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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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停了下來,眼睛盯在桌子上來回幾圈,表情微妙。

鐘錯路過:“如何?垂涎欲滴?”

宋鬼牧瞬間回神,咳嗽兩聲:“一般,比這更豪華的陣容,小爺也不是沒見過。”

他瞟了鐘錯一眼:“倒是你……沒猜錯的話,長這麽大,連酒都沒沾過吧?”

鐘錯讓他噎了下,不甘示弱地瞪過去:“那又如何?酒色亂人心智,不沾更好。”

“你這話一聽就是喝不到碰不著的人說的,”宋鬼牧找了張椅子坐著,蹺著二郎腿繼續嘲諷,“要我說,真想證明自己,就該被亂上一亂,才能看出斤兩——如何,今天晚上……?”

“誰怕誰……”鐘錯話說到一半就讓張非打斷:“我說你們兩個,一對未成年當著個人民教師商量要喝酒,是不是過分了點兒?”

他態度儼然,可惜手上拎著的兩個瓶子暴露了他——宋鬼牧看看他左手再看看右手:“人民教師,你說這話之前能不能把你手上的酒瓶放下?”

夜色漸垂,張非家的火鍋年夜飯也終於開鍋。

鍋裏火燒得極旺,純白的骨湯滾出了咕嘟嘟的泡,羊肉下鍋不久就變了顏色,咬一口,香氣撲鼻。

“看吧,這就是我們張家的傳家之寶——純金火鍋!”張非肆意扯淡,反正這會兒也沒誰的嘴有空反駁他。

一盤子羊肉幾乎是剛下去滾了一圈就沒了影子,宋鬼牧和鐘錯立刻開始了羊肉爭奪戰,兩人筷來勺往,戰況極為激烈。戰鬼安坐一隅,自己幾乎沒動肉,身邊卻已經放好了一盤晾著。和尚蹲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看會兒肉,再無奈地嘆口氣,盯著火鍋期待涮菜出來的一刻。

這會兒門鈴響了,張非念叨著“來了”過去開門,門一開,他的臉就僵了。

長生站在門外,一身厚厚冬裝,頭上還戴著頂紅色的帽子,看起來挺可愛——這沒什麽,問題是這小子雙腳不著地,臉孔微透明,分明是——

張非一把把他拎起來:“你不要命了?大過年的跑這兒玩靈魂出竅?”

“戰鬼救命啊——”長生趕緊喊,門裏戰鬼立刻過來救駕,好說歹說總算把長生救出來。

“放心,我沒事……”趕緊溜到屋子裏,長生說,“我身體現在好著呢,在家裏睡覺,我之前也記著吃東西了,沒事沒事。”

張非沒說話,只是拿眼斜瞥他,長生也是精乖,一低頭,拿腳尖在地上劃拉著:“我爺爺最近好像有什麽事,最近就我一個人在家,連餃子都只能讓保姆給我包……”

“……得了得了,你要能吃就坐下來吃。”張非嘆口氣,指指火鍋——羊肉爭奪戰正進行到白熱化階段,連長生一個大活人(鬼?)進來都只能讓那兩個瞥上一眼。

長生立刻竄到座位旁,看著盤裏的肉滿眼小星星。看他真有要吃的架勢,張非不由疑惑:“鬼也能吃肉?”

“能啊。”長生沖那盤肉不知做了什麽,“不過只能吃‘味’,不能吃肉……老師你要不要嘗嘗?”

張非真過去吃了口,這一吃才發現失策——那盤剛撈出來不久的肉這會兒完全變了味,又冷又淡,一絲肉味也沒有,軟綿綿的口感甚至有些惡心。他呸呸吐掉嘴裏的肉:“你這手狠啊,滿漢全席都能讓你一人毀了。”

“也不是能全吃……”長生也不說話了,他正很愉快地對付戰鬼幫他撈出來的肉——要說戰鬼不愧一個“戰”字,即便在如此慘烈的奪食戰場裏也八風不動,凜冽得仿佛一尊雕像,下手快準狠,生生從那邊兩個餓鬼托生似的人嘴裏搶下羊肉牛肉若幹,看得張非佩服不已。

於是他……

“放下那塊肉!你們兩個有沒有考慮到這兒的主人還餓著?”

“沒有!”兩人忙裏偷閑異口同聲。

“……為什麽這時候你們的默契這麽好?”

