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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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非的一生中,他曾經有過無數次或不可思議或陰森詭譎或險死還生的經歷,但是沒有什麽,能比“推開門發現自家老子(全身上下就一大褲衩)把自家兒子推倒在床上還掐著他脖子”更刺激。

——刺激大了,有那麽幾秒鐘,張非的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而腦子終於搭上線的最初一段時間裏,他一直都在思考自己是該把某人埋了呢?埋了呢?還是埋了呢……

在他呆滯的那段時間裏,房中另外兩人也楞在了那兒。就算張保國曾出生入死硝煙戰場,就算鐘錯腦中有歷代鬼王的傳承記憶,可……

眼下這種情況,天知道該怎麽應付!

到最後還是受害者鐘錯最先醒過神來,他掰開了張保國微微松開的手,跳下床,跟襲擊者拉開距離。

張保國也隨之恢覆過來,他嘆了口氣,站直身體,默默看著自家兒子。

張非僵硬的表情終於多了一絲縫隙,他點了點鐘錯,用著幾乎竭盡全力的聲音說:“你……先出去。”

鐘錯毫不猶豫,迅速脫離戰場——這詞沒用錯,他可以打賭,只要自己一出門……

哐!房門撞上了。

砰砰!軀體撞擊的沈悶響聲開始在房中回蕩。

劈裏啪啦稀裏嘩啦轟隆!……鐘錯開始祈禱等會兒他進去之後房間還能住人。

房間裏已是一片狼藉,兩個慣用手法差不多的男人碰上的剎那,就是一連串狠辣的招數互擊——挖眼斷筋擊穴撩陰,什麽惡毒用什麽!發洩似的猛攻過後,是直接對撞的拳頭!

“砰!”

兩人的指關節頓時紅了一片,血色滲出。

張保國眉頭微擰,張非卻毫不猶豫,膝蓋一彎直接撞向張保國的側腹——估算出那一下的力道,張保國只得向後閃避,可張非不依不饒,直接追了上來。

砰!

力道用過頭的後果就是兩人一起滾到地上,到這時候也別想什麽招數什麽手法了,用盡全力揍吧!

不知挨了多少下,也不知給了對方多少下,這對父子總算停了下來。

兩人分據兩側,隔床相望。

張保國輕輕揉著泛青的眼眶,噝噝地抽著涼氣——他對面的張非比他好不了多少,只不過一個青的是左眼一個青的是右眼。

兩人都是剛洗完澡,身上根本沒穿什麽東西,打這麽一場下來剛才洗澡的結果基本白費,身上瘀青處處擦傷成片,怎麽看怎麽淒慘。

就這樣,某人還沒消氣,張非陰著臉慢慢按著手指,看起來很有興趣再打一架。

“還要打麽?”張保國嘆了口氣,“你該不會真以為我……”

“禽獸!”張非毫不猶豫地打斷。

“你認為我有可能……”

“禽獸不如!”繼續毫不猶豫。

“……”張保國無語,張非惡狠狠瞪他兩眼:“說吧,有什麽理由?”

“我不想說了。”張保國聳聳肩,“反正你罵也罵過了,大家扯平。”

“那繼續?”張非作勢欲撲,張保國還沒回話,隔音不甚良好的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你們這是怎麽了?怎麽乒乒乓乓的?”花姨。

糟了!

張非臉一黑,迅速抓過一件浴袍把身體遮了,黑眼圈沒辦法,幹脆撥拉下幾縷頭發擋住——這會兒他深深慶幸自己因為嫌麻煩沒去剪頭發,否則他要是個板寸,抓禿了頭都擋不住……

處理完自己後張非迅速出門:“怎麽了花姨?”

“……你這是怎麽回事?”花姨看著眼前的張非,嘴巴張開合不攏——眼前這人顯然是剛洗澡出來,身上就穿了件浴袍,還沒系好帶子,濕漉漉的頭發搭了一縷在臉上,擋住半張臉,怎麽看怎麽……怪!

“沒事,”張非一臉淡定,“剛剛我在練跳舞。”

“……”所謂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如此。花姨剛剛虎了臉想說什麽,卻見張非一回頭:“是不是啊,爸?”

“是……”張保國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傳出來。

深表懷疑的目光掃過故作鎮定的張非,再掃掃後面的房門——想想張非還不至於把他爹埋了,花姨最終還是接受了他的解釋,轉身下樓。

張非松了口氣,剛往墻上一靠就又蹦了起來——他恰好壓著塊瘀青的地方,又酸又痛滋味極為銷魂。

“怎麽樣了?”

