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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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殺意,在那一刻將他完全籠罩。

連汗毛都豎起來的森冷感,仿佛刀尖抵住了眼睛,仿佛蟒蛇纏住了身體……

好在那感覺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剎那之後,張非便清醒過來,盯著若無其事的歸先生,他皺眉道:“誅心之語?”

“不錯。”歸先生頷首,“感覺如何?”

“……糟透了。”之前空色給他上課的時候提到過這招,說是少數簡單易行的精神攻擊技能,掌握起來也簡單,唯一的關竅在於,說這話的時候……是真要有殺了對方的決心的。

殺人的決心,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至少張非是很難對什麽人產生必殺之心,哪怕是他眼前這個笑瞇瞇的家夥。

“既然你知道這招,那你也該知道,我是認真的。”歸先生的語氣還是淡淡的。

張非瞄了他一眼,沒開口。歸先生平靜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死,那位小鬼王這一次的鬼王歷練就失敗了,而他已經輸了八次……失敗之作麽,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了。”

張非心中一動,還不曾想明白觸動他的是什麽,歸先生又續道:“陰間的鬼兵確實有些麻煩,所以之前我都沒認真對付你,不過現在……”

後半句話,隱入了他唇角挑起的笑紋。

“總之就是老子帥氣逼人讓你產生威脅感了唄……”張非深沈地嘆了口氣,“男人的嫉妒心嘛,我能理解。”

歸先生微笑:“在你說這話之前,我本想給你個痛快。”

“那現在呢?”

“千刀萬剮油鍋火坑,任君選擇。”

“最符合我這人形象的死法我覺得是老死來著……”張非信口開河,歸先生淡淡一笑,起身。

他的手按上了張非的肩膀,力道不大,可那冷冰冰的感覺卻透過薄薄的夏衫,直接傳到了張非身上。

“還是那個問題,你願意加入我們麽,小張老師?”

似乎……是個很熟悉的問題。

若幹個月之前,歸先生面對幾乎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張非,也是這麽問的。

此時此刻,雖然換了個地方,可兩人的處境,卻沒有絲毫變化……難道他跟這家夥命裏犯克不成?

“有個問題我早想問你了,”張非忽然道,“你到底看上我哪兒?”

歸先生挑了挑眉毛:“你帥。”

“就憑你這句話,你的眼光是沒得說了,”如果他胳膊能動,張非肯定要拍拍歸先生肩膀以示英雄所見略同,“除此之外呢?”

“剛才用誅心之語的時候,我註意了一下你,”歸先生卻忽然換了話題,“誅心之語可以讓人體會到真正死到臨頭的感覺,可你的反應卻很有趣。”

那一瞬的張非,有警惕,有疑惑,可他卻捕捉不到多少畏懼。

視死如歸?

有點像,卻又不是很對。

“說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不像,倒像是……在你心裏,死亡不是什麽可怕的東西。”

張非嘀咕:“你不能把他理解為我沈著冷靜麽?”

“你要這麽說也行,”歸先生微微一笑,“可那個夢,這麽解釋就說不通了。”

“夢?”

“重華高中的那個晚上。”歸先生道,“還記得你做的那個夢麽?”

——“地府資金周轉不靈,你的五百萬,沒有了。”

“記得,真是印象深刻。”張非臉色一黑。

“我布下的陣法,照理說會讓人在夢中看到自己最恐懼的東西,”歸先生道,“或許你不知道,我最擅長的,便是利用他人的恐懼。”

“在布下陣法之後,我閑來無事,也挑了幾個夢看看……夢中出現的,雖然驚險刺激,卻沒什麽新意,無趣得很。”

“唯獨你那個夢,有些意思。”

張非微微皺眉,歸先生笑意漸深。

“我從不曾看到,有人會在懼夢中,夢到如此奇怪的東西。”

“我覺得怕沒錢不是什麽丟臉的事,”張非正色道,“更何況那是一筆大錢。”

“是麽?”歸先生的笑容已經可以用燦爛形容,“可你害怕的,真的是失去那筆錢麽?”

張非沈默不語,歸先生搖了搖頭。

“那之後,你這個夢讓我思考過很久,到最後,我才總算琢磨出了一點意思。”

“也是為了這個,我才對你有了興趣。”

“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難懂……小張老師,你真的很有趣。”

張非的眼睛微微一瞇,隨即,他又輕松地笑了起來。

“多謝誇獎——要是你能為了這個放了我就更好了。”

“你願意加入我們麽?”