肉過三巡,吃了半飽的兩人開始了年夜飯的重頭——拼酒。

一邊一個小酒盞,張非親自倒上的酒,透亮酒液倒映著燈光,照出兩人躍躍欲試的臉。

鐘錯其實有些沒底——酒這東西他確實第一次沾,怎麽也不能比那邊看起來經驗豐富的宋鬼牧更強……

他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眼,正對上張非微笑的臉。

不知為何,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平靜了下來。

“來~幹!”

叮的一聲,鐘錯深吸一口氣,仰頭。

酒液入喉,卻沒有想象中的辣口,反倒很清淡……該不會?

張非還在笑,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老奸巨猾。

“再來!”

“再來!”

酒過三巡,宋鬼牧臉上已經浮起了紅暈,鐘錯卻還是淡定。

趕鬼人畢竟久經戰陣,他懷疑地看了看鐘錯,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張非,拿過酒瓶,又挑了兩個大一號的杯子,滿上。

“你不怕喝出事來?”張非一挑眉,想制止。

“我幹了,你隨意。”宋鬼牧笑了笑,一飲而盡。

“奉陪。”鐘錯神情淡定,毫不猶豫地拿起酒杯。

張非心裏捏了把汗,卻見鐘錯平靜地放下酒杯,臉色如常。

“……厲害。”反手扣了酒杯,宋鬼牧沖鐘錯一比大拇指。

“彼此。”

喝完酒,兩個精力十足的人再度投入了搶肉吃的大業中——兩人都有些醉意,再度開戰後便沒了拘束,鐘錯連錯斷刀都拎了出來,宋鬼牧伸手進口袋摸符紙,卻不想帶出了兩個小木像,落到地上。

砰砰兩聲,屋裏多了兩個人影。

“……”張非吞下一塊肉,“兩位是?”

被叫出來的牛頭馬面也是一頭霧水,他們本來是做好了戰鬥準備,結果出來一看,居然是……火鍋?

“啊……”宋鬼牧也發現有點不對,“不好意思,我……”

他話沒說下去,因為牛頭馬面現在正默默註視著熱氣騰騰的火鍋,眼中閃動著一望可知的企圖。

“既然來了就一起吃吧。”張非說。

“你確定?”鐘錯看了眼桌面,幾盤肉差不多都空了。雖然蔬菜豆腐之類還剩下不少,不過……

張非哼哼笑了兩聲,站起身,施施然步入廚房。出來時,他的手上已經拎了兩個大號塑料袋。

“砰!”

兩塊足有火鍋盆大的牛肉羊肉落到桌上,激起桌身顫動。

“戰鬼!”張非厲喝,“切!”

刀光紛飛,肉片如雪。

和尚慢悠悠地咬著菜葉,雖然沒良心的某人從剛才開始就忙於跟鐘錯搶肉,不過好在它還有善良的戰鬼幫忙,總算不至於上演貓爪子撈菜的慘劇。

它正舒舒服服地吃著,頸皮忽然一緊。

“喵~”和尚哀怨。

“走啦走啦,吃白飯不要吃得這麽不客氣。”宋鬼牧臉色紅紅的,精神倒是很旺。

和尚默默地看著某人手上打包的火鍋餃子——這是誰不客氣?

可惜它有口難言,還是被惡勢力強行拖走。宋鬼牧一走也帶走了牛頭馬面,過了會兒,長生告辭。

“謝啦,老師,新年快樂~”不知道是不是張非的錯覺,即便是魂體,長生臉上也浮起了兩朵幸福的紅暈。

“快樂!”張非沖他擺擺手。

“我送你。”戰鬼也站了起來,認真道,“小孩子自己走夜路不安全。”

“……不說這個小孩子的問題,你確定他走夜路不安全的會是他?”張非表示異議。

戰鬼笑了笑,沒說什麽。兩人很快出了門,走到街上。

臨山的夜路,靜得好像只有兩人。

“吃得真爽~”長生用力做了個擴胸運動,“要是肉身我絕對不敢這麽吃,吃著吃著就得倒了。”

“註意身體。”戰鬼認真地說。

“我知道,”長生笑了笑,“不過再怎麽註意,也就是那樣啦~”

