月和魃待在一起,沾染了她的氣息,所以一出來就讓地幹涸了,現在氣息消散了,也倒是沒事了。”

這樣一來土地幹涸之謎便解開了,李半溪擺手:“你也是無心之失,況且剛剛那一上午的雨,已經交足水了。”

他又接著問:“那你現在呢?準備去哪找應龍?”

“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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