“唉,我這人別的不成,就是太有節操。”

“那就沒辦法了,”歸先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也不急,你還能多活……幾個小時吧。”

與此同時,張非家中。

屋中眾人或坐或立,人人面色凝重,連帶著整個房間的氣氛都低沈而壓抑。

這種氣氛之前也曾有過,可那時,還有人能笑嘻嘻地開玩笑,能把籠罩眾人的陰霾驅散,但是現在……

長生看看左邊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的鐘錯,再看看坐在桌子中間低頭不吭聲的白貓,然後是右邊臉色同樣糟糕得夠嗆的許多跟襲邵……肚子裏堆得無數個問題都被壓了回去,一個也問不出來。

“……還是先說說情況吧,”許多抓了抓頭發,開口道,“在這麽憋下去也憋不出什麽東西來。”

難得的休息時間剛一結束他就回了臨山,結果迎面而來的就是張非失蹤的消息,連帶著“宋鬼牧背叛”一起砸到他頭上,砸得也算經歷過不少風浪的許多頭暈眼花。

他跟宋鬼牧有過好幾年的交情,彼此關系算不上至交,卻總也算個熟人。趕鬼人雖然嘴上說著有錢一切都好,心裏卻有自己的底線,然而此時……

他下意識看了眼白貓——他看不懂貓的表情,但此時的白貓卻整個都暗淡下來。昔日就算傷痕累累也不曾少過的信念如今遭到了最殘酷的打擊,許多有心安慰,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還需要說什麽?”鐘錯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很平靜——強壓出來的,抑止了一切顫抖的平靜。

許多還沒來得及接話,鐘錯已然起身,走向門口。

他的速度很快,卻有人比他更早等在了那裏。

是戰鬼。

“讓開。”擡頭看了眼高大的男人,鐘錯道。

“我不能讓,”戰鬼搖了搖頭,“就算你現在出去,也找不到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直接戳到了鐘錯心裏——鬼王的眉毛猛地一擰,看向戰鬼的眼中,隱隱帶了幾分怒氣。

他知道戰鬼是為他好,但是……

“你們兩個!”長生氣勢洶洶地過去拉人,可面對一個戰鬼一個鬼王,他那點力氣實在不夠看。戰鬼嘆了口氣,拍拍他,又對鐘錯道:“別擔心,你應該知道,如果他死了……”

“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鐘錯冷冷道。

祭師一死,契約便告終止,他也會失去累積到現在的力量,重新回到七歲的模樣。

那曾經是他的惡夢——失去拼命努力來的東西,回到原點,再開始另一個不知前路的輪回。

但是現在……

雙拳緊緊攥住,鐘錯深吸一口氣,盡量壓下心中湧動的情緒。

他知道張非現在沒事,甚至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事……那些人顧忌著陰間的力量,不會輕易殺死祭師,中止鬼王歷練。

可是……

心緒全然紊亂,充斥眼前的是無數混亂的片段,冰冷的殘破的血腥的猙獰的——

嘭!

狠狠一拳砸在墻上,蛛網般的裂紋在雪白的墻面上漫了開來。鐘錯死死盯著墻面,心裏卻莫名響起了某個聲音——

“老子的墻啊……我說小鬼,你就算舍不得五百萬,也不用這麽報覆我吧?”

……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現在他都能毫無壓力地想象出某人那欠扁到極點的聲音了……

冰封著的臉逐漸松動,最終竟勾起了一個古怪的笑容。鐘錯慢慢松開了手,轉身看向許多。

讓鬼王冰刀似的眼神一掃,原本在那邊皺眉苦思的許多下意識哆嗦了下:“……怎麽?”

“也許,我有個能找到他的辦法。”沈默片刻,鐘錯道。

“魂歸、神聚……”

幾不可聞的聲音在漆黑的室內響起,飄浮在空中的魂種光芒漸亮,卻照不進施術者的眼睛。

——“把握好現在擁有的,和找回曾經失去的,你想選擇哪一個?”

細碎的光絲一點點纏上魂種,牽引著落下。

——“你的答案對我來說不重要,因為不管你選擇哪一個,將來你都會後悔。”

緩緩的,魂種沒進了那個毫無生氣的身體。

——“永遠。”

魂種與破碎的靈魂完美結合在一起,沈寂已久的靈魂,終將再度蘇醒。

宋鬼牧靠在墻邊,沈默地註視著床上的人。

雖然外表看起來沒什麽不同,但生機正一點點回到他身上……恢覆的過程或許漫長,但最終,他還會是當初的那個人。

這樣就好。

深深吸了口氣,宋鬼牧擡起頭,註視著天花板。

樓上,就是張非所在的地方。

那個混蛋曾用那種戲謔的口吻稱讚過他的膽量,理由是他居然敢把那人就這麽留在這裏……而他的回應是再在門外加了一層防護,什麽都沒說。

其實他不敢,只是,為了合情合理的留在這兒,他只有這一個辦法。

歸先生的實力深不可測,樓上也有其他人在,可如果目標只是“救人”,他倒也有一拼之力……

床上忽然傳來的輕微響動打斷了宋鬼牧的思緒,他詫異地望去,竟發現床上之人有了動作。

一開始只是手指,極為艱難的屈伸,但很快,他的手臂便慢慢彎曲,撐起了他的身體……他的動作很慢,可怔怔望著他的宋鬼牧卻沒有半點不耐煩,眼睛眨也不眨的註視著,生怕自己稍大點的動作都會擊碎眼前的夢境。

閉合許久的眼睛,睜開了。

長久的沈睡,讓他的眼神有些呆滯,目光在室內游走過一輪後,才漸漸有了些神采。

他的眼睛,慢慢的,望向了宋鬼牧。

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抿起,蒼白的臉上,逐漸露出了笑容。

“小牧?”

沙啞的嗓子發出的聲音,低得讓人聽不清。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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