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強曾經是個清清秀秀的孩子。

從小街坊鄰居都說，志強長得真秀氣，討人喜歡。白皙的小臉，柔和的五官，從小就像個女娃娃，身上總穿得幹幹凈凈的。

陳志強家境不好，父母忙奔波的生計都顧不過來了，很少管他。可陳志強還挺不讓大人操心，順順利利念到了初中。

剛進中學的時候，他個子小，長得又像女娃，沒少受同齡人的欺負。但陳志強性子溫和，乖巧，在外頭受了欺負也忍著，回家從來不說。到了他十四五歲的時候，陳志強個子高了，也長出個男娃樣了，也就沒什麽人欺負他了。他成績在班上還能排上個中等，陳志強想念高中，大學他沒敢想，就想把高中讀完，至少上個中專技校，畢業了找份踏踏實實的活幹，給家裏減輕點負擔。

所以陳志強那個時候還是個好學生。至少，是個乖學生。

初三的時候，陳志強那個班，來了個新老師。

這老師很年輕，就二十五六歲，聽說是師範大學畢業的大學生。這男老師一進教室自我介紹的時候，底下的女同學都紅臉了——長得多俊的一個老師啊，走遍全學校也找不到這麽帥的老師。

陳志強看到這老師就楞了，之前他們見過一次。

早上來學校的路上下雨了，陳志強走到半路的時候，有個人匆匆忙忙地從雨裏跑來，對他說：“同學，能和你並個傘嗎？”

陳志強看他不像個壞人，就把半邊傘搭到了他頭上。那人微笑著道謝，一路走還親切地和陳志強一路聊天，一直到了學校大門口。

“這傘要不借你吧。”

陳志強心腸好，他到了，人家還沒到地方。

那人也沒客氣，笑著接過了傘。

“我會還你的。”

陳志強沒想到這麽巧，這人竟然是新來的老師。

下課的時候，新老師就把陳志強叫到辦公室了。

“謝謝你的傘。”

陳志強覺得這老師笑起來特別和氣，好看，讓人心生好感。

“你怎麽是老師啊。”陳志強忍不住說。

“我不像嗎？”老師叫王明，笑著望著他。

“不像。”陳志強老實地說。

“那我像什麽？”王明好像很喜歡和陳志強說話。

“說不上來，反正不像老師。”

“哈哈！”

王明大聲地笑了，笑聲爽朗又充滿活力，王明親切地揉了揉陳志強的腦袋。

王明教化學，他很快成了這個年級最受歡迎的老師。

他的課教得好，生動，人又有趣，和學生們打成一片。大家都喜歡他，尤其是女生，把他當成了偶像。聽說還有大膽的女孩子偷偷地給他寫情書。陳志強的同座位是個胖胖的姑娘，就連這姑娘都暗戀王明，陳志強看到她上課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偷偷地寫王老師三個字。

陳志強也喜歡王明。他被王明的課吸引了。

一堆蝌蚪天書似的化學元素和公式，被王明上課那麽一教，就變得趣味無窮了。陳志強崇拜上了王明，他覺得王明怎麽懂的那麽多，怎麽能把書上那麽無聊的東西講得那麽好玩，好懂。

他開始認真學習，王明上課提問的時候，陳志強特別期待王明能喊他回答問題，可是他從來不舉手，他就是希望王明能自己註意到他。

王明好像也真的挺註意他，常常主動喊他回答。

每次陳志強挺著胸膛回答完，王明都滿意地點點頭，對他一笑，陳志強就特別高興。有一次王明當著全班人的面表揚他進步很大，陳志強覺得心裏和揣了一只兔子似的，直跳。他從來沒有被哪個老師這麽表揚過、肯定過，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能有出息，這感覺太好了。

有一次放學，陳志強自行車壞了，只好走路回家。下了學校那坡，王明騎著自行車經過他身邊，停下了，問他怎麽沒騎車，陳志強說車壞了，王明說那上來吧，我帶你一段兒！

陳志強坐上王明的自行車後座，王明拉起他的手抱在自己的腰上，說抱緊了，別掉下去！腳有力地一蹬，就瀟灑地騎出去了。

他們穿過放學的人群，學生們都驚奇地註視著坐在王老師車後座上的陳志強，陳志強又興奮又自豪。他緊張地抱著王老師的腰，感到手上傳來的結實又有力量的熱度，聽見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

