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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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在臨山東區,這裏有臨山港,原本是臨山最繁華的地方。不過後來臨山市政府西遷,連帶著市中心也一塊過去,老區漸漸衰退,如今已沒了當初的興盛,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安寧,用張非的說法,這兒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在博物館對面,是曾經臨山市最有名的廣場,它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英雄。

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駛近博物館,卻沒有駛入正門,而是在跟門口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要是敢進去,估計會被人直接扔出來吧。”把著方向盤,張非哀怨地瞅著近在咫尺的博物館正門。

“應該是,不過不排除在裏面被群毆的可能。”長生雪上加霜。

“你是在報覆我沒幫戰鬼請假?”張非說,“問題是我實在想不出理由解釋為什麽我要帶著餐館服務員去家訪……”

“你想多了,老師。”長生笑瞇瞇地轉向鐘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看鐘錯猶豫,他又添上一句:“裏面可能有線索,不過我並不擅長這個……如果有你一起去,發現幾率會大很多。”

“你就去吧,”張非嘆了口氣,軟綿綿地巴著駕駛座,“留下可憐的老爹爹一個,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我們走。”鐘錯面無表情地推開車門。

不過下車之前,他還是稍微停了一下,瞥了眼默默盯著他的某人後,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什麽東西丟了過去。

“哎喲餵呀~”小吊尖叫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落到張非眼前。

“以防萬一。”繃著臉丟下一句話,鐘錯走向博物館。

看著小鬼的背影張非不由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把撞得暈頭轉向的小吊撿起來,拎著他的舌頭甩了甩:“好了別裝了,你是鬼,又不是什麽小動物。”

“……”妄想著用裝暈騙來一時安寧的鬼仆老老實實把舌頭收了回來,飄到張非肩膀上乖乖站好。

跟了鐘錯這麽久,小吊已經充分認清了現實,家裏面說話最有分量那個是張非,鐘錯雖然表面上對他不以為然,事實上,只要張非真心想做,這家裏還沒什麽他做不到的……

……比如,欺負一個倒黴催的小鬼仆?

“幹嘛苦著臉?”張非戳了戳肩膀上的鬼,“走吧,我帶你去英雄廣場看看,這兒好歹也是臨山著名景點——雖然基本沒人來。”

確實如他所說,偌大的廣場空空蕩蕩,連草皮都長得稀稀拉拉,這會兒已經過了冬天,地面卻不見多少青翠,透出一股衰敗的氣息。

張非走到廣場中間,這兒有尊為了紀念臨山保衛戰而立的銅像。黑沈的底座上,三個軍裝人像並肩而立,眼望遠方,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堅定。

銅像的基座下面被人放了幾束花,已經被昨晚的雨水泡得濡濕,張非小心地避開花束,走到銅像邊,合掌拜了拜。

他平時其實不愛搞形式主義的這一套,只是今天……

“如何?你要不要也來拜拜?”心裏無端的有些煩悶,為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張非試圖把小吊拎過來,卻抓了個空。他可憐巴巴地揪著張非衣服上的帽子,吊在他身後有氣無力地說:“饒了我吧,我可不敢過去……”

“怎麽?”

“這兒有……怎麽說呢,”小吊絞盡腦汁地想形容詞,“就跟佛像似的東西。”

“嗯?怎麽回事?”張非一時好奇,走遠了幾步把鬼仆拎出來細問。

“那上面就跟那些佛像一樣,有一層金光,”小吊比手劃腳地給他解釋,“亮,而且燙,我不敢靠近。”

張非不由多看了那銅像幾眼,可惜除了銅銹之外,他什麽也沒看見。

“不過那光已經弱了很多,”張非察看時,小吊躲在他身後小聲說,“我記得以前這兒是鬼魂禁區,可現在我都能離它這麽近了。”

“弱了?為什麽?”

“我不知道,”小吊搖了搖頭,“不過以前我看過廢棄了的廟,那裏面的佛像也是這樣的……”

他擡了擡頭,看著對他來說分外高大的銅像,眼睛掃過銅像上的斑斑銹跡,沒有再說下去。

張非看了看銅像,又掃了眼銅像基座下面那顯然放了很久的花束,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左右找了找,沒找到花店,只有一邊的雜草叢中有一朵早開的野花。他小心地把那朵花摘了下來,踮起腳別到銅像上。

“你覺得怎麽樣?”幹完,張非後退兩步,欣賞著自己的成果。

“我覺得……那朵花它,它充滿了真摯的感情,富有藝術氣息,使人感到極為震撼……”

“……得了,不用說了。”張非嘆了口氣,灰溜溜地湊過去,想把花再取下來。

可他剛踮起腳,後面就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是你?”

張非動作一僵,保持著那個舉手的動作硬是扭過頭去,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不久前剛認識的解說員正站在他身後,他手上捧著一束比張非放上的那朵嬌弱小野花正式多了的花束,眼睛盯著張非,表情看起來不怎麽友好。

畢竟某人現在的造型,加上他之前的“劣跡”,看起來絕對不會像是一個獻花者,而更像是一個意圖亂塗亂畫的搗蛋鬼……

“那個……又見面了。”顧不上摘花,張非緩慢地把手收回來,轉過身,強笑著面對解說員。

這時他才註意到,解說員並不是自己來的,他身邊還站著林老先生。老先生還是那身軍大衣,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軍號。

得,現在破壞博物館的現行犯撞上了博物館熱情認真的解說員跟顯然對博物館有深厚感情的退伍軍人——張非衷心希望接下來不是老少混合雙打。

好在兩人並沒表現出什麽敵意,解說員將懷裏的花束放到了銅像下面——張非註意到他懷裏那束花的包裝和銅像下面其他幾束花幾乎是如出一轍——接著退後幾步,擡起頭。

他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的銅像,從它們伸出的手臂,一直到黑石底座上,那深深鐫刻的“英雄”兩字。

他明明就站在張非眼前,可有那麽一瞬間,他卻覺得解說員像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遠到他難以觸及。

那種感覺很怪,讓張非不由皺緊了眉。好在那只是一瞬間,很快,解說員就恢覆了常態,一抹淡淡的笑容掛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又像是那個熱情的解說員了。

張非還在思索他剛才那古怪的表現,袖子卻忽然被人扯緊。他轉頭,對上一雙滄桑卻依舊明亮的眼。

面對老人張非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再加上他之前被人栽贓的那些事……

“那個……有事麽?林老先生?”張非訕笑著試圖將他的袖子掙出來,老人的手松了開來,卻又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早已皺得不成樣子,皮膚松垮,可卻依舊有力,按得張非肩膀微微發疼。

這態度……不太像是要譴責他破壞博物館啊?

老人開口說了句什麽,可他的聲音還是有些含糊,張非聽不清楚,只能盡量露出認真的表情。老人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似乎是滿意了,微笑起來,臉上的皺紋一根根舒緩。

他收回手,看著張非,似乎是沈思了一會兒。接著,他拿起懷裏的軍號,遞給了張非。

張非一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軍號,老人微笑著看他把自己視為珍寶的東西接過去,又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這才慢慢收回手,轉身離開。

這是……什麽意思?

就算老人給他一拳也比這個正常,張非抱著軍號站在那兒,只覺得自己腦子裏全是問號。

“拿著吧,那個對你有好處。”解說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好處?”張非一頭霧水,解說員卻顯然沒有解說的興趣,他快走幾步,超過張非,卻在擦肩而過之時,留下兩句話來。

“謝謝,”以及——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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