戰鬼剛想說什麽,卻被長生打斷,他忽然伸出手,對著戰鬼,做出了一個“拉”的動作。

魂體不能直接與人接觸,戰鬼卻很配合地歪過了身體。如果不看長生被路燈照成半透明的身體的話,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依偎在一起的兩個普通人。

“過年啊……”他聽到長生喃喃自語,“……真好。”

年的熱度讓全城都暖了起來,卻熱不到醫院,即便是這個萬家燈火的日子,這裏依舊靜悄悄的,安靜得有些無奈。

病房的窗戶被人悄悄打開,矯健的身影翻墻而入,敏捷地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甩了甩頭發,擺出個自以為很帥的POSE,沖躺在床上的人露出個大大的笑臉。

他把手上的餃子放到一邊——這些本來是速凍餃子,火鍋涮到最後,他把這些餃子也扔了下去,別說,浸透了火鍋湯後,這些原本不怎麽樣的餃子也多了絲獨特風味。

塑料袋打開,香氣飄了出來,跟房內原有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一股說不清是什麽,卻很好聞的味道。

熟睡的人依舊睡著,眼睛緊緊閉在一起,不見半點動靜。

“很香哦,老哥,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餃子能這麽吃。”他用力吞下一個餃子,“可惜,你吃不到。”

“快起來吧,不然我就該把它們都吃光啦……”

和尚靜悄悄地走到他身邊,尾巴輕輕甩動著。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淡淡的星輝射進來,給兄弟倆披上一層銀霜。

“最近我又遇到了個家夥,跟你似的,讓人不知道該說他什麽。”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本來以為老哥你已經算是傻得登峰造極,不過最近我發現,這真是只有更傻,沒有最傻……你說對吧,和尚?”

“喵~”

客人走了,張非看著滿桌子杯盤狼藉,只覺得頭疼欲裂。

他自欺欺人地轉過身,努力暗示自己那一桌子都是不存在的,然後看到了鐘錯。

最後那一杯貨真價實的酒效果現在出來了,小鬼臉紅通通的,斜靠在沙發上,懷裏還抱著錯斷刀。

張非笑了聲,過去摸摸他的頭:“喝酒的感覺如何?”

“……不太好。”

“我說過喝酒不好吧?”張非義正詞嚴,就像剛才兩人拼酒時高高興興打下手的人不是他一樣。

鐘錯哼了聲,很不滿地瞥他一眼,晃晃悠悠跳下沙發,朝著臥室走過去。

張非搖頭微笑,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已經到這個點了麽……”看了眼手機上滿滿當當的祝福短信,張非挑了幾條回覆,剩下的便扔到一邊——他也真累了。

表針不知何時走過了零點,現在,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新年啊……

從口袋裏找出早準備好了的紙包,張非溜進臥室,發現鐘錯正嚴肅地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滿臉憂國憂民,看得他陣陣發笑。

於是他趁機把紙包遞過去:“喏,給你的。”

“……這是什麽?”盯著手上的紅紙包,被酒精擾亂的腦袋顯然還沒轉過彎來。

“壓歲錢。”張非說,“我可是個慷慨的老爹,對吧?”

“……”鐘錯沈默著看著紙包,半晌,他沖張非招招手,示意他伸出手來。

紙包被拍到手上,張非一頭霧水地看過去:“這是什麽意思?”

“……打賞。”沈思片刻,鬼王嚴肅地說。

有那麽一瞬間,張非覺得自己的笑神經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他拼命按下笑意不讓自己笑場,硬頂著把紙包收起來——明天還能用這個逗一逗小鬼,一定得放好。

這時候,鐘錯已經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床邊,掀開被子跳上去,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裏,看著張非,氣度儼然地拍了拍剩下的那半邊床。

“這又是……什麽意思?”

“暖床。”

“……”他得好好註意鐘錯看電視的傾向了!

酒精很快發揮了作用,鐘錯瞇了瞇眼,慢慢倒在枕頭上,沈沈睡去。

張非戳了戳他的臉,發現確實是睡了,不由一笑。

窗外不知是誰點燃了爆竹,砰砰不斷,有點吵,可似乎又不怎麽吵。

年……啊。

“新年好~”哼著小調似的在鐘錯耳邊說了聲,張非掀起被子,躺了進去。

鐘錯離他近在咫尺,睡得很安穩。

這個年,看起來過得不錯。

張非慢慢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會在很長時間內,都牢牢記住這個年。

他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他們在一起過的……最後一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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