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冰冷的風自身邊穿過,張非的身體輕輕抖了抖——他的外套早在上一層便不幸罹難,現在只穿了件單衣,還是濕透了的,再被冷風一吹,明顯有了感冒趨勢。

搓了搓胳膊,張非擡起頭,看著陰沈的四周。

剛才那個,應該是鬼魂大規模移動時帶起的陰風……該不會……

他手裏攥著幾塊鬼晶,是方才教訓了幾只鬼魂後的戰利品,已經被捂得溫熱。

進入迷宮以來的擔憂累積起來,壓得胸口沈甸甸的,一開始有宋鬼牧插科打諢還能稍微轉移一下註意力,可現在……

似乎覺得他呆了太久,白貓翹起尾巴,在他臉上輕輕劃著。

“放心,他不會有事……不會。”

咣啷!

粗大的鐵鏈抽在墻壁上,發出沈悶的響聲,重疊的鬼影被這重重一擊抽得飛了起來,還不等落下,銳利的鋼叉已經斜插出來,猛地將其刺穿!

持鐵鏈、鋼叉的兩人身軀皆極為高大,虎背熊腰,一個生著一張馬臉,一個卻頂著一顆牛頭,如此標準的配備,怕是沒誰會叫錯他們的身份……

“牛頭,馬面……”啞著嗓子念了句,鐘錯的手握緊了刀柄。

此時戰鬥已經到了最末,被他吸引來的諸多鬼魂死的死逃的逃,他也有了餘暇去關註另外那兩個——平心而論,他們是極好的戰友,實力出眾配合默契,方才如果沒有他們,鐘錯不相信自己能在不動用那五分鐘的前提下解決戰鬥……

然而……

“多謝啦,兩位~”放出牛頭馬面後一直作壁上觀的宋鬼牧這會兒終於肯動彈了,他拍了拍牛頭的肩膀,又敲了敲馬面的背,看起來與兩人頗為親近。那兩人也一般回應他,望著宋鬼牧的眼中,竟有幾分淡淡溫情在內。

沖宋鬼牧點了點頭,兩人身形一晃,再度化為木雕。宋鬼牧彎腰把木雕撿了起來,放好,這才擡起頭,看向鐘錯。

他的眼裏含著近乎明目張膽的挑釁,鐘錯的眼神冷了冷,卻出乎他意料地沒有開口。

牛頭馬面,這兩個詞並非實指某兩人,而是地府鬼差的一個階級。與黑白無常相比,牛頭馬面地位略低,卻屬於武官行列,能混上這個級別,在地府鬼差中也算佼佼者。

那兩人顯然是通過了正式的資格考試,否則不可能以此面貌出現……可是為什麽,他們會跟隨宋鬼牧?

無數問題在心裏盤旋,鐘錯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收起了刀,擦了擦方才戰鬥中留下的傷口,淡淡道:“剛才多謝了。”

……就這樣?

宋鬼牧挑挑眉,有點不敢相信某人的反應竟是如此平淡——一般來說,他不該震怒於自己居然將兩名地府鬼差收為鬼仆麽?這可是對地府大大不敬,跟直接往鬼王臉上抽兩巴掌沒什麽區別。

他叫牛頭馬面出來一半是為了對付被鐘錯召喚來的鬼魂,可另一半卻是為了挑釁,鐘錯居然如此能忍超乎了他的意料,也讓他感到一絲古怪。

他對地府明目張膽的挑釁鐘錯可以平靜相待,可剛才提及張非時,他卻很明顯地表現出了動搖。

如果不是這小鬼的忍耐力進化速度極快,那就是……對他來說,那個祭師甚至重要過了地府的尊嚴?

……可能麽?

宋鬼牧還在思考,鐘錯忽然開口:“你很討厭地府?”