王明一直把陳志強送到了家。

“謝謝王老師。”

陳志強細聲細氣地說，不好意思看王明的臉。

陳志強父母不在家，陳志強就禮貌地邀請王明進去喝點水，王明也真的進去坐了坐，還進了陳志強那個小房間。

“你房間可真幹凈。”王明驚奇地感嘆，陳志強的小屋雖然簡陋，卻比女孩子的房間收拾得還齊整。

“陳同學，你可真不像個男生。”王明笑著說。

陳志強聽到這話，心裏一紮。他就是因為長得像女娃，言行舉止也和一般男娃不一樣，才常常被嘲笑，說他娘娘腔。陳志強不在乎那些男生怎麽嘲笑他，可是聽到王明也這麽說，陳志強不吭聲。

“怎麽了，你是不是不高興了……別生氣，我的意思是說，你挺懂事的，挺能幹……”

王明好像有點不知所措。

陳志強看到王明那個樣子，很新奇，講臺上很自信的王明也有這個樣子，陳志強笑起來了。

王明看到他笑了，才松了一口氣。

“好了，笑了就是不生氣了。……你應該多笑一笑，你笑起來……好看。”

王明坐在床鋪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陳志強的臉，說。

當時的陳志強沒覺得什麽，只是覺得能得到王明的誇獎，他很開心，臉又紅了。

那天走的時候，王明對陳志強說，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不是師生，所以在課堂上你叫我王老師，不過私底下，你可以喊我明子哥。

陳志強受寵若驚。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王明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不過只能在只有咱倆的時候喊。保守秘密啊。”

王明姿態瀟灑地跨上自行車騎走了。陳志強望著這個騎車遠去的背影，心裏熱乎乎的。

陳志強和王明越來越近了。

王明真的像個大哥，很照應他。不懂的問題會多教他，看到陳志強沒有鋼筆就買了一支很好的鋼筆送給他，中午看到陳志強捧著蒸飯的鐵飯盒，裏頭就家裏帶的青菜豆芽，王明把陳志強帶到了操場後面，把自己飯盒裏的排骨撥給他。

“王老師，我……”

“這兒沒人，叫明子哥。”

“……明子哥！”

陳志強感激地望著王明，心裏湧起一股熱流……

化學實驗課，王明穿著雪白的白大褂，指導學生們做實驗。王明高大，英俊，陽光籠罩著他充滿朝氣的臉。陳志強聽到那些女生私底下議論說，王老師穿白大褂的樣子最好看，好像電視裏的演員一樣。王明會走到陳志強身邊來，親手指導他做實驗，王明把著他的手，把試管湊到酒精燈上輕輕晃動，陳志強感覺到王明緊緊貼著他的身體，隔著他的白大褂傳來他的體溫，讓陳志強覺得溫暖，踏實。有時候王明邊幫著他晃動邊在他耳邊輕輕指導，他說話的時候靠得也很近，有時候陳志強甚至覺得耳根被他的熱氣吹得癢癢。每當這個時候陳志強就會笑，王明則會拍拍他的腰，手心的溫度熱得像烙在陳志強的身上。

陳志強是個有恩必報的人，別人對他好一分，他就想回報人家十分。王明在學校體育場後頭的偏僻角落有個單身宿舍，那是學校照顧大學生特意分給他住的，陳志強放學以後就經常去給王明收拾屋子，給他洗衣服，刷鞋，洗襪子，曬被子。什麽都幹。每次陳志強都先跑到教師辦公室，先問王明要來了鑰匙，然後就跑去那宿舍裏忙活，把屋子擦得幹幹凈凈。他擦著頭上的汗，看著明晃晃的屋子，心裏也是一片亮堂。

陳志強對王明說過，明子哥，你對我真好，你就像我親哥一樣。我爹媽都沒對我這麽好過。

王明看著他忙得紅撲撲的臉，就伸手在他臉上撫摸，問：累嗎？

陳志強綻開笑臉：不累！

天冷了，陳志強在那平房宿舍的小院裏，在水龍頭下埋著頭給王明洗一大盆的衣服。冰冷的水把他的手泡得通紅，陳志強咬著牙，毫不猶豫地在冰水裏搓洗著。冰渣一樣的水像刀子紮在皮膚裏，陳志強吸溜著鼻子，用力搓著……