“過來幫個忙,兒子……”張非郁悶地按住鐘錯,“你能不能幫我瞬間恢覆成毫發無傷?”

“就算我可以,你要怎麽解釋?”

“我比他帥!”毫不猶豫。

“……”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張非咬著牙把頭發撩開,“死老頭!居然敢對你下手!”

鐘錯差點嗆著:“你誤會了,他不是……”

“我知道,”張非煩躁地甩甩手,“他沒那種愛好——要是真有我就替媽閹了他——不過在我家裏還敢找你的麻煩,當老子不存在麽!”

“……是麽,”不知為何鐘錯覺得張非現在連黑眼圈都順眼了點,“其實也是有原因的。”

“管他什麽原因——”張非休息夠了,雄赳赳氣昂昂的轉身,一腳踹開門,“先揍完再說!”

房間裏,張保國不知從哪兒找了件類似的浴袍出來,看張非進來,他擡了擡眼:“怎麽,還要打?”

張非雙手環胸,冷笑不語。

“你要是再想打,”張保國淡淡道,“我就朝樓下喊‘救命’。”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無恥!”

“你以為你是繼承的誰?”張保國微笑。

張非面無表情盯了他一會兒,冷哼了聲,坐下:“說吧,怎麽回事。”

張保國這回倒是沒再拿喬,只是答案更混蛋:“不能告訴你。”

“……”

“想知道的話,去問那個小鬼吧。”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點,靳飛?是叫這個名吧?”

“你應該叫他‘靳叔’。”張保國神情不變,只是補充了一句。

張非扯了扯嘴角,語氣依然冷淡:“我是不知道你覺得欠他多少,只是那是你欠的,不是我欠的——為了他,你折騰了二十七年,現在還來折騰你兒子……”

他垂了垂眼,很快又擡了起來:“我懶得管你別的,小飛的事輪不著你管,不管他是什麽人。”

“你真以為他是普通孩子?”

“普通與否輪不到你管。”

“他姓鐘——”

“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你是不是連鐘馗都要找?”

“他認識那塊東西。”

“巧合,也許人家只是讓你嚇唬了。”

“還有,味道。”張保國點了點自己的鼻子,“他身上有我當年,在那塊東西上聞到的味道。”

“就算你是狗鼻子,那也已經過了二十七年了!”

張保國嘆了口氣:“當年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孩子……那個姓鐘的孩子,或許是最後能找到的線索。”

“二十七年前的孩子現在還是孩子?”張非毫不示弱。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濺出一片火星,少頃,還是張保國先移開了眼。

“好吧,也許你是對的。”他嘆了口氣,站起身,“幫我跟那孩子說聲對不起。”

張非別過頭:“要說自己說去。”

“成。”張保國聳聳肩,出門。

一聲清晰的對不起從門外傳來,過了會兒,鐘錯走了進來。

他註視著張非,似乎想說什麽,張非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別開口。

過了會兒,他又招了招手。鐘錯不明所以,幹脆走近了些,結果卻被張非直接抱住。

他的頭壓在鐘錯肩膀上,濕漉漉的頭發擦過肩窩,帶來一陣微癢。

“混蛋死老頭……”張非含混不清地罵道,“他就那麽在乎不見了的人?當年要是他沒……算了,他在估計也不會有什麽區別。”

鐘錯沈默一會兒,自認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只好擡起手,拍拍某人的腦袋。

“算了,你就別跟他計較了……二十七年,也真虧他能堅持。”長長嘆了口氣後,張非直起身來,“睡覺吧——睡得舒服點,氣死他!”

客廳裏,張保國沈默地躺在只剩下架子的沙發上。他的手上托著那個小小的相片盒,翻來,翻去。

第一張,第二張,第一張……

良久,他長嘆一聲,慢慢地,翻開了第三張。

那上面只有他自己,他狼狽不堪,渾身是血,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看起來像是在跟什麽人說話,可他對著的地方,卻空無一人。

他還記得那個人說的話,他明明跟自己一樣狼狽,就剩下一口氣,語氣卻依舊輕松。

“這幾天算是我欠你的,只是這次離開,下次,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面了。”

“交個朋友吧——這輩子,你或許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連名字都不告訴我,算什麽朋友啊……”小聲的嘀咕出二十七年前就該說的話,張保國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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