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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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山住了二十多年,張非還是第一次走進臨山市政府。市政府大樓是十年前新建的,當時的臨山發展勢頭良好,連帶著大樓也建得氣派,據說還從香港請了位先生,給挑了最好的風水。

當然,現在張非知道那位先生純粹就是個坑爹貨了:得是什麽眼光,才能把陰穴上面的地皮當成好風水?

“也不知道他是把陣擺在了哪兒,”掃了眼大樓門前的花壇,張非嘀咕道,“難不成是在大樓裏面?這要是動起手來不小心燒了什麽關鍵材料,我們市長找誰哭啊……”

“不會在樓裏,那裏束手束腳,動起手來極不方便。”張言渺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大樓四周,“此地若從上往下看,卻是個四角對稱的結構,四方各有鎮物,依四靈之分,倒也是難得的好布置……臨山地脈薄弱,隨時可能產生陰穴,此地能穩坐十年不動,看來當初選址指點的人也是個好手。”

張非在心裏懺悔了一下對風水先生的惡意揣測:“那怎麽……”

“布置的人若是好手,破局的人便是真正的高手,沒有下死力氣破陣,反倒是因地制宜,將四靈之吉逆轉過來,反而成就了如今的兇陣……”張言渺淡淡解釋了幾句,聽起來倒有點惋惜的味道。

說白了就是,那家夥明明有造福於民的手段,卻偏偏要幹禍國殃民的事兒。

張非在心裏感嘆了兩句,繼續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政府大樓前面的廣場看起來面積不小,可真走了也沒幾步,短短幾句話的功夫,他們已經穿過廣場,走到花壇旁。

再往前,就是政府大樓的臺階了。

也在此時,一陣迷霧,悄然無聲地蔓延開來。

那霧氣色澤極淡,融入夜色間幾乎看不出來,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霧氣由淡轉濃,逐漸變成牛乳似的濁白色,將四人裹在了裏面。

“當心!”張言渺的聲音自霧氣中傳來,卻是忽近忽遠,張非眉頭一皺,剛想說什麽,卻覺得手上傳來了一陣溫度。

“……小飛?”

霧氣太重,張非看不到握住自己手的人,卻能感到對方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隨後緩慢地松開。

這小子……

嘆了口氣,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見,張非擡高了音量。

“下次遇到這種事記得來個離別之吻——拉拉手算什麽啊!”

“什麽算什麽?”

歸先生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張非眉毛一跳,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順便也把周圍的景致盡收眼底。

他所在的地方已經不是方才的臺階之前,似乎是到了廣場的某個角落,這裏有個漂亮的噴水池,雖然現在已是深夜,噴水池卻依舊運作著,瀝瀝水珠落入池中,濺出清脆的音符。

而在噴水池邊的長椅上,歸先生正好整以暇的坐在那裏。他換了身休閑打扮,短袖T恤配長褲,如果給他個陽光綠草當背景,配上那張臉,應該會博得不少小姐的青睞。

可惜這裏只有被遮得殘缺不全的月亮,以及毫無欣賞興趣的張非。

“自從那一天開始,你我相識,也快有一年了。”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歸先生並未直接動手,而是平靜開口道,“這段時間以來你在我手上吃了不少虧,也給我添了不少麻煩,還是那句話,我很欣賞你,可惜你永遠不可能站在我這邊。”

張非跟個小痞子似的抄著手聳著肩,表情看起來百無聊賴,像是根本沒興趣應付歸先生的套話。

看他這麽不配合,歸先生微微笑了笑,站起身。

“無論如何,今晚也是最後一戰了……這具皮囊用了太久,也該讓它塵歸塵,土歸土。”

說完這句話,歸先生的身體,崩落了。

那是極為驚悚的一幕,他的身體自頭頂開始粉碎,迅速地崩塌下來,他的臉上還帶著笑容,而那笑容在一次眨眼後便徹底消失,化作捉也捉不住的粉末。

張非不由一驚,但下一秒,他的眼睛便盯住了出現在歸先生原本所在地方的“那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二三十歲的青年,相貌尋常,無論眉眼均不出挑,好像隨處可見,平凡得沒有絲毫特色。

王無相。

張非忽然想起了歸先生真正的名字。

“既然是最後一戰,那就得真心應對。”歸先生——或者該叫他王無相了,輕聲開口。與他平凡至極的面容不同,他的聲音異常動聽,清澈如水,聽在耳中只覺心曠神怡。

“可惜,我要脫就只能脫衣服了。”張非嘀咕了句,順手從背包裏抽出一根黑黝黝的東西。

此物通體渾圓,恰能一手掌握,兩頭稍粗,中間空洞,赫然是……一根水管。

王無相嘆了口氣:“你就不能換個好看點兒的家夥。”

“習慣了。”張非甩了甩水管,笑瞇瞇地說,“那麽,你呢?別告訴我說你要跟我單打獨鬥。”

“那倒不是,老實說,這一場不歸我。”王無相攤開手,他的掌中,一顆讓張非感到極為眼熟的果實正盈盈放光,“這一場……歸他。”

瞬息間,他掌中果實散出極為耀眼的光芒,隨著光芒一並迫近的,是深刻入骨的……

惡意。

明明是盛夏之夜,卻生生逼出張非一身寒意。那冰冷的惡意仿佛能深入骨髓,挖掘出人心中最深處的恐懼。

光芒散去,在張非眼前,出現了一頭巨大的猛獸。

它的下巴便有張非整個人那麽高,身如虎豹,四足卻為羊蹄,虎豹似的頭顱上亦生著彎角,滿口獠牙寒光凜凜,一雙血瞳緊盯張非,眼中滿是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貪欲。