王明回來了，把陳志強拽進屋裏，給他把手擦幹。陳志強的手已經凍成了粗蘿蔔，沒有知覺了。

“你傻呀！”

王明很感動。

“這有啥啊！明子哥，你對我這麽好，我怎麽報答都不夠，我給你幹啥都應該！”

陳志強傻憨憨地說。

“……你真想報答我？”

王明凝視著他的眼睛問。

“當然！我被人欺負的時候，就想要有個親哥就好了。我沒哥，可你比我親哥還親。以後，我就認你當我親哥，行嗎？”

陳志強真的把王明當成他的親哥哥，感激他，信任他，崇拜他。

“……我要是不想當你親哥呢？”

王明拽著陳志強的手，緊緊的。

“那你想當啥啊？”

陳志強單純地、疑惑地問。

王明沒回答，低頭解開了衣服，拉著陳志強冰冷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陳志強趕緊把手往回縮。

“明子哥，手冰，冰壞你……”

“別動！”

王明聲音很粗，陳志強嚇了一跳。

王明把陳志強的手按在皮膚上，陳志強覺得手底下滾燙，他甚至覺得王明是不是發燒了，為什麽身上這麽熱。

王明拉住陳志強的手往下移，陳志強懵懂地被他拉著，手滑下王明赤裸的胸膛，腹部，腰……王明的身體在他的手下起伏，他聽見王明呼吸的聲音變重……

陳志強那時候什麽也不懂。他覺得王明就是在幫他暖手。他還是把手抽了出來，他怕把明子哥凍壞，怕他著涼。

一天放學，王明對陳志強說，馬上要期末考了，晚上你到我宿舍來，我給你補補課。

陳志強說，下午行嗎？晚上我得幫我媽糊紙盒。

陳志強的媽沒工作，幫工廠糊紙盒度日，陳志強每晚都幫她幹活。

王明說，下午不方便，就來一晚，沒事兒。

陳志強晚上就去了。那晚上下著大雨，他爹媽不讓他出門，陳志強性子拗，拿了把傘就去了學校。

陳志強敲了門，王明就把門打開了。陳志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進了屋，笑著說明子哥，外面雨真大，你……

陳志強回過身，想問你今晚幫我補什麽，就被身後王明高大的身體緊緊抱住了。

陳志強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用力按倒在了床上，王明鐵一樣重的身體重重壓在了他身上。

陳志強驚慌，懵懂，糊塗。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王明喘著粗氣撕扯著他的衣服，陳志強本能地掙紮、反抗。他害怕，恐懼，羞恥，他害怕地喊明子哥，你幹什麽？你……可王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粗暴地壓住他尚未發育完全的細瘦的身體，就拽下了陳志強的褲子……

陳志強的第一次，很疼。非常疼。

很多年過去，陳志強都沒有忘記當時的那個痛楚。

他全身赤裸地趴在床上，背上壓著的王明在瘋狂地抽動。疼痛的汗水和淚水流滿了陳志強的臉，陳志強在劇烈的痛苦中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窗外急驟的雨聲和屋內王明粗重的喘息聲混合在一起，在床板的吱呀聲裏響著。陳志強看見映在墻上的王明聳動的影子，猙獰得像個野獸。

這張單人床的床單是陳志強洗的，被褥也是陳志強白天抱去太陽下曬過的，陳志強的臉被重重的撞擊擠壓在褥子裏時，還能聞到那上頭的自己洗曬過的味道。

在這張他費力洗曬過的床上，陳志強被強奸了。那年，他15歲。

當王明轉過陳志強細瘦的身體，將他壓抑的欲望都發洩在這個無力抵抗的少年身上，他高高舉著陳志強的腿看著自己抽插在這個青澀秀氣的男孩身體裏，王明的快感就和他的罪惡感一樣達到頂點。即將射精前王明激動地喊著寶貝我喜歡你！王明邊喊邊顫抖著射進陳志強的身體，當王明抽身出來時，白濁的液體和鮮紅的血從陳志強的後身流下，在床單上流成一片狼藉。