說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

“是很討厭,”宋鬼牧哼了聲,“我們這圈子裏的人有幾個是喜歡地府的?要是你們能把事情做得漂亮點,陽間也不至於有那麽多孤魂野鬼,我也可以清閑清閑。”

“……”

“鬼差數量不夠,不能面面俱到,這沒什麽。現在人口太多,漏掉一些也說得過去,不過……”宋鬼牧嗤了聲,“我至今都佩服地府那愚蠢無比的制度,且不說讓十個蠢貨和一根朽木決定地府一切事務有多可笑,這幾千年來陽間制度變了無數,你們卻還抱著老規矩不放,簡直是集五千年糟粕之大成,說蠢都是侮辱了蠢字。”

他罵得刻薄,鐘錯嘴唇抿了抿,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自他歷練以來,早先對地府的自豪感早已被漸漸消磨,取而代之的是無奈和……懷疑。

歷練屢屢失敗,他一直把原因歸咎於自己的弱小,可這些日子以來,另一種想法也在心裏慢慢擡頭。

如果地府不是死板地照搬著一次次鬼王歷練,如果他們能稍微改進一下……那麽,事情會不會好很多?

懷疑的種子漸漸在心裏生根發芽,鐘錯皺了皺眉,強按下冒頭的不滿——他是鬼王,地府的扞衛者,那些規則再怎麽陳腐,也終究是地府的規則。

“地府……跟你有過什麽矛盾麽?”沈默良久,他終究是換了話題。

“我揍過的鬼差可以論打算,你說有沒有矛盾?”宋鬼牧嗤嗤笑,“別的不說,你該不會覺得地府會樂意他家員工私奔給我當手下吧——”

“私奔?”

“是啊,私——”宋鬼牧聲音忽然一頓,他猛地擡頭,掃視著陰暗的四周。

一股不祥的預感攀上心頭,越繞越緊,仿佛纏住了頸項般,憋得他無法呼吸。

能讓他如此警惕的,莫非是……鬼仙?

“何人闖入龍主居所?”喑啞的聲音突兀響起。

“歷練鬼王,鐘錯,”鐘錯禮貌地報名,“為求怒情果而來。”

“……跟他差不多。”雖然很想回一句“關你鳥事”,不過顧慮到這是他們進入迷宮以來第一個像是跟那條宅龍有關的人(鬼?),宋鬼牧還是勉強客氣了一下。

伴著兩人聲音,一個人影逐漸顯形,他的身形看起來極為模糊,像是一團霧,只是勉強聚成了人的形狀。

“求物?”人影波動著,“龍主可許?”

“他不許的話我們還能進得來麽?”宋鬼牧撇嘴,“這裏可是他的地盤。”

人影沈默,似是在思索。良久,他道:“少將軍如何?”

“少將軍?”鐘錯微楞。

“他與追雲應在上層駐守。”

追雲、上層……宋鬼牧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你說的少將軍,該不會是個僵屍吧……”

人影沒回答,只是波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宋鬼牧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他沒事挺好的還托我給你帶個好……”

“胡言亂語!”人影聲音驟然一揚,伴著滿含怒氣的聲音,一道厲風朝宋鬼牧狠狠劈下!

那風勢來得太快,就連有了心理準備的宋鬼牧也不得不狼狽閃開,幾根發絲沒能逃過一劫,被削了下來,在空中飄飄蕩蕩。

人影還要追擊,迎面而來的錯斷刀鋒卻讓他動作一頓,不得不先行閃躲。

“怎麽回事?”鐘錯抽空問道。

“他問的那人讓那誰砍了。”宋鬼牧簡潔地回答。

“誰?!”人影震怒,虛空中忽然探出兩只鬼爪,一左一右朝兩人狠狠抓來。

“與你無關!”電光石火間反應過來,鐘錯毫不猶豫道。

“那你們就死在這裏!”長號一聲,黑暗中,慘白的人影驟然浮現。那人看起來清瘦蒼白,似是手無縛雞之力,可臉上卻滿是猙獰。

他手中執著一柄長劍,頃刻間,已與鐘錯換了數招。鐘錯之前對陣眾鬼時耗力頗多,此時竟是漸漸不支。正當那人乘勝追擊時,虛空中,一道耀眼電光忽然亮起!