“此獸名為饕餮,貪欲化身,也是此陣的陣眼。”歸先生的聲音傳來,張非卻無暇顧及,“那麽,請君破陣吧。”

手中似乎還殘留著隱約的溫度,眼前卻沒了那人的影子。

鐘錯低低嘆了口氣,擡起頭時,狀態已經調整到了鬼王應有的冷靜。

他似乎是被送到了政府大樓周圍的廣場一角,這裏有棵看起來年紀不小的老松樹,樹冠虬勁,仿佛蒼龍飛天,極為惹眼。

而在那樹上,有個極為紮眼的人影。

鐘錯瞥了那人一眼,淡淡道:“有平地不站去松樹頂上挨紮,我沒想到你有這麽獨特的愛好。”

事實證明,在長達一年的相處中,鐘錯從張非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在敵人試圖耍帥的時候,一定要給予慘無人道的打擊。

樹冠上那人倒也不惱,縱身一躍而下,正是鬼仙莫應。

他那張精致好看的臉上此刻全是得色,看起來信心滿滿:“想不到竟是你與我為敵。”

“有什麽想不到的,操縱傳送之人不是你的搭檔麽。”鐘錯毫不客氣地說。

“搭檔?哼……”莫應臉上一僵,隨即又恢覆如常,“還記得紫金大廈麽?在那裏我們第一次對上,你這小鬼雖然年紀不大,倒是挺有氣勢,盡顯地府忠犬之本色。”

鐘錯瞄他一眼,臉上連點波瀾也欠奉。莫應當初能把他刺得難受,可現在……

跟張非比,他的討人厭水平只能算是幼兒園級別。

見他的話沒起到應有的作用,莫應的眉毛跳了跳,壓下怒意沈聲道:“很巧,此處的惡情果也是當初我從紫金大廈得來那一顆,名曰‘癡情果’……照理說,此處該有癡獸渾沌坐鎮,只是我覺得,那種蠢物,實在上不得臺面。”

鐘錯面無表情,莫應的笑容卻越發得意。

“所以,我便讓那個麻煩的家夥,將癡情果的力量,全數註入了‘他’的身上……原本便是空空如也的皮囊,承擔這個,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一個人影,緩慢地自松樹的陰影中走出。

鐘錯掃了他一眼,便將目光轉回,他伸出手,長刀錯斷無聲而現,被他穩穩地握在手中。

“正好,紫金大廈,也是你們相識的地方……一次性做個了斷,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罷!”

是的,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鐘錯緩緩握緊了手中兵器,沈默地註視著走出的人。

戰鬼。

曾經的敵人,曾經的同伴……

現在的敵人。

他的眼神呆滯,行走遲緩,宛如木偶。

“去吧,”莫應愉快道,“這一天,我可等了很久了。”

隨著莫應一聲令下,戰鬼的身體猛然而動!

“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對吧。”

宋鬼牧自言自語地說著,卻沒有聲音回答他。

肩膀上空蕩蕩的,少了熟悉的分量。

這一次,他沒讓和尚跟來。

這個“沒讓”的過程非常之慘烈,出門之前和尚根本不給他下手的機會,於是他幹脆裝作配合地把人帶到地方,等和尚麻痹大意了,他再果斷出手,生生把它封進籠子裏。

回想一下進大門前繚繞不去的淒厲貓叫,宋鬼牧就覺得頭皮發麻。

這一回若是能回去,他這張臉非被和尚劃成棋盤不成。

收拾了一下心情,宋鬼牧環顧四周。

他似乎是被扔到了廣場一角,這兒最明顯的特征就是一門銅炮,外觀做得古舊,但以宋鬼牧的眼光也能輕易看出它應該是近代產物,也不知為何被安放在此。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宋鬼牧咧開嘴笑了笑,幹脆走到那門炮旁邊,靠在炮上看天。

他已經能猜到接下來要面對什麽了……

“小牧。”

……可即便如此,那個聲音傳來時,他的身體還是下意識的一繃。

深深吸了一口氣,宋鬼牧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所思念的人,就在那裏。

站在他身邊的,是仿佛巨虎,卻生著人類面孔的兇獸。

怒獸,梼杌。

清瘦的少年站在兇獸旁邊,向他露出微笑。

“我很想你,小牧。”

“我也很想你啊……老哥。”

低低念了聲,宋鬼牧擡起頭,試圖微笑,可笑容卻難看得要命。

自從歸先生指名要他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是他逃不了的一關。

無數次努力,無數次呼喚,只想喚回的人。

如今,成了想要殺死他的敵人。

“你便是我的對手麽?”

廣場的最後一角,張言渺負手而立,淡淡地看著眼前的“敵人”。

那是一頭形似老虎,卻生著牛鼻牛角,肋生雙翼的邪獸。它的眼睛緊緊盯著張言渺,大張的口中垂下涎水。

“原本以為會是饕餮,想不到只是窮奇……”有些不滿地掃了眼面前的兇獸,張言渺搖了搖頭,“也罷,快些解決了你,也能幫我騰出手來。”

窮奇並不懂張言渺的意思,它只知此人便是它近在眼前的美味,恨不得立刻開口,將他吞下。

只是在它張開口,將它美味的食物咬入口中前,一團光芒,在它眼前炸開。

那是……

如雪般閃耀的,雷霆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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