事後，王明緊緊抱著陳志強請求他的原諒，王明痛哭流涕，打著自己的耳光，說自己不是人，他訴說著自己的痛苦，說他第一次在雨中見到打著傘的陳志強，就喜歡他，說看見他是自己班上的學生，他又高興又覆雜，說他一直忍耐著怕傷害他，可實在忍不住了，他太喜歡他了……王明說自己是一時糊塗，他甚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陳志強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如果這事傳出去了，他就當不了老師了，還可能坐牢……

陳志強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

陳志強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他被王明真情而痛苦地訴說打動了。他看到王明痛哭著說我真的喜歡你，我是太喜歡你了才犯了錯誤，他看到王明跪在他的面前，陳志強的心軟了。

喜歡。王明說喜歡他。

從來沒有人這樣讓陳志強覺得自己被喜歡，被需要。他想，王明說得應該是真的，他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他。

陳志強原諒了王明。他想起王明對他種種的好，他也說過要報答王明。陳志強雖然生性像個女娃，但他卻愛聽評書，從小就愛聽三國演義，說岳全傳，他知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王明對他犯的錯，是因為喜歡他，王明對他有恩，他不能害了他，恩將仇報。

陳志強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後來，在那間宿舍裏，王明又把他摟住按在身下強行求歡的時候，陳志強在矛盾之間選擇了順從。

王明對他說，其實他也和他一樣，是喜歡男人的，只是他太小了，還沒明白。

王明說，你自己都沒發現，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就是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我才肯定你和我一樣，都是這種人。你也是喜歡我的。

陳志強很懵懂，他不知道自己用什麽眼神看王明，但他覺得，王明既然這樣說，應該沒錯。以前他喜歡聽王明上課，喜歡聽到王明的肯定，也喜歡和王明在一起，他從來沒多想過，可王明堅持說，那是愛情。

他也發現過自己的不同，他對女孩沒有興趣。原來他和王明一樣，喜歡的是男人。

陳志強似乎懂了。他接受了。

那個偏僻的單人的宿舍，成了王明和陳志強頻繁上床的地方。他們變著姿勢，變著花樣，王明教會了陳志強很多。陳志強漸漸覺得自己真的愛上了王明，他把整個身心都獻了出去。

陳志強是個實心眼的人，他對誰好，就會實心到底地犯癡傻。他開始對王明死心塌地。他無心上學，每天腦子裏想的都是王明，想到他就會癡癡地傻笑。他常會在晚上偷偷跑去王明的宿舍，兩個人見了面就迫不及待地摟在一起滾倒在床上。

有時候王明忍不住，在放學後學生還沒有走完的校園內就把陳志強叫到宿舍，兩人拉上窗簾激烈地緊張地交歡，王明快速地把陳志強頂在床上沖撞又快速射進他的體內，他們熱烈地接吻，王明深情地不止一次地對陳志強發誓說他一定永遠愛他，保護他，不讓人傷害他，陳志強感動得流眼淚，他緊緊抱住王明說明子哥！……

王明的公開課得了獎，陳志強想送他禮物。王明喜歡名牌，陳志強想給他買個名牌皮帶，可那要一大筆錢。陳志強沒錢，翻遍了家裏也拿不出這麽多錢，陳志強沒法了，他抖著腿去了工地偷電纜，想偷出電纜換錢。

陳志強第一次做這種事，他很緊張，被抓了。他被工地上的工人打了個半死，躺在醫院，通報到學校，學校給了嚴厲的處分。

“你怎麽能去偷東西呢？丟人現眼！”王明很不高興。

“對不起，明子哥……”陳志強渾身是傷地在病床上，想說原因，還是沒說。他不想讓王明不好受。

“你也為我想想，都知道你是我關照的學生，你這不是丟我的臉嗎？”王明沈著臉。

陳志強虛弱地道歉，他睜著腫得張不開的眼睛一遍遍地說明子哥，我錯了，你別生氣……我給你丟人了……

王明和陳志強事情敗露的那天，來得很突然。

王明忘情地在房裏吻著陳志強的時候，一個女教師的尖叫讓他一個激靈。

他們太大意了，門沒有反鎖，來借東西的女教師推開了門。

在校長室，在一群校領導嚴厲地逼問下，王明臉色慘白地指著陳志強說，是他突然那樣對我的，跟我沒關系！我什麽都沒對他做過！

陳志強驚愕地看著他。王明像一個陌生人，他好像從來都不認識他。

王明交給學校的檢查材料，後來陳志強都看到了。王明寫道，陳志強從一開始就主動接近他，勾引他，證據是他三天兩頭往他的宿舍跑，意圖引誘，都被他嚴詞拒絕，還有他女裏女氣，他本來就有這個傾向，證據是學生們都知道他是娘娘腔……