“你是不是忘了誰?”

雪亮的電光照得黑暗瞬間如同白晝,宋鬼牧一手持符,另一手已扣住了手弩扳機,看到對方臉上詫異之情,他嘴角一揚,猛然扣動!

轟!

錯斷刀,破鬼弩,天師符,三力合一,縱使那鬼仙實力再強,挨了這一擊,也是元氣大傷。慘白的身影驟然沒入黑暗,沒了蹤跡。

幾乎是在鬼仙消失的同時,他們周圍的環境驟然一亮——此時兩人才註意到,不知不覺,他們竟已來到了與上層相似的那個平臺。

一模一樣的陰陽魚,一模一樣的透明墻。

“怎麽又是這東西……”看到這玩意兒,鐘錯的糟糕回憶便被勾起。

“看來我們還比他們快了點。”瞥了眼空蕩蕩的對面,宋鬼牧道。

鐘錯嗯了聲,慢慢走到透明墻邊靠著,眼睛時不時掃向對面,若有所思。

“那個鬼仙真是不講道理……又沒人知道那個不能打,”宋鬼牧嘀咕,“再說了,就算我們不打,他難道還會放過我們不成?”

“……”

“不過他看起來厲害,卻三下兩下就被解決,真是雷聲大雨點小……”

“……”

“……謝謝你了。”

“?”鐘錯一楞。

“打那家夥的時候,你幫了我一下。”宋鬼牧哼了聲,“雖然之後我也幫了你,算扯平……不過該說的還是要說。”

他向來不擅長表達謝意,更何況是對著一向討厭的鬼王,跟鐘錯的眼睛對了會兒便不自在地扭開頭,嘴裏嘀咕:“居然淪落到跟個鬼王說謝謝……小爺真TM墮落。”

鐘錯嘴角微揚,剛想說什麽,臉色卻忽然一變。他擡起頭,緊緊盯著宋鬼牧,眼神冷冽,看得宋鬼牧整個楞住——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

尚不及問上一聲,鐘錯手忽然一揚,錯斷刀,竟是朝著宋鬼牧砍下!

這小子瘋了麽?!

腦中瞬間劃過這個念頭,宋鬼牧下意識便想躲開,但對上鐘錯雙眼時,他又不由一頓——那雙眼睛裏,沒有對自己的敵意……

叮!

金石相擊的聲音傳入耳中,宋鬼牧悚然一驚,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一只蒼白的手,已經落到了他的肩上。而錯斷刀,正是沖著那只手而來。

是那鬼仙!

一瞬間恍然大悟,宋鬼牧猛地一閃,跳出鬼仙的攻擊範圍。那鬼仙自知行蹤已露,偷襲再無意義,只得恨恨退開,滿含恨意的雙眼盯著兩人。

“我還當鬼仙都沒腦子,想不到也懂暗度陳倉麽。”看了眼宋鬼牧,鐘錯道。

“你這家夥……”宋鬼牧嘴角一抽,頓時明白了某人用意。

此情此景,與他們初次相見時,何等相似!

“我們扯平了。”鐘錯說。

“死小鬼……”宋鬼牧磨牙,覺得自己從沒有哪一刻如此討厭鬼王。

不過再討厭那也是隊友,要發洩……趕鬼人的眼睛瞄上了某倒黴催的鬼仙,開始考慮該把他卸成多少塊賣掉才能彌補自己的精神損失。

那鬼仙冷冷看著兩人,似乎也有了必死覺悟。他的身形漸漸凝實,強烈的陰氣,在他身周聚集起來。

與此同時,透明墻的那一邊,一個人影終於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