“他胡說！胡說！！”陳志強瘋了似的發作，被老師們強行制住，校長和那些老師看他的眼光，就像看著怪物和垃圾。那鄙夷，不屑，嫌惡的目光，刀子一樣捅進陳志強的心。

陳志強被處分了，王明也被調走了。王明調到了另一個地方繼續當老師，可是陳志強的這件事，卻傳遍了整個學校。

陳志強始終沒有說過那天晚上的事，那個雨夜發生的事。那是他做過的承諾，他固執地守著。他不在乎處分，也不在乎背後戳他脊梁骨的唾沫星子，他就想王明給他一句話，一句實話，那材料不是他寫的，那上頭的話，都不是他說的！

陳志強去找過王明。王明搬走之後，他就不知道王明搬去了哪裏，陳志強費盡周折，才打聽到了王明調去的學校，找到了他的新住址。王明開門看到陳志強的時候，表情像見了鬼一樣，王明猛地就要關門，陳志強一把把門擠開。

“你為啥要那麽寫！你就說一句那不是你寫的！！”陳志強哭了，他心裏已經知道了答案，他害怕去面對這個答案。

“你別再害我了！你把我害得還不夠慘嗎？！”王明怒吼，王明提溜著陳志強單薄的身體就要把他推出去。

“……我害你？……是我害你？……”陳志強楞住了。

“你要是對我沒意思，為什麽上課直勾勾地盯著我，為什麽三天兩頭往我宿舍跑，你就是勾引我！別他媽裝天真了！……你要什麽，這些夠不夠，拿去！……那事兒你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你沒證據，我不怕！……別再來找我，我的工作丟不起了！”王明用粗暴的嗓門掩飾他的驚慌，他匆忙地從皮夾裏掏出一疊錢塞進陳志強的手裏，把他用力推出了大門。

陳志強呆呆地站在門外，手上攥著一疊擠擠皺皺的票子。他低頭看著這疊票子，手一松，錢花花綠綠地飄在地上。

陳志強笑了起來，哈哈地笑了，眼淚沖刷著他的臉，陳志強卻還是在笑，笑得就像手裏緊緊皺成一團的紙……

學校裏，陳志強走到哪裏，都有男生大叫著說，二姨子來了！

然後一群男生就大聲哄笑，會有人尖著嗓子問他，你的屁股是不是讓王老師捅了啊！你下頭是不是沒有XX啊！你是不是蹲著小便啊？……

陳志強抓了把沙子沖了上去，他不顧一切地和領頭的人撕打在一起，被一群男生摁在地上痛毆，雨點般的拳腳砸在他身上，陳志強只緊緊抓著最先抓著的那人不松手，用頭一下一下地撞他的頭，任人狠狠踩他的手掰他的手指也不撒手，直到他和那人的腦門都頭破血流……

陳志強打了幾次架，住了幾次醫院。他的父母在床頭指著他痛罵，你還有臉見人嗎？你害得我們在外面都擡不起頭來！……

陳志強面無表情地躺著，麻木地望著天花板……

陳志強夜晚走在學校裏，被忽然從黑暗裏沖出來的人攔腰抱住，拖到空教室裏，那個人高馬大的高中男生把他緊壓在地上扒他的褲子，陳志強拼命反抗，那男生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罵你個姨子還裝什麽裝！你被人捅得還少了你不就是個要X捅的娘貨嗎？

陳志強掙紮中抓起一把凳子砸在了那個男生頭上，望著滿手的血陳志強一屁股坐倒在地……

陳志強被退學了。

陳志強在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中每天閉門不出。他只是瞪瞪地發呆。他反覆地想，他想起以前和王明甜蜜的時候，想起王明向他發誓的那些話，想起王明是那麽深情地說喜歡他，愛他。陳志強想不明白，同一個人，怎麽會說變就變，怎麽會變得那麽大，那麽快，怎麽能說不認就不認。他不相信，王明是多好的一個好人啊，他不相信王明真的這麽絕情，他想王明是有苦衷的，王明是怕丟了工作，王明是喜歡他的，喜歡一個人怎麽會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呢？所以王明一定是騙他的。

陳志強又去找了王明。他不求別的，不指望能和王明回到從前，他只想讓王明再承認一次，他真的喜歡過他，不是騙他的。

只要這樣就夠了，他就知足了，就有力氣過日子了。不管將來他爛成什麽樣，是一癱爛泥還是垃圾，至少他告訴自己有人真心喜歡過他，愛過他，珍惜過他。

陳志強敲爛了王明的門，王明也不開門。陳志強知道他在屋裏，陳志強扯著嗓子喊明子哥！我知道你在家！我不來纏你我就要你一句話！……你給我句話我下半輩子都不來煩你！……

王明在屋裏毫無反應，陳志強不記得自己怎麽說的，怎麽哭的，怎麽求的，可無論他怎樣哀求，王明都沒有任何反應。王明只在後來推開窗戶狠狠地扔出一個瓶子，王明罵他賤，叫他滾！因為有住在附近的人已經在探頭張望。

“……你說喜歡我，會永遠對我好，不讓人害我，這話都被狗吃了嗎？！……你是騙我的嗎？！……”

陳志強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手指緊緊摳在泥地裏，摳得指甲上全是血汙，他在雨裏全身篩糠似地抖，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是那麽絕望。陳志強拔出一把水果刀，那是他從家裏帶出來的，他抖著手把刀尖對準了自己，他嘶啞著嗓子喊明子哥，你出來吧，你不出來，我就紮自己，一直紮到你出來……

陳志強喊啞了嗓子，流盡了眼淚，也沒等到王明出來。陳志強徹底絕望了。他抖著手攥著那把刀，閉著眼睛，紮進了自己……

那晚，陳志強在紮進去之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明子哥——！”據說，那個聲音極其恐怖、淒厲，像是哭號的厲鬼，讓附近聽到的人都不寒而栗，甚至有人說，在那晚之後過了很久，那聲音都還陰魂不散地在附近飄著，讓人一想起來就寒毛直豎。

陳志強失血，被搶救了回來。

附近的人怕鬧出人命，把他送到的醫院。陳志強出了醫院就進了班房，警察告訴他，王明告他惡意騷擾，持械意圖不軌，帶刀嚴重威脅到他的生命安全。

陳志強面無表情地聽著，簽了字，在鐵窗裏靜靜地待著。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望著那一小格透進來的天空。

他的傷口還綁著厚厚的繃帶，傳來陣陣痛楚。

可是陳志強已經再也不會痛了。

不久，在江北的混混中，多了一個混子。他身條瘦弱，舉止女氣，是個異類。

有次他走在路上，幾個擦肩而過的男生高聲哄叫說那不是陳二姨嗎？陳二姨的屁股還是那麽翹啊！二姨又被誰捅了屁……

後面的字還沒有說出來，陳志強已經一言不發地走了過來。他面無表情，反手掀起背後的衣襟，從後腰上拔出什麽，還沒有人反應過來，刀就猛地戳進了講話的人的肩膀，血濺五步……

那幾個男生驚呆了，嚇得呆若木雞，陳志強踩著那人，拔出了刀比劃著他的臉，輕描淡寫地問你剛才喊老子什麽？

那些人驚恐地望著他，慘白著臉啥都說不出來……

陳志強笑了，在那些人恐懼的表情裏，他笑得像春天一樣好看。

幾年以後，在江北，領頭的大混子，叫花貓。

在90年代的江海，想混社會，想混出名堂、混出地盤，混出威風和名頭，只有一條路：狠。

對人狠，對自己更狠。

花貓有多狠，在江北那些黑社會的大小混混，誰都不能不賣他的面子。在全市，不管燕子乙和羅九那些大哥有多牛逼，過了江到了江北，也要算是踩了花貓的盤子。

花貓是他的綽號。那時的花貓二十出頭，留著波浪長發，總是穿著鮮艷的衣服，毫不避忌他女氣的姿態，越是有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花貓就越是要做出娘娘腔的樣子，毫不掩飾，變本加厲。江海道上的人說起他都是一臉怪異的神色，可是沒人輕易去招惹他，因為花貓雖然是那個姨娘樣，可是只有真正跟他幹過的人，才知道在這副外表下，是怎樣一個兇狠，手辣，不要命的狂人。

漸漸的已經沒有人知道花貓的本名叫什麽。人們都說花貓，花貓，陳志強這個名字，已經被人們遺忘了。

陳志強自己都快要忘了這個名字。有一次在局子，公安嚴厲地喝陳志強你老實點兒！陳志強還楞了一下。

這個名字就和他的過去一樣遙遠，已經早都在爛在爛泥堆裏了，花貓自己都快忘了，他還曾經有這麽一個規規矩矩的名字。

有一天，花貓帶著兄弟們砍完人，在路上見到了王明。

王明還在當老師，王明和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並肩走在一起，王明為他撐著傘，低頭親切地笑著和他說著話，男孩秀秀氣氣的，幹幹凈凈的，臉上紅撲撲的，望著王明的眼睛是那麽亮，那麽崇拜。

花貓看著這一幕，像看著他的上一輩子。

花貓走了過去，站在了王明路前。花貓問王明，你還認識我嗎？

王明疑惑而迷茫地打量他。花貓披著長發，站在雨中，清瘦的臉頰掛著傷疤，身上還有剛才砍人的斑斑血跡。

王明有點懼怕地搖了搖頭。

花貓笑著說，你再仔細看看。

王明仔細看著他，漸漸變了臉色，他震驚、慌亂地看著花貓，臉上褪去了血色……

在深巷子裏，王明嚇軟成了一灘泥，全身發抖，緊緊抱住花貓的腿哭求，說我錯了志強，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求求你放過我！當年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怕丟了飯碗，毀了名聲，我爹媽供我上大學不容易，我不能這麽毀了啊……！志強……你不是喜歡我嗎？我也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這些年我一天都沒忘了你，我說得都是真話，你相信我！……

王明滿臉是淚，抱著花貓的腿哭喊，他一直說個不停，身體一直在那些砍刀的刀尖下抖，花貓低頭俯視著他，看著這個男人，曾經，在他還是陳志強的時候，在他還是那個幹幹凈凈的學生的時候，他用崇拜、感激的眼光追隨過他，他信任他的一切，向往他的一切，他希望自己將來，也成為一個像他這樣的好人，也像他一樣當一個老師，站在講臺上，對那些像他一樣需要老師一個微笑的孩子，露出笑容……

花貓手中的刀尖比劃過王明涕泗橫流的臉，王明驚恐得一動不動，感受著靠近的冰涼，他擡起頭哀求地望向花貓，對上花貓溢滿血絲的眼睛。

“……滾……！！”

王明連滾帶爬地跑了。

花貓在雨中仰頭縱聲大笑，他的兄弟們都不敢靠近，以為他發了瘋。

他的笑聲尖利難聽，沒有人知道花貓是在笑，還是在哭。

花貓笑得停不下來，他笑他曾經把真心捧給這樣一個人，笑王明當初說得對，是他太賤，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犯賤。

但是花貓感謝王明，如果不是他，他不會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看清自己是啥人，自己要什麽，要怎麽活，應該怎麽活。

他就是個愛男人的人，天生的也好，不是天生的也好，他都認了。他不會活得像王明，到死都不敢撕下臉上這張皮。

花貓在同類人的圈子裏，被男人搞，也搞男人。他後來知道了，他們這種人叫作同性戀。他也知道他們不是精神病，不是腦子有病。花貓放蕩不羈、隨心所欲地活。他覺得人就活一世，要對自己好點兒，他們這樣的人，今天一閉眼也許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所以別連自個兒都騙。他和人上床，也和人固定維持關系，分分合合，來來去去，花貓覺得正常，很正常。

花貓曾經對這圈裏的人說，男人和男人之間，有愛情，這愛情超越了物質，超越了欲望，是最純粹、最無私的愛。

這話是一個大學生對花貓說的，花貓聽得很認真，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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